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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鎮妖錄》第6回 醉典衙斷清白案 木橋村孩童殞命
  且說那馮紀山前兒是如何進得英州府衙?又是如何去到那州衙審牢內?將那貓妖巧兒度化。

  原是馮紀山在胡同裡變換容貌聲音之後,直牽了馬往英州府衙而去,近了衙前,卻被審牢方向一股衝天的穢氣吸引,那穢氣卻又不似妖氣,中間還夾雜著縷縷道氣,使得馮紀山困惑不已,於是當即便繞開衙門,往審牢方向而去。近了牆垣,又尋了個無人之處,將羅盤從包袱內取出,定了妖氣,見那羅盤上指針指著牢內,方才覺悟此前還在南京時算出的妖物出沒恐就在此處。

  又因馮紀山幾日前為保皇帝登基,耗費了大半生道行布下天罡法陣,直到此時仍未恢復至三分有一,唯恐如若此妖頑抗,自己難以抵擋,遂又賒了些陽壽,卜了一命理卦,卦顯非凶之後,方才略微放下心來。只是圍著府衙轉了一圈,勘驗過風水氣脈之後,卻決定先不進衙,只找了隔街一茶伺要了壺鐵觀音,一碟煮豆,尋了張無人的桌子坐下,待那時機之人薑鴻仁進了衙,方才不緊不慢地往那衙門而去。

  進衙之前,馮紀山早已知曉衙內因果,方才只是自我行事,進了那府衙後堂,也不與三人客套,假了那龍虎山天師府青陽子的名號,只是說道自有辦法處理此事,便促著知州杜裴忠等人往那審牢而去。卻不曾料到自己的徒弟王羨終究還是要遭此一挫。

  那馮紀山在審牢內將貓妖度化之後,卻憂心忡忡起來,倒不是為了那徒弟王羨,而是這英州城內的另一妖:目前自己的法力恢復尚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若那蟒妖是一大妖物,屆時動氣手來,單憑自己恐難以應付,到時該如何是好?

  只是眼下卻無人知道他內心的憂慮,眾人皆在為他除卻英州一妖而感到高興,只不過那姓薑的老大夫是個例外。

  雖說薑鴻仁老大夫話裡承認了這道士除妖成功,但他明顯得感覺得出,這女子體內卻非是合理的陰氣,而是一股原本應該是男子的陽氣,只是他不想再惹事端,將此藏在心裡罷了。

  兩個老家夥隔著幾步相視一眼,不覺一笑,心照不宣。

  待杜裴忠等人將那昏迷的女子從審牢中抬了出去,徑直便抬到了府衙內一間客房,緊接著薑鴻仁便開了藥方,吩咐了差役去抓藥。

  天黑時,杜裴忠手下人熬了一碗藥湯,眾人合力將其為那女子灌下,便隻待其蘇醒了。

  知州大人更吩咐了等那女子喝過藥,叫府中女宦尋些舊衣棉服,將那女子身上的粗麻破衣爛衫全部換下。

  眼見天黑,因牢中之事解決得還算滿意,杜裴忠十分開心,便熱情邀請釋能和尚、薑鴻仁大夫及那道士青陽子就在府內吃過晚飯。

  三人見知州大人盛情難卻,卻也不好拒絕,便隻得從命。

  待席罷,杜裴忠又吩咐了兩差役護送釋能和尚回寺中,兩差役送薑老大夫回鴻仁堂,至於那道士青陽子,隻說是住在城西客棧,不必勞煩差人,便獨自一人離去了。

  萬事俱畢,杜裴忠這才感到困乏難支,又喝了幾杯酒,此時隻覺得身重如萬鈞,草草洗漱完了,便上到床上,倒床便睡著了。

  話又說回到那審牢中因打抱不平而被拘了的王羨身上,杜裴忠等人在裡牢內度化那貓妖張雲巧的時候,典衙方才姍姍前來處理此事。

  原是那典衙午時在丈人家吃飯,多喝了幾杯酒,下午便沉沉睡了過去,差役尋他斷案時,都還不知天南地北。待到傍晚時,牢役急急忙忙地前來尋他,說知州大人去了審牢,叫他速去審斷牢中之人。一聽上官都親自去了審牢,這才驚得酒醒大半,匆忙喝了兩碗醒酒湯,便往審牢而來。

