楚佳佳的家在城北的一片平房裡。秦何把她送到回了家,扭頭往城南騎去。
那時候張城還沒開始大改造,城裡除了機關單位的家屬樓,就只有秦何家所在的“曙光家園”是樓房小區。
秦何家在三樓。家裡黑著燈。
“也對,老秦這時候天天都是應酬,十天能回家一天就不錯了。”
他推開門,回到自己的房間,也不脫衣服,直挺挺的倒在了床上。
滿頭滿臉都是熟悉的味道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沉沉地睡了過去。
……
第二天,秦何是被刺耳的門鈴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打開門,發現門口正是昨天那幾顆染了色的腦袋。
炸炸呼呼的髮型,偏偏要留很長的齊劉海,把眼睛都都擋住了。鬢角的頭髮恨不得留到胸口去。
對,就是這個味。
正宗的鄉村非主流味。
來人一個四個。
黃毛叫李新明,綠毛叫陳偉。紅毛叫王博,紫毛叫劉波。
四個人都很瘦,穿著深色的印花T恤,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銀色塑料項鏈。
見秦何開門,黃毛李新明趕緊開口:
“秦哥,昨天啥意思啊。你到底念不念了?”
秦何晃了晃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們先進來。”
幾人輕車熟路的坐到了客廳沙發上。不過沒好意思換拖鞋。
秦何也不在意,給每人倒了杯水,從冰箱裡拿了幾個水果扔了過去。
這……
幾人有些納悶。平時來秦何也不是這樣的啊。
老大這是怎了?
心裡實在忐忑,各自拿著蘋果也不敢咬下去。
秦何自己也拿了個蘋果,坐在沙發上吭哧一口咬了下去。入口是淡淡的甜味,接著是濃重的蘋果香味。
“還是這時候的蘋果好吃啊,有蘋果味,還不甜。”
他低聲說了一句,一抬頭髮現四人愣愣地看著自己,不由得開口:“吃啊,看我幹什麽?”
“秦哥,有啥話你還是先說吧……你怎了?”
“沒啥,以後我要好好學習,準備考大學。”
話音落下,客廳裡響起一陣整齊的抽氣聲。
秦何的水平他們是知道的,那就是,和他們一個水平。
以張城一中的成績來看,只有考進年級前三百,才能上三本。考進前三十,才能上二本。考進前五,才能上一本。
而現在,秦何的成績可以穩定在最後一個考場。全年級一千二百多人,穩定倒數前五十。
考大學這樣的話,是怎麽從他嘴裡出來的?
“你沒逗我吧老大?”
“我是認真的。”
“……”
“行吧秦哥,你比我們聰明,要是想考肯定沒問題,晚上咱們喝一頓去!”
李新明咬了一口蘋果,看了看秦何,又問:“那以後咱們出來玩的時間是不是就得變少了?”
秦何哼了一聲,點點頭,靠在沙發上,看著四人。
“還是秦哥有志氣,不過,秦哥上大學,咱們混社會。等以後混好了,咱們兄弟就是……”
“縱橫黑白兩道,哈哈哈哈。”
“對對對,等咱們混好了,讓秦哥給咱們找找關系,咱們領著小弟們都去上大學。到時候咱們誰也不怕。”
“先別說這些了,晚上喝酒,現在幹啥去?”
“……”
四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還以為世界是他們想象的樣子,興奮得在沙發上手舞足蹈,聲音一陣高過一陣。
這時候,沒有什麽關於人生的事情能讓他們感到憂愁。
秦何看著看著,眼睛裡閃過一絲黯淡。
李新明後來溺水死了。陳偉和王博搶劫出租車司機被判了三年,出來後一直在工地搬磚。劉波被人打斷了一條腿,頭上也留下了一大片傷疤,雖說後來靠著直播掙了點錢,可一直也沒有成家。
“行了,別在那裡廢話了,有個問題想問你們。”
秦何敲了敲桌子,打斷了四人的鬧騰,“你們還打算跟著我混不?”
“必須啊!”
四人異口同聲。
“跟我混,可就得聽我的,能做到嗎?”
秦何坐直了身子。
“必須啊!”
還是同樣的回答。
“好!今天下午,咱們去辦兩件事,”
秦何點點頭,“第一件,理發。把你們那顆花花綠綠的腦袋給我剃了。”
“第二件,跟我去買東西。”
“全場消費我買單。走。”
……
這時候正流行一句話:
頭可斷,髮型不可亂。血可流,皮鞋不能不擦油。
所以當秦何押著四位非主流小夥,到理發店要把頭髮都剃了時,理發店老板多少有些震驚。
“兩邊剔短,頂上毛寸,顏色染黑。”
沒有理會四人的鬼哭狼嚎, 秦何大手一揮,決定了幾人頭髮的命運。
……
從理發店出來,他們直奔張城唯一一家大型超市:“永春超市”。
幾人沒有騎車,而是選擇了步行——這也是當時最流行的出行方式,俗稱“壓馬路”。
今天是周末,路上很多學生。不管男女,見到他們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在這個男生還在流行長發、中分、爆炸頭的時候,秦何幾人實在有點精神得超越年代了。
“秦哥,我怎麽感覺我跟沒頭髮似的。”
陳偉摸了摸後腦杓,“對了,咱們來買什麽呀,吃的?”
“就知道吃。放心,晚上跑不了你的。”
秦何罵了一句,循著記憶找到超市入口,“跟我買學習用品。你們要是想要的話,給自己也拿一套。”
四人愣了愣,大步跟了上去。
“書包,筆袋,筆,尺子,圓規,本子……筆和本子多買點,容易丟……”
秦何一邊念叨著,一邊在超市文具區逛起來。那樣子恨不得每一支筆都試一下,哪個本子他都想要。
身為一個差生,多買點文具有什麽不合理的呢?
“秦哥,你真是我的親哥誒,要不你把超市搬回家吧。”
四人跟在秦何身後,各自抱著一堆文具,無聊地左看右看。
“行了,讓你們拿點東西唧唧歪歪的。”
秦何挑本子的手突然一頓。
貨架上放著一疊白色本子,跟王欣悅昨天借給他的一模一樣。
他伸手摸了一本下來,想了想,又摸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