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醒方淮的不是屋外叫賣吆喝的販夫走卒,而是一段詭異夢境驟然破滅的聲音。
方淮感覺自己這一覺睡了很久。
在夢中,他看到了一棵貫穿天地的白銀巨樹,他赤著腳,站在細軟的沙礫上,四周是無數連綿的矮小沙丘,頭頂之上是遍布繁星的無盡深空
而在那巨樹之下,影影綽綽能看到幾個人盤腿而坐,每個人臉上都似乎蒙著一層薄霧。
“七號出現了。”
方淮聽到幾聲興奮的歡呼,他嘗試著走向那棵巨樹,可剛邁出步子,夢境瞬間如琉璃般破滅。
睜開雙目,清晨的陽光順著窗戶上宣紙的小洞照進屋內,光束之內,塵糜浮動。
方淮輕輕揉搓了下眼睛,隨即打開樞窗瞅了眼天上的日頭,他估計這頓囫圇覺最多就隻睡了一個時辰,可卻意外的香甜和滿足。
一覺醒來,身體狀態恢復到最巔峰,他嘗試著揮出一掌,犀利的掌風瞬間震斷了一丈外,那三根還未燃盡的雄黃香。
這就是兵家九品—斥候的超凡力量?
這種力量在方淮看來,已經完全超出了人力所能達到的極限。就像人或許可以靠著勤學苦練,跳過半丈高的障礙。但絕對不可能躍過渭州城三丈多高的古老城牆。
隨著他集中精神,發現居然能夠看到牆角的飛蚊,看到地面上極細微的塵礫,看到窗外老遠那棵槐樹上慢慢爬行的蝸牛。
方淮心中一凜,不單單是力量,視覺竟然也得到大幅增強。
除了力量、視覺以外,還有嗅覺。
他能從窗外飄進來的氣味中,細嗅出槐樹葉子的清香味、屠戶案板上的血腥味、昨日值夜歸家武侯衣襟上的汗臭味以及少女袖口的脂水味等。
同時在他的意識海中,多出無數臨戰對敵的技巧,這種感覺不突兀,很熟悉,就像如臂指使一般自然。
原來昨日斬向黑衣人那一刀時,可以在對方避開後立即扭腕反撩。
原來上個月他獨戰城北黑虎幫十三人時,可以有六種招式讓自己毫發無損。
原來半年前他單刀入大羅山中剿匪,在後背挨了山匪那一刀時,可以借著刀勢向前踏出,而不用選擇硬抗。
原來手中這把樸刀的一招簡單劈砍可以銜接如此繁多的變化。
另外,他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對於陰影和黑暗有了一種與生俱來的親近,似乎只要身在其中,戰鬥力便能得到大幅提升。
不過當下正值白日當空,這種猜想還需要等到日暮之後再去驗證和嘗試。
初步確認到這裡,方淮不禁生出一種荒謬之感,自己居然就真的一步踏入了玄奧的超凡領域。
沒有師承,沒有秘籍,僅憑著一顆籙丹便直接登堂入室。
驚喜過後便是深思。
為什麽剛好黑衣人身上會攜帶著這樣一枚籙丹?為什麽如此珍貴的籙丹會被自己輕而易舉的得到?為什麽一切都如此巧合?
對了,陳司馬的死亡是否真的和黑衣人有關,屍體上發現的那張符籙又該如何去解釋?
肚子“咕咕”的抗議將方淮的思緒拉回到了現實。
這提醒他,該用早食了。
簡單在房中洗漱一番,方淮仔細端詳著銅鏡中的自己。
身高似乎是往上拔節了那麽一點,原本稍顯富余的褲腳這會變得剛剛好,皮膚比較之前更加白皙,似乎與自己這時刻要在刀尖上行走的行當不太般配。
最後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方淮推門而出。
他居住的院落在渭州城的南面,街面上巡邏的武侯和捕快較以往密集了至少兩倍,然而這並沒有影響到渭州城百姓的煙火氣。
方淮穿過人群,往北走了半刻,一家早點鋪子前正圍滿了準備大快朵頤的食客。
店鋪的老板娘似乎與方淮極為熟稔,老遠看到他的身影,便從鋪子裡搬出一張小方桌支了起來,再順手從周圍扯過張瞧著最乾淨的板凳。
“方捕頭,還是老樣子?”老板娘笑著問道。
方淮同樣笑著點點頭,“徐嬸,都說了好多遍,叫我方淮就好。”
老板娘雙手在身前系著的圍裙上擦了兩把,笑笑沒有說話,轉而進到後廚,頃刻間端出來一碗雞肉粥和三個素包子。
“我們家鄭程在府衙內當差,平日裡多虧了方捕頭照顧提點,我想著這鋪子再支個一年半載,等到鄭程娶了婆娘生了小子,我便安心報孫......”