  那典衙姓陳,名亭,字晉林,四十出頭,秀才出身,本是前朝英州一書記,皇帝到英州時,見此地行政荒廢,欲尋一讀書人為英州父母官。當時對那陳晉林還頗為欣賞,只是那陳秀才自認頗有才學,因而心高氣傲,隻覺英州知州之位除他以外再無人能勝任,因而對彼時還未黃袍加身的朱元璋也是不甚尊敬,因而惹得皇帝不悅,遂將英州知州之位交予了更為年輕謙遜的杜裴忠。卻只是讓他做了一個管老百姓雞毛蒜皮小事的典衙。

  因此那陳晉林心中十分不服,剛開始時便處處與杜裴忠作對,奈何那杜裴忠官大一級壓死人,且此人性格又十分剛烈,二人雖說是上下級關系,但卻在明裡暗裡多次爭鬥,只是那杜裴忠乃是無家之人,行事作風全不顧後果,而那陳晉林則是妻子老人都在,出於對家庭的考慮,最終還是不得不服軟。隻好老老實實在杜裴忠手下做個典衙小官。

  只是那陳晉林雖說表面上已經服軟,但心中抱負不得施展的惡氣卻難消,一想到自己讀書半生,如今到了這般年紀卻仍舊只是個小小的九品典衙,就情緒難以控制,此前在丈人家喝醉,也是因其小舅子數落,進而心內生憤,囫圇喝了幾盞悶酒,方才醉得不省人事。

  而在政事上,這陳晉林斷案是否公允,則全看心情,雖說不至於是個庸官,但也算不得和杜裴忠一樣是個好官。心情好時,也勘稱得上是“包公在世”,心情不好時,哪管你原告有理還是被告有理,隻管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這不說話間陳典衙便醉醺醺地領了書記來到了審牢內,見了牢獄中陣列的刀斧手,酒頓時就被嚇得全醒了。悄悄問過身旁之人,但身旁之人卻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只是說是知州大人調來的,好像是為了那前日裡牢中那乞丐,還說領了道士和尚及城南鴻仁堂的大夫薑鴻仁一並往裡牢去了,似乎是有什麽妖邪之物。

  “大人,您就別摻和了,大過年的,咱最好還是不要去招惹那些不乾不淨地東西為好。”

  旁邊書記見這陳典衙對牢中之事甚是好奇,欲意前身查看,在一旁好心提醒道。

  陳晉林聽完書記的話,轉念一想也覺得甚是有理,又琢磨起眼下這陣仗來:看樣子此事還頗有風險,倘若這知州杜裴忠萬一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那這知州的位置豈不是得回到自己身上來了?

  想到此處,陳典衙不覺心花怒放,住了腳步,便不再往裡牢而去,只是徑往審問監去了。

  不多時,王羨三人便被鎖了手腳押到了陳晉林面前,連同他們的身份證件也被呈了上來。待到三人走進,方才看清是一少年道士,一穿著補丁粗襖的青年,還有一穿著華麗的胖子,典衙大人定睛一看,喲!那胖子不是英州大富孔大官人嗎?這是又有什麽事得罪了杜裴忠不成?

