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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湧鹹陽》第8章 顛倒黑白
  第二日,王隆世用完朝食後,就一直待在書房裡沉思,盯著擺放在案幾上的那塊玉佩,苦苦思考昨日那事的解決辦法。

  午時左右,胡洎突然來報,太子殿下過來了。

  王隆世心裡一驚,跳入腦中的第一個想法便是,王耀晟當晚就把玉佩的事給趙驪說了,現在趙驪是專程過來打探情況的。

  趙驪進了舅父的丞相府,探聽到舅父正在書房裡後,無需下人領路,自個兒便輕車熟路地去了書房。

  “驪兒,你怎麽突然過來了?也不事先派人來通傳一下。你看,我這都沒來得及準備什麽,著實是怠慢你了。你最近,在家裡,沒什麽不順心的地方吧?”王隆世才收到消息,還沒預計好應對措辭,甚至來不及細細整理自己的儀容儀表,便一頭撞見大步踏入書房大門的外甥趙驪,隻好樂呵呵地寒暄著,說些老生常談的客套話來開個頭。

  “我都還好,我倒是沒有什麽不順心的地方。”趙驪環顧了一圈這間書房,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卻沒能眼尖地注意到擺放在案幾上那摞高高簡牒背後的玉佩,接著,便乾脆利落地表明了此次突然到訪的目的,“舅父,我這次突然過來一趟,是因為,昨天晚些時候,阿晟過來跟我說,我幾年前送給一個小女子的玉佩在你這兒,我就想著過來看看,我早就送給別人了的玉佩怎麽突然出現在你這兒了。”

  王隆世心裡一咯噔,果然,該來的事終究還是要來的。

  “舅父,那塊玉佩,是四年前,我隨手送給一個小女子的,她叫鄭苢墨,芣苢的苢,墨翟的墨,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了,也不知道她後來怎麽樣了。”

  王隆世心跳加速,慌張不已,囁嚅著,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件事情,情急之下,甚至想著,要不然就把那些真相一齊抖出來,反正驪兒是他的親外甥,二人同氣連枝,榮辱與共,他不至於為了一個與他只有一面之緣的小女子,一下子變得正氣凜然,和他這個舅父鬧不愉快的。

  趙驪目不轉睛地盯著舅父這異常狀態,心裡打著鼓,種種不好的預感齊刷刷地湧上他的心頭。盡管四年前,趙驪只見過鄭苢墨一面,但她那天真爛漫的微笑模樣還是給了他無盡美好的回憶,況且他身邊還有個成天張牙舞爪、蠻不講理的太子妃申芷蕎做反面模板,所以他打心裡,並不想那個小妹妹出什麽不好的事情。

  “驪兒,這件事,我之前不知道你和鄭苢墨還有一層關系,所以,我就沒跟你說過什麽。”王隆世權衡利弊後,還是決定繼續向外甥趙驪瞞下他暗中使過的那些壞,為了掩蓋最開始那份天大的謊言,隻得東拚西湊,陸續在它的表面蓋上一個又一個亦真亦假的謊言。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鄭苢墨出什麽事了嗎?”

  “驪兒,既然你都來問我了,我就跟你說實話吧。”王隆世一臉決絕,盡量使得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可信些,痛心疾首道,“鄭苢墨的父親,鄭弗,原來是京師屯兵營裡的一個都尉,幾個月前,按照正常的軍事部署,他被調到了雲中郡邊郡屯兵營,還是一名都尉。但誰承想,鄭弗在京師鹹陽時,高枕無憂,倒是沒生出什麽事來,可一到了邊塞,和匈奴人硬碰硬了,就一下子暴露了本性。”

  “暴露了什麽本性?”

