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玉華宮中,丁伯誠神遊在外了半天,見邊疆之事討論的差不多了,就上前進言道:
“臣以為,如今太后輔佐皇上,日理萬機,於國有大功,也該讓天下萬民為太后歡慶誕辰才是,臣聽聞太后的聖誕是正月初八,臣建議每年次日為聖壽節,以慰天下臣民對太后的敬仰之心!”
這話說到了劉鳳娥的心坎上,她出身微末,在后宮之中幾經廝殺,才爬上這母儀天下的位置,現在又大權在手,卻仍被這些朝廷大臣壓製,心裡多少有一些對過往屈辱經歷的報復心。
她立刻欣然接受,她要讓萬民都看見她這個出身舞伶的蜀女,如何被天下人敬仰。
很快就有太后一黨的大臣站出來支持,場面一時間有一些微妙。
“太后!”曹子倫忍不住站了出來,“太后為朝廷操勞,朝廷百僚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從心底擁戴感佩。只是臣以為凡事都要遵守祖宗禮製,我朝從太祖朝起,歷經幾代,還沒有這樣的先例,臣擔心開了這個頭,以後凡有后宮輔佐之人皆援此為例,朝綱就亂了。此事還望太后三思而後行!”
另一位中書侍郎王立增接著說道:“臣讚成曹侍中的意見。臣讀經史,有史以來,輔政的女主不止三五,卻從沒有定為誕節的先例,故臣以為不妥。再說天無二日,民無二聖,太后誕節稱聖壽,將置陛下於何處?”
丁伯誠反駁道:“二位大人所言未妥,有史以來,皇帝還沒有誕節之習,當然不可能有輔政女主的節慶之日。我太祖皇帝以誕辰為長春節,乃是此禮之始。再說北遼國母蕭太后輔佐幼君,百官齊聲請求定其誕辰為節,直到蕭太后殯天才取消。遼國偏國尚有此習,我皇皇大朝,為何不能有之?”
王立增聽罷,反唇相譏:“丁大人說的前一個理由還算能服人,若論起蕭太后之事,王某倒以為是笑談了!哪有堂堂中原大國反倒以蠻夷為榜樣的道理?”
這話把一向能言善辯的丁伯誠演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偷覷了太后一眼,知道她心裡讚成自己的提議,於是又道:
“啟稟太后,臣以為微臣所言代表了百官的意願,誕節不定百官失望。不過王大人'天無二日’的話也有道理,故臣以為不若定為'長寧’為好。太后身體長久康寧,也合乎百官萬民的心意嘛!”
太后雖心有不悅,卻也不敢和有兵權的曹子倫和曾任吏部侍郎的王立增對著乾,立即說道:
“這本是枝節小事,丁丞相,你把此事交給太常寺再議,立不立此節,讓他們定吧。”
丁伯誠心裡暗暗發苦,這太后明顯讓自己去頂住其他宰輔的壓力,自己好名利雙收。於是思量一番,心生一計,道:
“啟奏太后,臣聽得外廷官員有些議論,說我泱泱大國,只有太后一人日理萬機,怕累壞了玉體,希望楊太妃能幫助太后一同處分軍國大事。”
丁伯誠奏罷,又覷了太后一眼,見她沒有動怒,只是嘴角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此事還是緩議吧。君王幼弱,女主輔政,已是迫不得已,豈能再加一個女主!”
曹子倫忍不住脾氣,他本就反感太后乾政,如今這個丁伯誠在這裡還要在這裡當跳梁小醜,說話的語氣又重了一些。
王立增更忍不住,曹子倫剛剛說完,立即接口道:
“若是後妃一同處分國事,外夷知曉,豈不生覬覦之心?臣以為此事斷不可行!”
劉鳳娥的本意當然不願楊太妃和她一同君臨天下,雖然她也一起照顧過小皇帝,甚至小皇帝還叫她二嬢嬢,但權利的甘美豈能有第二人來分享?她已猜到丁伯誠這是想讓自己給他站台,卻也有些反感他的奸猾。
“王參政說得有理。”劉鳳娥來了個順坡兒下驢,“本宮現在還算挺得住,又有各位大人的協助,就不必驚動楊太妃了吧!”