  雖說這陳晉林因與杜裴忠爭那知州之位不成而心生怨氣,但卻也還算不失讀書人的風氣,面對家大業大的孔大官人,多次事端也都還是秉公辦理,並不受其錢財的誘惑。

  見三人走近跪下,陳典衙放下尚未看完的證件,一拍驚堂木,厲聲問道:

  “堂下所跪何人?因犯何事?速速說來。”

  那麻二顯是不曾見過世面的人,被驚堂木“啪”地一聲嚇得一哆嗦,原本想高呼求理的話也被嚇了回去,由此便由那孔大官人開說了。

  “回典衙大人話,小人乃是城西孔府當家孔和,因欲與朋友前往慶和樓喝酒時被這賊道士打傷,故驚了官差,方被帶到了牢中。”

  孔大官人說完,還盡力側過腦袋想讓典衙大人看看自己後腦杓上腫得如饅頭般大小的包。

  典衙見狀,也是微微前探身子,好似真要看清那胖嘟嘟的腦袋上是否真的有包一般,只是如此距離,加之那陳大官人的發髻遮擋,卻又如何能看得清?

  大官人孔和言畢,卻不見另外兩人說話,陳晉林只是好奇,便問道:

  “你二人為何不說話,孔和之言可有此事?”

  見典衙大人問話,那麻二終於還是戰戰兢兢地說道:

  “回老爺話,孔大官人……大官人說述不全,原是小人因向其討要柴錢,大官人不給,還要踢打小人,這位小道士才出手將孔大官人給摔倒了。”

  陳晉林聽完,看了一眼在一旁只是不言的王羨,又問那麻二:

  “你是哪裡人士?又是如何向孔和討要柴錢?”

  “回大人話,小人名叫趙小乙,乃是城外長坡村人士,平時靠打柴為生,因年前與同村的趙老四一起為孔大官人家擔了一百擔柴,孔大官人至今未給,那趙老四遂叫我來尋孔大官人結帳,又恰逢老母感了風寒,急需用錢買藥救命,遂才當街討要,不想孔大官人非但不給小人,還將小人推倒,欲要踢打小人,這位小道士路過見此,好心出手,方才……”

  “好了,趙小乙,本官知道了,”陳晉林突然打斷麻二的話,轉而望向王羨問道:“小道士你是哪個道觀來的?他二人所述之言確是你出手傷人?”

  聽到典衙問話,王羨這才開口說道:

  “回大人話,小道乃是潭州鳳儀山清徽觀中道士名叫董祥,因年前奉師命下山遊歷,今日方至英州城內,小道剛一進城,便見這位官人與這樵夫當街爭執,小道士聽得確切,是這樵夫向這位大官人索要柴錢,這位大官人不給,還欲出腳傷人,小道這才出手傷了這位大官人。”

  待到王羨說完,那孔大官人見形勢對自己不利,連忙號道:

  “誒誒!典衙大人,非是小民不給這麻二柴錢,只是之前有過約定,那一百擔柴錢小民年後才給,只是這春節時節,麻二卻突然又問我討要,當著那麽多街坊鄰裡的面兒,就在大街上死纏著我不放,況且小人並未將他推倒,是他自己跪倒在小人腳邊糾纏不清,小人並沒有傷他之意,還望典衙大人明鑒啊!”

  說罷還趕忙趴下身子磕起頭來。

  那樵夫麻二見狀,也趕忙號起來:

  “大人!大人!非是小人無理取鬧,只是因夥伴催得緊,且老母實在病重了,大夫說如果再不吃藥,恐怕難過元宵。小人無奈,方才尋到孔大官人,以求發發善心,盡早與我結清柴錢,大人!青天大老爺!還求大人與小人做主!還求大人與小人做主啊!”

  說罷,也如孔大官人一般磕起頭來。

  陳晉林見狀,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一個比一個磕得勤快的二人,然後不急不慢地說道:

  “好了好了,案情本官大致已經了解了,原是因為你趙小乙向孔和討要原先約定好於節後結算的一百擔柴錢,但因你夥伴催你,加之你要為母買藥,這便於節中就來討要,但孔和又以約定為準,不將那一百擔柴錢結算與你,因此你二人便當街起了爭執,而這遊歷的道士恰好路過,見孔和似是要與你動粗,才出手將孔和打倒,可是如此?”

