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隕落

　　黯淡不了星空燦爛;

　　一花調零

　　荒蕪不了整個春天。

　　就像一個人的最開始的命運，伴隨著殘陽如血，國破家亡。

　　就像李思源。

　　極光浮浪過，人降飛白星。

　　他感覺自己好像在平行的空間中飛掠，或在馬背上，或在駝背上，或在一個人的懷裡。

　　他感覺到，自己好像在逃亡。

　　他的意志在呐喊，他想突破這一層身體的桎梏，想感受這個世界的溫度。

　　可是他只能感受到這層包裹的繈褓外的春寒料峭。

　　冷冽的風透過皮毛鑽進嬰兒的鼻孔。

　　這是故鄉最後的風。

　　男人帶著他穿過了雪山，走過了大漠，走到了人類文明的繁華極限——東京城。

　　八荒爭湊，萬國鹹通。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禦路。

　　這是此時的世界上僅有的超過百萬人口的大城。

　　資本在這裡萌芽，欲望在這裡膨脹。

　　無論是品酒吟詩的士大夫還是販夫走卒，人人都被這座巨城吞噬，化成這座城的一部分。

　　然而歷史的光芒，似乎總喜歡聚焦在精英們身上。

　　那些終日勞作，亦或者終日廝殺的無名之人，被遺忘在歷史的塵埃裡，歷史似乎與他們無關。

　　正如世人都知道景國東京城息壤繁盛，不知西域於闐玉城苦戰幾十年。

　　然而這個世界上總要有一些東西，一些人，會用種種偉力讓世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就比如劍和劍客。

　　這樣的組合，最接近永恆。

　　遠處是熱火朝天的工地，這些民夫晝夜不停，為皇帝修建陵墓。

　　只有一側的行宮顯得冷清一些。

　　那是他的回憶，他的情，他的愛的女人。

　　他把孩子放在了那裡，因為他要殺一個人。

　　現在他必須要冷靜，徹底地冷靜下來。

　　因為殺人前必須冷靜。

　　而且他要殺的人非同一般。

　　阿卜杜拉馬赫迪，在東京城最成功的大食商人。

　　不過他已經徹底融入這座東京城，現在的他更喜歡叫他“金爺”。

　　金爺的名望不是白來的，四十多年前他隨商隊來到東京城，憑借著一把寶刀，在這東京城闖出了偌大的產業。

　　據說他富可敵國，無數士紳官員甚至皇家都與他有生意往來，而他也有著一套堪比神捕司大案牘庫一樣的商人情報網絡，無論是朝廷變動，還是江湖風波，他都能第一時間知曉消息。

　　都說財能通神，而金爺真的做到了金錢開路，無所不利。

　　他的財富影響力能有多大?

　　據說當今小皇帝登基，背後之人也有他一位。

　　而他也是泉州清淨寺的背後出資人之一，在宋國的穆斯林群體之中威望極高。

　　不過這些都不值得在乎，因為在京城中第一個知道於闐王子到來的大食人，一定是金爺。

　　第一個想殺王子的人，也一定是金爺。

　　此時，一個胡商推開了胡姬酒肆的後門，敲了敲後堂的隱秘隔板，好似在對著什麽暗號。

　　一個大食人的面孔從一道暗窗裡面探出來。

　　“帶我見金爺。”

　　胡商跟隨著夥計來到胡姬酒肆最後的後宅，相比於酒肆內熱鬧奔放的胡姬歌舞，和文人世子們的縱酒風雅，這裡居然自成一派大食的建築風格，圓形的穹頂讓人感覺來到了那片新月沃土。

　　“萬物非主，唯有真主。”胡商恭敬地跪在後庭的花園內。

　　“進來吧。”庭院最深處的房門內響起了一句蒼老的聲音。

　　胡商緩緩起身，走向那間房門。

　　一位長相極美的女子打開了房門，她身穿一件黑色的麻布袍子，不過寬大的袍子根本罩不住她玲瓏的曲線。

　　不同於景國女子的清麗婉約，這位女子火熱的身材和半胡半漢的相貌讓男人移不開眼睛。

　　她極為白皙，臉部線條帶著漢家女子的柔和，卻有著胡人女子深邃的五官，此刻正垂眉低首，好似沙洲壁畫上飛天憂思的天女。

　　胡商呆了一下，不敢多看，口中默念經文，定住自己的心神。

　　“謝赫，我來傳播山中老人的聖火令。”

　　“哦?聖火令竟能傳到這遙遠的東方?”

　　不同於胡姬酒肆奢華的裝飾，這裡的陳設極為簡單，一位老人正席地而坐，面前擺著麵包，羊肉，和一碟白鹽。

　　老人真的很老了，身形消瘦，不過卻能從他挺拔的身形上感受到他身體爆發般的力量，好似一隻隨時飛起撲食的雄鷹。

　　一把彎刀就那麽配在腰間，優美的彎度好似少女的腰肢，黑色的刀鞘鑲嵌著一顆顆晶瑩的金剛石，在燭火下居然發著帶著淡藍色的幽光，如同沙漠夜晚的滿天星辰。

　　銀製的刀柄上雕刻著真言:萬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

　　據說這把彎刀上的大馬士革花紋是菱形的，好似從地獄裡睜開的一隻隻鬼眼。

　　不過很少有人見過這把刀拔出來的樣子，大多數見過金爺拔刀的人都死了。

　　據其他大食商人所說，這把寶刀來自第四位哈裡發阿裡，他們也都恭敬地稱這把寶刀為左勒菲卡爾。

　　脊柱之外無寶劍，阿裡之外無豪傑。

　　東京城的所有武林人士都對這把彎刀有著極大的好奇，不過卻沒人有膽子敢和金爺比試刀法。

　　據說能和他比較的，也就是江湖中幾位赫赫有名的元老了。

　　“進來吃一點吧，遠方的旅人，和我說說這聖火令是怎麽傳到這裡的。”

