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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三條賴良,教如在京都遊歷了一回,不意間腳步停留在一座幽靜的寺廟前。
這是京都日蓮宗的一個寺廟,日蓮宗出自天台宗,而教如所在的本願寺,則屬於淨土真宗,是淨土宗的一個主要宗系。
日本的佛教,傳自中國和朝鮮,自753年鑒真和尚第七次成功東渡,佛教終於在日本大興,漸漸開始形成門派,其中最有影響的當屬天台宗和真言宗。
此後,佛教漸漸本土化,日本佛教形成了很多本土宗派,如淨土宗、禪宗、日蓮宗等等。
及至應仁之亂,戰禍連連,民不聊生,上至公卿,下至平民,都希望得到宗教慰藉,佛祖的庇護,佛教的影響力更進一步。
戰國第一名將,人稱“甲斐之虎”的武田信玄,信奉天台宗,自稱天台座主沙門信玄,而他的死敵織田信長則自稱第六天魔王,表示他對天台宗等佛宗的藐視,以挑釁信玄。但其實,這位什麽都不相信的第六天魔王,他本人曾自稱皈依了佛教法華宗,甚至一度使用“妙法蓮華經”等字樣作為軍旗。
戰國亂世,佛教的影響力可想而知,即便霸氣如信長,也不得不重視。
“這位師弟,前來我法華寺,何不進來一敘?”
寺廟前,一個掃地和尚見到教如,眼睛一亮,出聲邀請道:
“這位師兄,打擾了。”
唐僧西遊,求佛拜廟?教如點點頭,雙手合掌,大念一聲南無阿彌陀佛,跟著掃地和尚進入了寺廟。
“師弟應該是本願寺家的吧,前來我法華寺,難道是本願寺法主大人的信使?”
掃地和尚一邊帶路,一邊套話道。
淨土真宗與日蓮宗,雖然同是本土佛宗,但門廳類別,教義各有不同。兩宗和尚,同為和尚,雖不至於老死不相往來,但同道之間多少有些間隙,偶爾路遇,也隻是默念一聲阿彌陀佛,微笑相送而已。
同為和尚,自有一盞明燈。掃地和尚剛才掃地,認出教如的宗系,以為教如前來寺廟,定有使命,這才出口相邀,邀請教如入寺。
“師兄,小僧自金澤而來,路過京都,打算盤桓兩日,不意途徑貴寺,見寶寺氣象森嚴,甚為壯觀,興之所至,不由止步瞻仰。”意思很簡單,我別無使命,不要誤會。
俗話說:同行之間是冤家,日蓮宗、淨土真宗都是本土佛宗,但淨土真宗發展迅猛,隱隱有第一大佛宗之勢,日蓮宗發展拍馬不及,難以望其項背。教如不相信,同為佛宗,日蓮宗會與淨土真宗友好相處。他一個淨土真宗的和尚,在日蓮宗的地盤,恐怕沒有好果子吃。
掃地和尚見教如避而不答,也不再多問,領著教如來到一間廂房前,道:
“師弟請進廂房,休息片刻,師兄先行一步,去請家師。”
鞋底一抹,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教如,傻傻的呆在原地。
“難道剛才我說的不夠直白?我是來打醬油的,才不是什麽信使呢!”
教如和尚有些無語,推門進入廂房,他現在對法華寺的主持,有些感興趣。什麽情況,會讓這位主持認為,本願寺的法主會派遣信使前來?
片刻之後,廂房外,一個中年僧人推門而入。
“阿彌陀佛!貧僧來遲,讓師侄久等了。”
“咦,怎麽是個小沙彌?”
中年僧人看著教如和尚,臉色瞬間烏黑,轉身望著身後的掃地和尚,道:
“慧塵,你是不是弄錯了,本願寺怎麽會派遣一個小沙彌來通信?”