  “農歷十二月份初的時候,鄭弗去了雲中郡,在邊郡屯兵營右將軍韋庭盛帳下做事。可就在上個月,也就是農歷二月,有一隊匈奴兵潛進雲中郡邊境的白昆山谷,妄想偷襲,韋將軍派鄭弗出去應戰,讓他把那群匈奴人趕走。結果,鄭弗貪生怕死,手下的士卒都戰死了,他自己卻投降了匈奴人。據韋將軍寫的戰報,鄭弗在匈奴那邊,不僅收下了匈奴單於用來拉攏他的一千隻羊,他還幫著匈奴人練兵,想著怎麽帶著胡人打過來呢。”

  趙驪聽罷,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喃喃道:“將士出征在外,降了敵,依秦律,家中妻兒應當連坐處死。”

  “是啊,所以,雲中郡的戰報一傳到太尉署,褚習霖就嚴格依照秦律辦事,把文書遞交給了廷尉石炳暘,刑獄歸石炳暘管。”

  “那鄭苢墨和她的家人,現在是被關起來了嗎?是關在雲陽獄還是在廷尉署的牢房裡?”

  “是這樣的。石炳暘帶著手下的兵,拿著官府文書,去鄭家宅院裡逮捕鄭家人,結果,鄭弗的妻子和母親拒不認罪,負隅頑抗,甚至還想汙蔑太尉和廷尉,一不小心,死於衛士的亂劍之下。”

  “降敵士卒的家中親屬,依秦律連坐處死,也是應該先被押入牢房,待核實無誤後,秋後問斬。不管怎麽說,石廷尉派去的人,都不應該因為兩個婦人的些許反抗而直接處死她們。”

  “話是這麽說,但當時,石炳暘也跟我說了,那兩個婦人反抗得實在激烈,衛士也是不小心弄死她們的,再不下手,她們倆可能還要逃出去呢。”

  趙驪心裡生了疑惑,覺得有些不對勁,盯著舅父時而鎮定、時而緊張的奇怪姿態,笑著問道:“兩個婦人,她們都習過武嗎?能夠在一群衛士的重重包圍下,硬生生地逃出去?舅父,你覺得有這個可能嗎?”

  王隆世心裡一驚,嚇得身子忍不住顫抖了一下,連忙搪塞道:“可石炳暘說,當時情況就是那樣的,他當時沒來得及喝止住那些衛士,這也算是他的疏漏了吧。”

  趙驪覺得更不對勁了,陡然抬高了音量,問道:“喝止住?你是說,逮捕鄭家人,是石炳暘親自下場的?石炳暘可是九卿之一的廷尉,鄭弗不管投降了哪方蠻夷,對於他家人的連坐處置,都是一樁普通案件,依照秦律,常規處置即可。哪有什麽棘手或者為難的地方, 用得著廷尉親自下場?”

  “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石炳暘昨天一早過來,跟我說,他搜索鄭家宅院的時候,在鄭苢墨的閨房裡,找到了你的玉佩,他,他覺得很奇怪,就把玉佩交給了我。我本來不知道你和鄭苢墨還是認識的,當時,聽石炳暘那麽一說,我很是吃驚,都沒想起問他,問他為什麽會從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親自去抓人。”

  “石炳暘是怎麽知道他找到的那塊玉佩是我的?玉佩呢?”

  王隆世連忙轉過身,越過幾乎堆成小山的簡牒,拾起在其背後的那塊玉佩,再轉過身來,點頭哈腰地把它遞給趙驪,回答道:“這塊玉佩上,刻了你的名字,驪,還有一匹呈奔跑之姿的馬兒,石炳暘以前見你戴過這塊玉佩。”

  趙驪記性很好,只需一眼,便認得出,這塊玉佩確實是他的舊物,就是他在四年前贈與鄭苢墨的那塊,如今又陰差陽錯地重新回到他手上了。

  “驪兒,事情就是這樣子了,這塊玉佩,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鄭弗的妻子和母親已經死了,那鄭苢墨和她的哥哥呢?我記得,鄭苢墨跟我說過,她還有一個哥哥。”

  “這個,石炳暘說,他趕到鄭家宅院,隻抓到了鄭弗的妻子和母親,然後又把那地方搜遍了,就是沒找到鄭苢墨和鄭峪倆人,估計,他們是畏罪潛逃了。”

  “畏罪潛逃?”趙驪皺著眉頭,臉色凝重,像是在憂心什麽,又像是在思索什麽。

  “是啊。他們倆兄妹,有連坐之罪,又逃得沒影了,可不就是畏罪潛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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