“太后要以史為鑒,莫要有前朝女主臨朝的事情發生,如今是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時代,太后,您要自重啊。”
曹子倫不鹹不淡的一句話讓劉鳳娥氣的牙根癢癢,緩緩說道:
“本宮自然知曉,待官家長大,本宮自然會還政於朝,都退下吧,本宮和官家都乏了。”
對這些枯燥的議論,趙仁啟早就聽膩了,又不敢說話,只能默默地忍著,可趙禎畢竟年齡太小,忍著忍著,不由伏在案上睡著了。
直到大臣退盡,他才聽見太后不停地喚他:
“皇上,醒醒啊,皇上!”
趙仁啟睜開惺忪的雙眼,朝殿下看了看,問道:
“議完了?”
劉鳳娥含笑著點了點頭,掏出絹子揩了揩小皇帝的臉。
“母后!兒臣送您老人家回宮歇息吧!”
劉鳳娥的目光一直停在小皇帝的臉上,聽了這話,感到一股暖意,多可愛的孩子啊!
她心裡有些秘密鬱結在心裡,她沒有動身,顯得有些失神,直到看得趙仁啟感到不自在了,才開口問道:
“聽見大臣們議論什麽事了嗎?”
小皇帝驟然間緊張起來,生怕受到太后的斥責,努力搜索著剛才的記憶,結結巴巴地答道:
“兒臣聽見丁丞相要為母后立聖壽節,還要讓二嬢嬢來幫您一起處理軍國大事呢。”
“皇上記性真好,做著夢都能記住大臣的話!”
劉鳳娥不知是揶揄還是讚賞,說罷又是慈祥一笑,道:
“母后不是那麽在乎那種虛名,只是你要趕緊快快長大,把母后身上這些擔子快快接過去!走吧,咱們回宮去,皇上也該再讀幾句書了!”
一旁的大太監雷公公趕緊上來伺候,剛把皇帝送回去午睡,安排了下午的課業,就看見太后坐在殿外的小凳上,不知想什麽心事。
雷世欽趕緊上前彎腰低頭,嘴裡囁嚅道:
“太后,老奴伺候您歇著吧?”
“本宮不累!”劉鳳娥隨口說道,又像想起什麽,沒頭沒腦地問:李靜嬋那間宮室乾淨嗎?”
“乾淨!乾淨!”雷公公連連點頭,“雖然長期沒人住,奴婢們照例是天天打掃。”
“嗯。”劉采蘋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沉吟片刻,吩咐道“你讓婢子們再打掃打掃,本宮今天想在那兒歇一會兒。”
“太后,為啥要到那兒去歇呀?”
雷世欽大感不解。
“別問了,快去!”
劉鳳娥突然顯出幾分焦躁。雷世欽剛轉身又被她叫住:“還有,你把也劉渭宣到那裡,本宮要和他說幾句話!”
隨後轉頭向李靜嬋的那間宮室走去。
不多時雷世欽和劉渭就在門口候著了。見到劉鳳娥,劉渭撲地跪倒,伏地頌道:
“臣叩見太后千歲千千歲!”
“快起來吧!”劉鳳娥和聲說道,“進宮去說話。”
劉渭爬起身來,跟著劉鳳娥走進宮內,雷公公和婢子隨在後面,伺候劉鳳娥坐定,剛想退出,劉鳳娥吩咐道:
“雷公公在門外伺候著就行了,其他人都出去吧。”
宮人們紛紛退去,留下雷世欽門外聽宣。
“很久沒見到哥哥了,看你的氣色還算不錯。”劉鳳娥隨便寒暄了一句。
劉渭低頭答道:“臣仰仗著太后的天威,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比不得太后沒日沒夜地操勞國事。臣一向駑鈍,想幫太后一把也幫不上,還望太后別和臣這等無用之輩計較!”
“不是你駑鈍,而是先朝大臣們壓抑外戚,先皇帝不能因為提拔你去得罪那些如狼似虎的大臣。如今先皇帝崩逝了,很快就會有人提出,要本宮重重地獎拔你!”
