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月後。

　　新的一年。元月。

　　因為邊境一直鼓噪不止，隼州城裡少了許多新年該有的氣象，一片沉鬱的氛圍。薛銘禦也沒有心情過年，每日在他的尚書台等待邊境來的消息。按照他的安排，右行台令黃晏在城裡挑選了兩千軍士到邊境巡哨，每日將邊境最新的情況報給隼州。啟國人還是每天在邊境捶鼓吹角，並且開始時不時地越界。

　　除了邊境的消息，他也在等待朝廷對他奏疏的回復。朝廷對邊境啟國人的動靜究竟什麽態度，他不得而知，每日都在焦慮中度過。

　　思來想去，他決定再上一封奏疏。邊境的鼓角聲就像是每天在他耳邊響。他擔心哪天啟國人趁定國人習以為常了，突然南下，直搗定國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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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後。長興府。尚書台。

　　尚書令丁奉坐在自己的書房裡，身前案上是隼州道行台令薛銘禦時隔兩個月發來的第二封急疏。薛銘禦又奏報:啟國人始終集兵邊境不退，相較之前人數更多、聲勢更大，且開始頻繁越界。

　　第二封奏疏同樣使丁奉為難了，這又怎麽處置?他也不敢將奏疏扣下，隻得硬著頭皮，又一次將問題拋給皇帝:再開殿議。

　　皇帝看了奏疏，又開殿議。

　　宣成殿裡的內會跟上次沒有什麽不同，還是主戰主和兩方的辯論。或許是長久以來的爭論讓丁疏琰也覺得煩倦了，他索性從座位起身，告訴眾人:“諸位，啟國人在邊境練兵，故作聲勢，是因為受到了刺激。”

　　“嗯?什麽刺激?”寬椅上的鄒顒問他。

　　“陛下，容臣細陳。”丁疏琰面對鄒顒:“我們從兆國購買戰馬，已經四年時間。這四年購買的戰馬已有三萬余，足以組建一支重裝騎兵。如此必然刺激啟國人。故而邊境操練，以作恫嚇。”丁疏琰頓了頓說道:“臣以為，我們應立即停止從兆國買馬，再跟啟國訂立和約，互不進犯。如此可保邊境安定。”

　　丁疏琰此言一出，殿內眾臣一片嘩然，交頭接耳。

　　還沒等鄒顒開口，一旁的太子鄒嶸第一個站起來反對:“我們從兆國買馬組建精銳騎兵，如此才能對抗啟國人。如今戰馬才購買了少數，豈能停止！?”

　　丁疏琰冷冷回應:“太子殿下不急，停止購馬還有一個原因:買馬的實際花銷已經嚴重超過了先前的預想。”他看一眼旁邊坐著的裴縛:“戶部，是吧?”

　　裴縛開口說一句:“是的。”

　　鄒嶸回道:“錢可以在其余的地方省，買馬不能停止！若今後戰事再起，我們憑什麽對抗啟國人的騎兵?！”

　　丁疏琰也不退讓:“我派了人留在邊境，報來的消息是啟國人只在邊境練兵而已。時間這麽久了，啟國人要南下的話早就南下了！何必鬧騰這麽久??”

　　鄒嶸質問道:“萬一啟國人哪天突然攻過來了呢?就在我們已經不當回事的時候呢?到時我們該怎麽應對?又重複一次六年前的失敗嗎?丁左令是忘了六年前的恥辱了嗎?！”

　　丁疏琰一聽這話，想起了當年從前線“逃命”回來的狼狽，認為鄒嶸是在諷刺自己，情緒變得激動:“正是親歷戰爭，才知戰事殘酷。六年前，我在前線，親眼目睹我們的士兵被啟國人殘殺。試問，他們哪一個不是爹生娘養的?他們的命就不是命??我從前線死裡逃生，試問在座的又有幾人到過前線??沒有經歷過戰爭，當然可以說得如此輕松……”

　　鄒嶸聽了火氣也上來了:“既然經歷了前線潰敗，何不知恥後勇、一雪恥辱?！不思雪恥、反而退避，豈不是可恥?！豈不是懦夫行徑?！”

　　皇帝鄒顒見二人針鋒相對，從寬椅起身，製止二人:“夠了！”

　　他問丁疏琰:“你說你派了人到邊境?”

　　“是。”

　　“啟國人只是練兵?”

　　“只是練兵。”

　　“只是練兵，為何持續這麽長時間?”

　　“陛下，我們向兆國買馬，啟國人十分清楚這是在針對他們。試想，我們一直向兆國買馬，他們啟國人又會怎麽想呢?是不是也要做樣子給我們看呢?如果他們真的決定動手，現在打起仗來，我們的勝算有多大呢?且朝廷這幾年向兆國買馬，花銷頗巨，又有多少錢支撐戰事呢?”

　　“這幾年買馬的花費有多少?”鄒顒轉問裴縛。

　　“陛下，容臣細稟。”裴縛開始給鄒顒算帳:“兆國人按高價賣給我們戰馬，一匹要價三十貫。我們四年買了三萬匹馬， 買馬的花銷就接近一百萬貫。而養料馬匹的費用，四年的開銷又是一百萬貫。加起來一共就是兩百萬貫。光是從兆國買馬這一件事，花費就佔了朝廷歲入的百之三、四。”

　　鄒顒聽完，沉思許久，說道:“先暫停買馬吧。”

　　太子鄒嶸第一個勸道:“陛下，現在買來的戰馬只有三萬匹，根本不夠。現在停了，等於是半途而廢……”

　　祁尚卿也勸道:“陛下，沒有足夠優良的戰馬，我們根本無法對抗啟國的騎兵。”

　　丁疏琰繼續針鋒以對:“朝廷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光是買馬就如此花費，朝廷如何承受?兆國人賣給我們的全是公馬，死一匹少一匹，少了又得再買。如果我們不跟啟國開戰，這買馬的錢就是白白花掉的！”

　　裴縛也支持丁疏琰:“朝廷買馬的開銷確實太大了，根本不能長久。”

　　鄒顒想了想，再強調一遍:“先暫停買馬。”

　　太子鄒嶸還想爭取，鄒顒製止道:“就這樣吧。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祁尚卿見皇帝已經拿定了主意，隻好說起另一件事情:“陛下，如今啟國以練兵為由，一直屯兵邊境。為防萬一，臣提議，由隼州道將轄兵調往邊境，防止啟國人突襲。”

　　丁疏琰立即反對:“啟國人見我們調兵，以為我們要跟他們開戰，萬一真的南下怎麽辦?”

　　鄒顒想了想，說道:“讓薛銘禦調三萬人到邊境，防止啟國人突襲。但不得跟啟國人衝突。”

　　丁疏琰還想開口，鄒顒直接結束了殿議:“今日就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