  聽完典衙大人的陳訴,磕頭的二人立馬抬起頭來連聲說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而那王羨則是一言不發。

  見王羨不說話,陳典衙卻也不多問,只是轉而問道二人:

  “倘若本官斷定這小道士逞凶傷人成立,你孔和想要怎麽個斷法?你趙小乙又想本官怎麽個斷法?”

  聽到典衙大人的問話,那孔大官人和麻二都先是一愣,而後爭先恐後地想要表達自己的想法。

  “好啦好啦!你,”陳晉林指著麻二說道:“趙小乙先說。”

  麻二見典衙大人讓自己先說,連忙笑著磕了一個頭,說道:

  “謝青天大老爺!謝青天大老爺!小民無他求,只求大老爺讓孔大官人給小人結清柴錢即可。”

  “好,”陳晉林聽麻二說完,隻答應了一個字,轉而又問道孔大官人:“你呢?”

  孔大官人見典衙大人問話,急忙略顯為難地說道:“小人也無他求,這柴錢……小人家裡有規矩,春節期間不讓出帳。”

  聽到孔大官人這麽一說,陳晉林倒是來了興趣,問道:

  “喔?那是你家裡的規矩大還是我大明的律法大?”

  那胖胖的孔大官人見典衙大人這麽一問,頓時慌了起來,連聲說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當然是大明的律法大,只是春節不出帳乃是祖上定下的家訓,小人也是無奈,求大人明鑒!求大人明鑒啊!”

  陳晉林自然是知道他們孔家這什麽春節不能出帳的規矩的,方才也只是亮一下他作為大明朝律法代表的身份地位,只是與那孔和一番玩笑而已。見了這孔大官人如此驚慌,他也就滿意了,轉而繼續說道:

  “依大明律,逞凶傷人致人輕傷者,杖二十,押七日,除此之外,逞凶者當賠償受傷者一應的藥禮費。”

  聽完典衙搬出大明律法,那孔大官人這會兒倒是換上了一臉的喜悅,笑嘻嘻地望著案桌旁的陳晉林。

  只是那樵夫麻二卻是一臉的苦相,一來是方才孔和又再次搬出了他那套春節不出帳的規矩,而典衙大人卻只是問了他孔家的規矩與大明律法誰大之外便沒再說話,不由地擔心起自己的柴錢還能不能要回來;二來是聽到典衙大人將律法那麽一說,擔心自己被歸為那小道士的同夥,如此自己恐也要承擔那孔大官人的湯藥費,那豈不是成了討帳不成倒出錢了嗎?倘若典衙大人真是這樣一斷,那自己又如何有銀兩賠給孔大官人呢?

  至於那一直不怎麽說話的王羨,此時的心思卻不在公堂之上,雖說他是聽得了眾人的說話,到此時也聽了那典衙大人宣讀的律法,至此也大致明白此前師父所說的皮肉之苦是什麽意思。

  只是這頓杖刑恐是免不了了,既如此,又何必去再多在意?他本就是修道之人,遵循命數乃是基本要求。倒不是因其年紀尚小而懼怕這二十杖的刑法。卻只是擔心師父馮紀山。

  此前審牢中的種種動向讓他時刻都在關注著師父馮紀山,尤其是那一百刀斧手進到審牢之中時,他更是憂慮不已。現眼下被帶到了這審問監之中,卻也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到底如何?倘若師父當真是遇到了妖魔,萬一要是鬥起來,自己是否也能夠幫個下手?可如今在這鋃鐺之下,縱使外面起了爭鬥,自己也無辦法去幫到師父。

