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務官官邸裡，阿爾維斯在蓬松柔軟的獸皮地毯上來回踱步。

　　又看了一眼坐在桌旁一言不發的米爾頓，最後忍不住煩躁地說道:

　　“這讓我該怎麽處理?”

　　“那個把粗鄙蠻人當成寶貝的聖子，現在要帶著他們建一個聚居地，就在我的凜冬鎮邊上！”

　　阿爾維斯緊盯著牆上已故父親身穿拓荒貴族禮服的畫像，冷笑道:

　　“受秩序眷顧的聖子，願意給一群蠻人當駐地教士，您說是為了什麽?”

　　回想尤格在市政廣場上說的話，阿爾維斯的胸膛劇烈地起伏。

　　“以秩序的救贖為信仰，承襲教廷先代英雄的遺志，傳承上代‘賢者’為平凡生命無悔獻身的偉業。”

　　臉頰上的肌肉因壓抑微微顫抖，阿爾維斯眼中滿是憋屈和無奈。

　　“這代賢者大人300歲誕辰祭典時，家父正值壯年。”

　　“難道讓我相信這種屁話嗎！”

　　米爾頓抬起頭，看著像被威脅到領地的老獅子般的政務官，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聖子有這樣的計劃，來的路上他和在聖約城時一樣，你說什麽都會小心聽著，再笑著說你說得對。”

　　“主教才會選擇用他來配合你。”

　　米爾頓臉色陰沉，雖然沒有證據，他還是覺得自己被尤格擺了一道。

　　一路上聖子對任何安排都是聽之任之從不過問。

　　卻主動詢問阿爾維斯關於禁魔的異常，之後所有事就在失控的路上狂飆，米爾頓總覺得過於蹊蹺。

　　可找不到產生異常的原因是主教親口對自己說的，而且尤格來之前連凜冬鎮發生了什麽都毫不知情。

　　米爾頓不相信他能提前計劃安排好一切，最後不得不將一切歸功到神賜轉生武具的神奇上。

　　“秩序，何等的偏愛！”

　　再次在心中感歎，米爾頓努力維持著淡漠的表情，閃爍的眼神卻露出一抹旁人難以察覺的陰鬱。

　　“我需要返回聖約城，將事情告訴主教。”

　　從椅子上起身，不管是被聖輝之影裁判長判斷無法進階的聖子突破見習，拿出了從未顯露過的神賜轉生武具。

　　還是市政廣場的異象和禁魔的解除，他都必須盡快告訴尤利西斯。

　　見阿爾維斯一副“你拉了一坨就想走”難以置信的樣子，米爾頓停下了腳步。

　　“你是中樞行省記錄在約典裡的開拓貴族後裔，聖約城金袍主教任命的凜冬鎮政務官。”

　　“沒有人能質疑你在凜冬鎮的地位。”

　　米爾頓出言安撫了一句，又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陷入沉思。

　　撇了眼對尤格行為十分警惕的阿爾維斯，敲動的手指一頓，危險的光芒在眼眸裡一閃而過。

　　“我懷疑，這位聖子想找自己的領地了。”

　　阿爾維斯表情微變，雖然遠離教廷真正的權力中心，但他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聖子聖女並不是天生就歸屬教廷。

　　有個叫做天國之鑰的神秘機構，會在整個教廷勢力范圍裡，甚至大陸其他地方尋找神賜轉生者。

　　已經成人的會邀請加入教廷，未成年的則由天國之鑰帶走撫養，再交給中樞行省各大權力機關。

　　尤格前身就是這麽去的聖輝之影。

　　因為誇張的聖光質量，被發現不能進階前，天國之鑰推測他至少是哪個神選從屬，甚至神靈化身的神賜轉生者。

　　別的機構不敢跟負責內外審判，律令制定這類工作的聖輝之影競爭。

　　有些強大的行省也會向天國之鑰申請聖子聖女，從小養大的神賜轉生者誰都想要。

　　不管是中樞行省的各大機構，還是強大的行省，對他們的態度也不像尤格前世文學作品中，對什麽人型兵器或人柱力那樣擰巴。

　　只要表現出強大的天賦，就能得到相應的地位。

　　晉升四階就能立刻得到正式稱號，地位和城市金袍主教相當，還不用像金袍主教那樣經歷繁雜的資歷、功績審核。

　　除此之外，為了增加歸屬感，教廷還允許他們擁有自己的領地，一些徹底融入某個行省的聖子還會擔任城市主教，甚至更高層的教士。

　　當然這些跟尤格肯定沒什麽關系，能允許一個見習頂著聖子的名頭到處晃，已經是因為他能當柴燒的特異功能了。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能打破限制晉升一階，誰知道他將來能不能晉升四階，成為一位真正的聖子。