“師傅,這位師弟他自稱來自金澤,身上也披著本願寺的袈裟,徒兒怎麽可能弄錯?”掃地和尚有些著急,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次討好師父的機會。
“金澤,師侄是從金澤禦坊而來,不是來自石山禦坊?”
中年僧人聽了掃地和尚的話,望向教如和尚。這位主持似乎真有要事,對本願寺的態度,也並非教如所想象的那樣。
聽到兩師徒的對話,教如心中一動,打算漏一點底。
“大師,小僧來自金澤禦坊,奉父親大人之命,前往石山禦坊。”
“父親大人之命?”中年僧人看著教如和尚,目光閃爍,暗中揣測教如的身份。
“貧僧法號山乘,敢問師侄寶號?”
“小僧愧不敢當,法號教如。”
“教如?”山乘眼睛不禁一亮,隱約猜出教如的身份。
本願寺本家僧人的法號,都有一個通字,通字為“如”。例如,本願寺的歷代法主本願寺蓮如、本願寺證如、本願寺顯如等等法號末字都為“如”。眼前這個小和尚,法號中也有通字“如”,說明他正是本願寺的本家人。
“敢問大師可是朝日山乘?”教如突然冷不丁的問道。
山乘怔了怔,臉色微變,有些不好看。直呼名諱,這是十分無禮的舉動,何況對方還隻是個小沙彌,如果不是知道了這個小沙彌的身份,山乘無論如何都要斥責對方一番。
“小沙彌,你怎敢對師父如此無禮?”旁邊的慧塵沉不住氣,見到教如直呼師父的名諱,馬上忍不住喝斥教如。
“慧塵,為師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份?”山乘瞥了慧塵一眼,望向教如,轉而道:
“貧僧正是朝日山乘,教如師侄可是聽過顯如大師的教誨?”
語氣之中,隱隱也有幾分不善,山乘顯然對教如剛才直呼他的名諱,也頗為惱怒。
教如這時哪裡還不明白,趕緊道:“大師德高望重,名諱四海皆傳,小僧僥幸耳聞,以故冒昧一問。”
教如這可不是恭維朝日山乘,朝日山乘在戰國時期,作為法華宗的著名僧人,名氣的確不小。他曾被織田信長登用,修繕天皇居住的禦所,獲封上人稱號,更為有名的是,他反對基督教傳教,曾在織田信長面前,與基督教教士弗羅伊士展開大辯論,兩人對掐,幾乎當場動手相殺,轟動一時。
當然,這都是歷史上的事,現在還遠沒有發生。朝日山乘聽到教如如此恭維,以為教如在為剛才的失禮道歉,臉色也不禁大好,和顏悅色道:
“師侄過獎,貧僧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說著朝日山乘對慧塵使了個眼色,慧塵了然會意,轉身退出廂房,留下朝日山乘和教如兩人獨處一室。
“大師,有何指教?”教如見狀,感覺有些不對勁。
朝日山乘微微擺手,邀請教如入座,這才開口道:
“師侄從金澤而來,雖然不是顯如大師的信使,但以師侄的身份,比之信使,也不妨多讓。貧僧嘴急口快,不知顯如大師,對現今局勢有何感觀?”
朝日山乘打開大門說亮話,直言不諱他想要知道他老爹本願寺顯如的看法。
“小僧年幼無知,父親大人隻是傳信命令小僧前往石山,對於當今局勢,信中隻字未提,小僧彷徨,不知如何答覆大師?”
教如兩世為人,也不是好忽悠的。再說,他確實也不知道本願寺顯如對於時勢的想法。
朝日山乘聽出教如話中的推辭之意,沉吟了半晌,喃喃自語道:
“織田信長上洛,與淺井氏結盟,摧枯拉朽攻滅六角氏,臣服三好義繼、松永久秀,擁立足利義昭為幕府第十五代將軍,獨霸近畿,風頭無二,我等何去何從,何去何從?”
“大師你著魔了!”教如突然大喝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