　　老人的言語很是溫和。

　　胡商拘謹的坐下，面對這位蒼老的蒼鷹，年輕的胡商有著對強者的好奇與畏懼。

　　“我們大食人有一句諺語:能在一個帳篷下分食麵包和鹽，那麽他們就是永遠的朋友。”

　　“那麽告訴我，你現在是我的朋友嗎?”

　　“智慧的塔利班，當然是。”胡商彎腰恭敬道。

　　“那麽告訴我，來到我這裡遞給我聖火令，是要我去殺誰呢?”

　　“於闐王子。還有一位來自景國的阿拉穆特城叛徒。”

　　老人灰色的瞳孔一縮。

　　“突厥人已經攻進了我的國家，山中老人還能發出聖火令?”

　　“當然，喀喇汗國滅掉於闐之後，於闐王族有的被賣到了西寧，有的躲進了昆侖群山之中，最後一位於闐王尉遲僧伽摩羅還有一個弟弟尉遲達摩，他被族人重新推舉出來成為首領，向沙洲突圍，最後在沙洲被我們的刺客殺了，只不過他還有一位遺腹子，現在就在東京城。”

　　“當時在沙洲有一個我們的人突然反目，在我們猝不及防之間救下了這個孩子。”

　　“就是這個來自景國的阿拉穆特城叛徒?你們阿拉穆特城的刺客什麽時候還在景國選人了?”

　　“他最初被選做神侍，只不過他出身景國武林名家，年僅八歲就幾次在阿桑手下逃脫，哈桑愛惜其武學天賦，就傳授給了他刺客技巧，他在大馬士革為哈桑殺了很多人。”

　　“在西安府，他僅憑一劍，連殺我們八位高手，這把劍據說是他們家祖傳的，回到景國，他第一時間就是找這把劍，目前還不知道他幼時師承何人，只是我們這麽多年的培養，如今都成他人的嫁衣了。”

　　“有意思。”老人抓起一塊羊肉，粘上些許白鹽，夾進麵包之中咀嚼。

　　“我這裡也有一位從西寧買來的於闐人，據說曾經是公主的侍女，一段胡旋舞跳的極好。”

　　“李蝶兒，你來。”

　　那位胡商在門口見到的極美女子款款走了過來，緩緩跪坐下來，雙手疊在腿上，低頭聽著金爺下一句話。

　　那身體微妙的曲線緩緩扭動，讓胡商幾次咽口水。

　　“你別看她現在這麽溫順，她曾想殺過我三次，這是一隻危險的蝴蝶，漂亮的磷粉可是劇毒的。”

　　金爺呵呵一笑，言語中頗有一些自得。

　　胡商的眼神也有一些豔羨，只不過下一秒，所有的表情就凝固在了臉上。

　　一把劍已經刺穿了他的胸膛。

　　金爺大驚，盤起的雙腿發力，瞬間彈起，在半空中旋身，拔刀。

　　月光從門口照進大門，一道人影已經劃到了金爺面前。

　　一道血紅色的劍光豎斬，好像要將人斬成兩半。

　　金爺空中橫斬，一道月色的刀氣與劍氣碰撞，房間裡刀氣劍氣縱橫，一道氣旋在炸開，門窗紛紛破裂。

　　“不用費心思找我了， 老東西。”

　　一道陌生的聲音響起，是一位年輕人。

　　“好劍，好劍法。我想你就是那位聖火令要我殺的刺客叛徒。”

　　“告訴我你為什麽突然出手先殺了這位使者，年輕人。”

　　金爺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你第一劍向我刺來，我可能會受傷。”

　　“因為他的眼神看著蝶兒不乾淨，而你，至少還給蝶兒一個體面。”

　　年輕人聲音冰冷，面無表情。

　　“你可能在想我為什麽救於闐王子，甚至不惜和哈桑決裂，和整個刺客聯盟決裂。”

　　“因為我愛過一個於闐姑娘，而現在她的侍女還在你這裡受辱。”

　　“就衝這個理由，就夠我殺你了。”

　　“想殺我?這個京城不知道多少少年俠客想過試過，多少驚才絕豔之輩都不行，你憑什麽呢?”

　　金爺舉起了刀，刀身上的鬼眼在月光下散發著幽幽寒光。

　　“就憑這把劍，老家夥，看看這把劍，你覺得我夠不夠殺你的。”

　　“一把青銅劍，可笑，哈哈哈。”

　　不過慢慢的，金爺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認出了這把劍，因為劍上的七采珠，九華玉都證明了這把劍的身份。

　　劍刃上兩個篆字也寫出了這把劍的名字:

　　赤霄。

　　“好了，金爺，你這把哈裡發的左勒菲卡爾，也是寶刀，可惜，今天你就要命喪於此了。”

　　“蝶兒，出去，到中庭等我。”

　　龍炎赤霄，為帝道之劍。

　　今日又殺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