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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山乘一怔,十分不悅。
“師侄你太放肆了,目無尊長,難道顯如大師沒有教導你嗎?”
“南無阿彌陀佛,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大師,你醒一醒吧!”教如起身,不再理會朝日山乘,推門而出,離開了廂房。
朝日山乘目光為之一挫,心神大動,須臾,猛的驚醒,起身追向教如。
“師侄請留步,老衲入魔,讓師侄見笑了,多謝師侄提點,老衲如夢初醒,如露入心。”
教如轉身,念道:“恭喜大師擺脫魔念,佛法再度精進。”
“阿彌陀佛,出家人六根清淨,凡塵俗事,我等當心如止水。老衲著相了!”
朝日山乘默念一聲阿彌陀佛,再度邀請教如入席。
教如跟隨朝日山乘再次進入廂房,不久,朝日山乘擺出一套茶具,邀請教如參加茶會,兩人品茶論道,談佛參禪,再不提前事一字,傍晚時分,教如才盡興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教如便離開了京都。
幾日之後,教如終於到達石山禦坊,匆匆見過他的母親,他馬上去石山天守閣,拜見了他的便宜父親本願寺顯如,並將他停留法華寺的事情告知了本願寺顯如。
本願寺顯如,本願寺家第十一代法主,十一歲即繼任法主之位,織田信長上洛後,將圖謀“天下布武”的織田信長叱責為佛敵,支持一向宗門徒起義,進行徹底的抗爭,與織田信長持續抗爭達十一年之久,最後媾和降伏。
織田信長的敵人有很多,弱小如齋藤龍興,三好義繼,朝倉義景,強大如今川義元、武田信玄、上杉謙信,但對於織田信長統一日本障礙最大的敵人,莫過於本願寺顯如。
今川義元武運不濟,出師未捷身先死,讓織田信長聲名鵲起。武田信玄、上杉謙信兩人的勢力,每一個都不弱於織田信長,但他們對織田信長的威脅,卻遠遠比不上本願寺顯如,甚至在織田信長前期,武田信玄、上杉謙信一度與織田信長結盟,站在織田信長的盟友之列。
唯獨本願寺顯如所領導的本願寺勢力,幾乎長期於織田信長對抗,是織田信長最大的敵人。
本願寺家勢力散布關東、關西,直接或間接掌握攝津、紀伊、越前、加賀、伊勢的大片土地,可以調動各地門徒同時向信長開戰,是織田信長統一日本的最大障礙。
“難道我注定是要成為織田信長的敵人。”
看到眼前這個二十六七歲模樣的僧人,教如心中突然湧出這樣的念頭。
“阿壽,法華寺的事,你處理的不錯。”聽了教如的報告,本願寺顯如略微點頭稱讚了一句。
“明天日野大人將親自為你加冠,舉行元服禮,如為父信上所說,你的元服名擬定為教如。從此以後,你將正式繼承我本願寺之名,成為我本願寺的一名僧人。阿壽,以後你有何打算?”
本願寺顯如一副聊家常的口吻,對教如和尚道,但聊天的語氣卻很是嚴肅,不減他身為本願寺法主的威嚴。
“教如一切都聽從父親大人的。”教如和尚完全不能理解本願寺顯如的話中意思,在他看來,做和尚無非就是吃齋念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
難道還要有什麽遠大的理想? 本願寺顯如對教如和尚的回答顯然有些失望。
“阿壽,現在正值多事之秋,我本願寺興衰之際,豈可懈怠,作為法主長子,你需時刻謹記居安思危。”
本願寺顯如微微沉吟,轉身看著教如繼續道:“阿壽,明天元服後,本座打算讓你前往伊勢長島,去願證寺本願寺證意主持手下修行,你是否願意?”
教如微微一怔,有些不情願。本願寺證意,即長島願證寺主持,正是歷史上那位領導長島一向一揆,與織田信長對抗的僧人。他領導的一向一揆,讓織田信長的弟弟織田信興、重臣氏家卜全由此喪命,導致織田信長為此大怒,多次進攻長島,也由此掀起了本願寺與織田信長長達十一年的抗戰。
當然,更重要的是,本願寺證意很悲劇,長島最終被織田信長拿下,他和長島滿城兩萬多人被織田信長虐殺。教如去長島沒意見,但他可不想這麽快去面見佛祖。
“父親大人,教如不明白,我本願寺是想在全天下建立一片佛國淨土,宣揚我淨土真宗,還是想讓天下一統,還天下蒼生一片安平樂土?”
本願寺顯如頗為意外的看向教如和尚,他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突然問這麽個問題。
“這兩者之間有何不同?”沉吟了一會,本願寺顯如反問道。
“在父親大人看來,這兩者之間沒有什麽不同?”教如微微一笑,沒有回答本願寺顯如的話,也反問道。
本願寺顯如沉默不語,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回答教如的這個問題。
教如見機趁熱打鐵道:
“我本願寺追根到底隻是一介佛門宗派,門徒雖多,但都是烏合之眾,勢力雖大,但桎梏也不小,對於它能統一天下,還天下蒼生一片安平樂土,這一點教如感到很懷疑。”
本願寺顯如猛的心神一震,如晨鍾暮鼓,如醍醐灌頂,又如當頭棒喝。
“你是說,我本願寺若想一統天下,在全天下建立一片佛國淨土,必須進行革新?”
教如和尚一愣, 頓時傻眼了,他原意是想勸阻本願寺顯如對抗織田信長,哪裡想到要改革本願寺?
根據他的想法,在這戰國亂世,本願寺應該追隨時代趨勢,順應歷史潮流,選擇支持一位大名(織田信長),奪取天下,然後在那位大名的支持下,成為全天下的護國神教。
“不錯,你提到的問題一針見血,直指我本願寺的根本。”
本願寺顯如點點頭,自言自語道。
“阿壽,你能想到這個問題,為父感到很欣慰。你胸懷大志,圖謀天下,為父自然鼎力支持你。元服之後,你就去金澤吧,在那裡你可以自主進行革新,為我本願寺先行建立一個革新試點。”
本願寺顯如一語錘音,決定了教如的命運。
“誤會,誤會,真的是誤會……”
教如張嘴想要解釋,但看見本願寺顯如凝重的表情,他最終選擇了沉默。看著本願寺顯如,他隱隱之中仿佛看見了本願寺顯如心中的執念,他突然醒悟,無論他怎樣解釋自己的真實想法,這個男人都不會接受。
這個男人的目光是堅定的,他顯然一心想要建立一個佛之國度,一統天下,或許不管它是安平樂土,還是炎魔地獄。
告別本願寺顯如,教如和尚的心情有些沉悶。
“難道我要逃離本願寺,前往投靠織田信長?”
走在石山本願寺的一條小路上,教如和尚喃喃自語,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