劉渭一聽這話,剛才的驚懼一掃而光,他猜想自己很快就會大出風頭,連忙跪倒在劉鳳娥面前,謝道:
“多謝太后大恩大德!”
“本宮自然是要提拔你的,但是哥哥啊,本宮讓你查的事情查的怎麽樣了?”
“這李靜嬋,到底是哪裡出身?我不信一個江南女子,竟然能懂連大慈寺高僧都沒聽過的《摩尼光佛教法儀略》。本宮當年我問起時,你說她是寺廟從人販子手裡救出來的揚州瘦馬,現在皇上越長越大,很多事情很快就瞞不住了,你說,這個李靜嬋到底是什麽出身?”
“這,這,娘娘,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這李靜嬋,是於闐人。”
“於闐?那個於闐?哦,那個先帝時期進貢過舞象的西域小國?不對啊,李靜嬋看著也不像西域人士啊,黑發黑瞳,這明顯是我們中原人士啊!”
“娘娘有所不知,這於闐本是前朝的安西四鎮之一,吐蕃攻入長安之後,這安西軍就與朝廷失聯了,孤懸海外五十載,後終被吐蕃攻破,那些唐朝戰兵很多都在西域安了家了,吐蕃人走後,於闐復國,皇族尉遲氏一直心慕盛唐,於是該國姓為李,與唐人後代結親,後更是與歸義曹家結親,幾代結親下來,他們於闐皇族早就不是西域人的樣貌啦。”
“於闐立佛教為國教,更何況身處西域交通要地,南來北往的大德高僧多有駐足,李靜嬋從小耳濡目染,所學的佛法自然高深,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只不過於闐已經亡了!”
“怎會如此?”
“那時候於闐人進貢的壓根就不是舞象,而是繳獲喀喇汗國人的戰象,於闐那時候壓根就不是進貢,而是來求援的,而鴻臚寺官員覺得皇上封禪大典這麽隆重的事情,被一個西域小國求援實屬擾了陛下雅興,就上報是來進貢的,於闐人走後,隻送了一些絲綢瓷器,可笑的是於闐本身就盛產絲綢。”
“於闐現如今已被喀喇汗攻陷好多年了,這李靜嬋本是最後一位於闐王尉遲僧伽摩羅的妹妹,說起來也是一國公主,於闐城破後被喀喇汗人高價賣給了西寧貴族,這位西寧貴族也是信佛之人,準許了她出家為尼,不知後來幾經輾轉來到了咱們景國,被咱們的邊境的山匪抓住,險些被害,後被大慈寺高僧所救,在大慈寺出家, 在娘娘您回鄉路過大慈寺上香時看中帶了回來。”
“此女身世竟如此波折,也是一個苦命人啊。”
劉渭看著傷感的太后,久久沒有出聲。
“對了,她還有親眷嗎?”
太后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應該沒有了吧,娘娘,於闐已經亡了這麽多年,又身處西域,卑職實在是查不到萬裡之外一個小國的是是非非啊,更何況就算是有親眷,也不可能來到咱們這萬裡之外的景國啊。”
“唉,在祖陵那裡多關照一下她吧,各種用度不要克扣了,記住了嗎?”
“屬下領命。”
深夜,鞏縣皇陵。
一個黑影從行宮外的高牆外縱身飛過。
無聲無息之間,這黑影繞過打瞌睡的守衛,徑直來到一個還閃著燭光的偏殿內。
他袖中彈出短劍插入門縫,無聲無息間斬斷了木栓。
他推開一道縫隙鑽了進去,期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殿內背對他的正是一道柔弱的身影,她拿著筆,不知在寫著什麽。
黑影從背後取下一個黑色的繈褓,裡面是一個熟睡的嬰兒。
他扯開面巾,幾次張嘴,卻說不出話。
“嬋兒,我好想你。”
女人聽到這句話後猛地回頭,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淚水從女人的眼睛裡奪眶而出,世間的種種,源來緣滅。
殿內的燭火依舊搖曳,這窮鄉僻壤的皇陵之中,兩個孤獨的外鄉人在這裡相見。
萬言不及一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