　　“尤格性格孤僻常年深居簡出，除了例行的引導祈禱，基本沒有離開過聖輝之影。”

　　阿爾維斯很想吐槽就尤格在廣場上那樣子算哪門子性格孤僻，但還是忍住沒開口，安靜聽著米爾頓的話。

　　“他沒有其他聖子聖女複雜的關系網，和一群等著抱大腿的依附者。”

　　米爾頓盯著阿爾維斯的雙眼，微微停頓了一會:

　　“被忽視了這麽久，任何人處在他的位置，都會渴求一位聖子應有的東西。”

　　看著若有所思的政務官，米爾頓起身走到窗邊。

　　這處官邸建得很高，以他的目力可以隱約看到北城牆。

　　望著帶著輜重家眷，排著長隊跨過北城牆缺口離開的遺民，他幽幽說道:

　　“這位聖子可一點都不傻，他很聰明。”

　　“就算是帶著一群蠻人做出的劣質替代品，對他來說也是難得的機會。”

　　“他知道就算打破了見習的身份，他也沒資格在那些富饒的行省要一塊領地，更不會有人願意跟隨一個一無所有的聖子。”

　　輕輕指了指天花板，米爾頓壓低聲音。

　　“他要給那些人看看自己的能力，展示出更多的天賦，才能爭那些想要的東西。”

　　阿爾維斯重重呼了一口氣，心裡對米爾頓的分析是認同的。

　　不然無法解釋解開限制的尤格為什麽不返回聖輝之影，反倒一心要和低賤的蠻人混在一起。

　　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邃，阿爾維斯的臉色也陰沉下來。

　　不管尤格怎麽想，他要在凜冬鎮外建立聚居地都是不爭的事實。

　　自己是教廷任命的政務官不假，但誰能容得下領地旁莫名其妙多出個勢力。

　　凜冬鎮雖是個邊境小鎮，卻是一個溝通北荒的口岸，北荒的很多資源在其他行省都是緊俏貨。

　　這背後隱藏的利益關系網錯綜複雜，有一套約定俗成的運轉體系。

　　有個今天能在這裡建立聚居地，誰知道將來會不會對這些利益也插上一手。

　　阿爾維斯還想到一種最壞的結果，假如尤格真的願意將就，又真的能突破四階，成為真正的聖子。

　　他要是選這裡當領地，自己算什麽?

　　所謂的教廷任命，能抵得過一位四階聖子的價值嗎?

　　“閣下， 這次的白噬不知道會持續多久，主教應該不會再派其他人來。”

　　“這次的聖願金就勞煩您提前帶回去。”

　　阿爾維斯從懷裡掏出一份被紅泥封住，蓋著家族紋章的信封，放在桌子上慢慢朝米爾頓推過去。

　　“您將這個交給財務官，這段時間收益不錯，準備的東西比主教要的多。”

　　“您尊貴之軀來這蠻荒之地，阿爾維斯家自然要有所表示。”

　　阿爾維斯目光灼灼，他覺得這位護教騎士應該知道更多的消息。

　　不管是中飽私囊，還是拿多出的部分討主教的歡心，他相信對方都不會拒絕這份誘惑。

　　燭火映著兩人的影子，房間裡安靜得讓人發慌。

　　在阿爾維斯的笑容裡，騎士緩緩坐回了椅子上，伸手蓋住了桌上的信封。

　　“政務官，你對秩序的信仰，聖約城的諸位心中都有了解。”

　　身子微微前傾，米爾頓低沉的聲音幾乎是耳語般的交流。

　　“來之前主教跟我聊過，聖輝之影對這位聖子的態度，比他想象的還要輕視。”

　　“就算現在突破了，他也只是一階，二十多歲的一階，聖輝之影那種地方估計有這個年紀準備晉升五階的怪物存在。”

　　“見習還是一階，對他們來說差別並不大。”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米爾頓靜靜看著阿爾維斯瞪得溜圓的雙眼。

　　“一個剛突破一階的聖子，在白噬這種天災裡跟一群蠻人離開教廷的城鎮。”

　　“誰又能保證他的安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