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寅牌時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把蘭賀驚醒,江暖還在睡著,蘭賀輕拍兩下喚醒她後指了指下面。
他們選的位置不但自身隱蔽還視野極佳,下方碎石灘空地一覽無余,加上今天月光明亮,輕易就看見一夥人列著隊朝碎石灘走過來。隊分兩列,都是和死鬼蠻兵一樣的打扮,領頭三名巫祝,均穿著羽衣,只是不像大巫祝那樣是五彩的顏色,一人穿白,二人穿黑。
隊伍行到灘上停下來,圍著屍體站成一個圈,三巫踏著禹步,唱著鎮魂歌,晃晃悠悠地繞場一周後,詭異的事發生了,滿地的屍體開始升起青煙,一開始幾乎淡不可見,數息之後每個屍體上的青煙漸濃,黑灰色的一股股糾纏在一起升騰,到最後合成十余根濃墨般的煙柱直衝夜空,伴著鎮魂歌的節奏扭動著,一刻鍾後煙柱消逝,地上的屍體不翼而飛,要不是還剩下些衣物,就仿佛從未在世間出現過。
鳥窩裡兩個人看得坐直了身子,中原也有類似的毀屍滅跡的門道,但做得這樣乾淨徹底的基本沒有,而且處理屍體的速度之快簡直匪夷所思。
做完這一切,下面的人又排成一隊,三巫垂手而立,像是等著什麽人物前來,果然不多時從林中又走出三人來,當先一人身材高大,頭生雙角,額頭一顆碩大晶石在暗夜中灼灼生輝,江暖立馬認出正是那副畫像上的獸神將,心中巨震,蘭賀卻動作極快,一把將江暖拉過來靠在自己懷裡,右手掐著決,左手掏出一塊薄如蟬翼的紗巾將二人遮蓋起來,做完這一切,蘭賀才輕輕的吐出一口濁氣,顯然剛才他也極為緊張,二人不敢說話,連呼吸都放緩到微不可查,畢竟有先前的例子在那,獸神將這種對手老遠就能感知到有人的存在,無論多小心都不為過的。
獸神將幾步就來到三巫面前,巫祝馬上將頭伏的更低了些,看上去對面前惡鬼般的人物恭敬異常,為首著黑色羽衣的巫祝簡短說了幾句,聲音並不大,獸神將似乎對眼前情形毫不在意,聽罷哈哈大笑,聲音直如虎嘯,震得樹上二人耳朵裡嗡嗡作響。
“去吧,把那廝抓回來,獸兵就不用去了,就算是他,那也不是尋常獸兵可以對付的,還是跟在我身邊便好。”說罷額頭晶石亮起紫幽幽的精光,光華流轉間由明轉暗,獸神將抬手指了個方向,正是先前那名男子消失的地方,身後二人化作兩團黑影,迅疾消失在了夜色中,獸神將這才帶著一隊人不緊不慢地繼續前行。
直到這群人完全消失在視野裡江暖和蘭賀都不敢放松警惕,又等了約莫一刻鍾,天邊現出一抹魚肚白時,確認獸神將已經走遠了,二人才重重喘息起來,隻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遙遙窺探都能給人這樣的壓迫感,同樣是獸神將,後來這個凝如實質的威壓帶來的恐懼感真切莫名。
蘭賀收起紗巾,望著遠處喃喃說,“我有些體會到那些高手面對獸神將時的窒息感了,別說與之對戰,尋常人能保持站立就很不容易。”
江暖大口吸著氣,臉上漲的通紅,蘭賀身手在她後背上輕拍了兩下,這才助她長長地呼出來,江暖撫著胸,“大師哥,好在聽你的沒有去追那家夥,要不然咱們就極有可能跟這怪物遇上了,我可不敢跟他動手,太可怕了。”
二人解開繩索,順著樹乾滑下來,蘭賀走到碎石灘那名獸神將曾站立的地方,環顧四周後閉上眼睛,感知著剛才那一幕。當朝陽的第一道光投進來,蘭賀睜開眼睛,招呼了一聲在旁邊異常安靜的江暖,“怎麽了,你還真的被嚇到了啊?”
江暖啐了他一口,說,“我不過是個小女子,看到蟲子我都膈應,別說這麽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了,怕不是很平常麽,倒是大師哥你,我就從未見你這樣過?”
蘭賀有些奇怪,“我怎樣了?”
江暖說,“沒底。你以前不論要跟誰打都是胸有成竹的,就算對上的是成名已久的名宿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猶猶豫豫的。”
蘭賀想了想,“我倒不是猶豫,而是對這人力量的敬畏,我能感覺得出來他的力量深不可測,強大到讓人完全生不起與之對抗的意志,這種感覺我以前只在師父身上體會過,但又不是同一種,嗨,我也不知道怎麽解釋了。”
江暖把行裝背好,遞過蘭賀的酒葫蘆,“給,喝一口這個興許能好點,什麽獸神將不將的,就算打不過,大不了咱們貼上紙甲馬拔腿就跑,他還能騰雲駕霧不成。”
蘭賀愣了一下,旋即釋然,對著江暖哈哈一笑,仰頭連喝了三大口,“師妹不虧是師父說的,到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好!”
江暖見蘭賀恢復過來也笑道,“你別替我胡吹,我怕的可多了,我怕做早課,我怕師父,我怕學南疆蠻語,我還怕蟲子,怕蛤蟆,總之,醜的東西我全怕!”