方淮報以微笑。
用完朝食後,趁著老板娘一個不留神,他在方桌上偷偷放下5枚銅板便起身往府衙方向趕去。
......
“方頭,早上好啊。”
刑房內,眼眶發黑的鄭程打著哈欠和方淮道了聲早。
昨夜皂班的弟兄忙碌了一整夜,把司馬府上上下下五十多號人全部盤問後記錄在檔。
方淮瞧了眼房間東側角落的銅製水鍾,距離他們皂班換班還有半個時辰。
沒成想,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居然在刑房值夜廳外邊響起,聽得方淮微微皺眉。
不應該啊,快班居然會提前半個時辰來換班,平日裡,這幫人能按時來就算對得起府衙發的俸祿。
正思索著,快班捕頭趙大倫已經帶著十幾個捕快昂首走進刑房。
這趙大倫是刑房裡頭資歷最深,功夫最高的捕頭。不過行事為人也是最黑。
極擅顛倒黑白,虐害窮苦。但在陳司馬任上的兩年光景裡,趙大倫甚是有眼力見。
凡是陳司馬厭惡的,他一律不沾。凡是陳司馬反對的,他深惡痛疾。他也因此得以繼續把持著快班一眾蛇鼠,立而不倒。
即使與方淮頻生間隙,但每次都能把衝突的規模控制的恰到好處,既能惡心到方淮,又不至於惹到陳司馬反感。
“給我把班房的鑰匙拿來。”
趙大倫瞥了眼正坐在刑房主位上的方淮,卻轉而對著鄭程沉聲說道。他下巴微微揚起,懸在袖外的右手不斷屈伸著五指,似乎是在蓄力。
方淮側頭,心裡尋思著這趙大倫今日過來到底存著什麽心思。
“趙捕頭所為何事?”鄭程察覺到風雨欲來的不安氣氛,但對方畢竟是上級,還是習慣性低頭去解系在腰間的鑰匙。
“前天,光州劉家的二公子。那案子我了解過,明明是醉仙樓那個彈唱的賤婢不懂事,用琵琶砸破了劉二公子的腦袋。”
“但是根據我們皂班的調查,事情始末並非如此。”鄭程抬頭,很倔強很認真地看向對方。、
方淮微微點頭,這個案子是他親自調查結案的,證物證人口供一應俱全,是絕對的鐵案。
啪!
趙大倫身後一名捕快從懷裡掏出張狀子, 挑釁般的用力拍在桌案上。
狀子上的內容居然是醉仙樓那位姑娘的供罪自述。
“不可能!你們顛倒黑白指鹿為馬!”鄭程憤怒喊道。握著鑰匙,剛伸出一半的手立刻準備縮回。
啪
又是一聲脆響,趙大倫揮起刀鞘直接扇向鄭程臉頰。
猝不及防之下,鄭程整個人倒飛出去,帶翻了數排案牘架。
無數紙張瞬間飄散在刑房值夜廳的上空。
“不長眼的東西,看在方捕頭的面子上給你解釋兩句,還他娘的蹬鼻子上臉了。”
趙大倫把“方”字咬的極重,隨即扭了扭脖子,繼續打趣道:“方捕頭,你下邊這些東西不懂規矩,我老趙不怕得罪人,幫你教訓教訓。”
方淮的斤兩,他趙大倫清楚的很,自忖就算動起手來,二十招以內定能拿下對方。
衙門內年輕一代翹楚又如何?功夫終究還是需要時間去打磨。
陳司馬昨日暴斃,渭州這天是該變變了。他今日帶著手下來值夜廳,便是想告訴三班捕快,這裡到底誰說了算。
他甚至懶得去看方淮一眼,腦子裡已經開始暢想自己接下來的美好日子。
“他是我手下,也是我兄弟,他不叫東西,他叫鄭程。”
一道冷冷的聲音猛地在趙大倫背後響起,趙大倫驀地看向值夜廳主位,那裡哪還有方淮的影子。
“他是什麽時候到我身後的?”
刑房值夜廳裡明明燒著炭火,一滴冷汗卻是從趙大倫黝黑的額頭上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