蘭賀收起酒葫蘆,又挑起大拇哥,“好樣的!回去我就告訴師父你說他是醜東西。”
此時不知幾千裡外的一處僻靜閣樓內,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吃著早飯,忽的隻覺後背一股寒意升起,連著打了七八個噴嚏,差點跌一個跟頭,口中喃喃道,哪個王八蛋在背地裡罵我……
江暖撅起嘴不理他,抬腿就走,蘭賀在後面不斷招呼,“師妹!師妹!誒!師妹!”江暖自顧自往前走,迎著朝陽而去,蘭賀無奈道,“師妹!獸海往這邊走,那邊是剛才獸神將去的方向!”江暖如遭雷擊,停下分辨方向,確認無誤後一跺腳,轉身往回走,和蘭賀擦身而過的時候一劍鞘打在蘭賀腰眼上揚長而去。
蘭賀吃痛,齜著牙咧著嘴追上去,說,“師妹,現在起碼有一點可以確定了,這些人就是咱們這次的目標。”看江暖還不說話,腆著臉繼續說道,“師妹,我跟你說,這次可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江暖奇道,“好機會?為什麽?”
蘭賀見江暖開口,心情大好,“你想啊,那個獸海,本來裡頭高手如雲,我們要想潛進去難度很大。可是現在因為咱們不知道的原因,一下子兩個獸神將出來了,哦,還有他身邊的兩個高手,還有那三個男巫,那麽一大隊的獸兵,也就是說,現在正是獸海空虛的時候,我們現在想要潛進去就簡單得多,師妹你說對不對?這是不是眼下我們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江暖醒悟過來,大呼確實,“呀,大師哥,那咱們得抓緊時間啊,那個怪物去追那個裸男,不知道多久能得手,一定要趕在他們之前快點完成。”說著一把拉過蘭賀,“大師哥你還愣著幹嘛啊?紙甲馬用起來!”
大叫著,江暖倆腿放光,一溜煙扎進密林,大踏步縱身飛上樹冠,向著遠方大山飛奔而去,身後蘭賀急忙也點亮紙甲馬,追著江暖的背影,身後朝陽漸漸升起,光亮照在後背暖洋洋的。
二人腳力全開,僅僅用了不到兩天時間,在第二天的傍晚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像極了高塔的大山,這座山在周圍顯得非常特殊,方圓數十裡,卻是光禿禿的寸草不生。
“南疆氣候溫潤多雨,又人跡罕至,不像中原大戰頻頻,成材的樹木幾乎都被砍伐殆盡,西周之時,黃河被稱作大河、長河,或者就叫做河,但絕不跟黃沾邊,列國連年征戰,無數林木被拿去做冶煉鐵器,修建宮殿城市,製作兵器箭矢,春秋時已經逐漸渾濁不堪,等到現在,關中的隴東和隴西段已經被人叫‘濁河’‘黃水河’了。”
蘭賀嘴裡跟江暖說著這些典故,眼睛卻不住打量面前的大山,眉頭越皺越緊,江暖站在樹杈上,眯著眼睛尋找山洞的位置,找了半天才跳下來,“師哥,看不到有山洞啊。”
蘭賀敲著腦袋轉圈,“山洞不山洞的先放放,怎麽接近不被發現是個問題啊,你看看這林子,到山腳就連棵草都沒了,難怪周圍半個守衛都不放,這,這這這,別說兩個大活人,就是隻耗子上山它也是一清二楚啊,頭疼,頭疼!”
江暖看著蘭賀在眼前從東轉到西,又從西轉到東,無頭蒼蠅一樣,頓覺得好笑,調侃他說,“大師哥,你要是現在有酒喝說不定還能想出主意來,可惜啊,誰讓你路上憋不住全喝光了,這就叫做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啊。”
蘭賀憤憤地說,“要不是因為你趕路不要命,我追在後面累得要死會不停喝酒提神麽?”
江暖兩手一攤,“怪我咯?”
蘭賀甩出隨身癟了的水囊,“砍啊,你再砍一劍,把這個也砍了,要不是你那天晚上把我另一隻皮囊劈了,我就算沒酒喝至少還有水喝,現在好,我一下午半點水都沒喝。”說著大手一伸,“你的拿來,渴死我了。”
江暖緊緊捂住自己的水囊, 這幾天能看到蘭賀好幾次窘態隻覺得十分有趣,“大師哥你別渴昏頭了吧?人家一個女娃,我的水囊借給你喝,我還嫁不嫁人了?”
蘭賀差點氣出一口老血,說,“你這麽個小屁孩想什麽嫁人呢?你嫁個錘子嫁。”
江暖捂著嘴笑到打滾,笑夠了把水囊掏出來扔給蘭賀,看著他伸長了脖子喝水腦子裡忽地靈光一現,直愣愣出神,蘭賀讓江暖盯毛了,停下來說“師妹,就喝了你幾口水,你別琢磨怎麽折騰我了啊。”
“師哥,你要喝水,山裡那麽多人不也得喝水嗎?你說他們是挑水喝呢,還是接雨水喝呢?”江暖眼神飄到山腳,“還是說,他們山裡就有水源?”
蘭賀一聽茅塞頓開,“師妹,你絕了!我怎麽就沒想到?!他們建這個洞府一定是個水洞!一定和外面的水源相通!你剛才看了,外面沒有洞窟,那麽也就是說,這個洞口極有可能建在山體下面臨水的地方,或者乾脆就是把水源引進山裡也說不定!”
江暖自得的把腳翹的老高,“那大師哥咱們現在怎麽乾?”
蘭賀收拾起東西,“還能怎麽乾,你往左,我往右,山那邊匯合。我相信咱們一定能找到入口。”
“好嘞!”江暖隻覺乾勁十足,“我賭兩條豬大腸,我比你先找到洞口!”
“賭了!”蘭賀拍著江暖的頭,“一定注意隱蔽自己,假如遇險別逞能,能拖就拖,能跑就跑,你身上有師父傳你的尋仙香,我一定能找得到你,切記!”
“啊呀,囉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