  想到此處,王羨不禁惱上心頭,隻恨自己不聽師父叮囑,非得去惹這一場官司。

  話說就在王羨獨自一人胡思亂想之際,堂上的三人卻又說了好些話,雖說中途倒是都沒人叫他,但這件小小的案子卻也是差不多到快結案了,待證實了這小道士出手傷人的事實,便依法判了,結案了事。這不便到了傳喚證人的時候了。

  陳典衙照孔和及麻二的口述,著手下差役依次去請了事發時街旁當鋪的郝掌櫃,慶和樓的小二錢金銀,以及街對面裁縫店的織女文大娘——這婆娘當時正在二樓窗戶旁裁布給自己的小孫子做新衣裳,樓下的吵鬧她是看得一清二楚。

  待不多時,三位證人依次被帶到了審問監,陳晉林逐一問過話,雖說三人所陳之言都有出入,但卻也都落實了這小道士出手打傷孔大官人的事實。

  如此一來,案情便十分明了了,陳典衙當下便做出了判決,只見他又一拍驚堂木,說道:

  “現本官已將案情確認,堂下所跪三人,”陳典衙拿起麻二和王羨那張假的身份名帖,看了看,繼續說道:“趙小乙、孔和,還有你這小道士董祥,你三人春節期間於鬧市大街上爭執打鬥,現本官依據孔和腿上及腦後的傷情,及方才三位證人的證詞,證實了道士董祥當街打傷孔和為事實,因此判道士董祥杖二十,押三日,罰賠償孔和藥費二兩銀子,董祥你可服判?”

  王羨聽到典衙大人作出的宣判,將原先律法中的七日改判為三日,知這是典衙見他年幼,酌情減刑,自是不再多言,況且他本就無心這場官司中自己可能得到的處罰,他隻關心師父馮紀山。於是說道:

  “小道認罰。”

  見那小道士如此真誠,陳晉林滿意地點點頭,轉而又對此時正一臉歡笑的孔和及滿臉苦相的麻二說道:

  “至於孔和、趙小乙,此事原本因你二人錢財糾紛而起,又因孔和家中祖訓,當今聖上重視孝道,雖說本朝律法大於個人家規,但你二人所謂年後結柴錢之約實無字據,故本官判道士董祥所賠孔和之藥費二兩,直接交由趙小乙,算是孔和結清此前與你所欠柴錢,如此便不經孔和之手,算不得出帳,既不違背祖訓,也結清了欠款,你二人可服判?”

  聽罷典衙大人如此一說,孔大官人及麻二臉上的表情當即便來了個反轉,只見那麻二當即便破涕為笑,將頭搗蒜般地磕起來,連聲說道:

  “謝青天大老爺!謝青天大老爺!大人真乃是是包公在世!包公在世啊!”

  陳晉林見堂下小民如此誇讚,不覺露出一絲笑意,卻見那孔大官人不吱聲,轉而問道:

  “孔和,你可有異意?”

  那胖嘟嘟的孔大官人見典衙大人如此一問,自是不敢再多言,隻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地上一拜,說道:“小民服判,沒有異意。”

  陳晉林見三人都沒有異意,便著書記讓三人畫了押,又讓王羨取出二兩銀子,拿稱量了,交給麻二。那趙小乙得了銀子,在孔和不滿的注視下,趕忙小心翼翼地揣了,又對著陳晉林拜了又拜。

  做罷一切,趁著天還沒黑盡,陳晉林又吩咐將王羨押了往外,隨同另外兩人一並,來到屋前,差役搬來刑具,隻將王羨鎖在門板上,一邊一個持了杖棍,照著王羨的屁股,數著數便開打了。

  倒是說這英州府衙的差役倒也都是好人,兩個差役見這王羨年紀尚小,加之平日裡大家都看不慣那飛揚跋扈地孔家,故而行刑時也不使勁,隻拿了七分力道,雖說這板子打在屁股上仍舊聽得到“啪啪”地響,但總歸來說這一頓打算是輕的,若是照合理的來,這二十杖下來,犯人起碼一天不敢拿屁股坐板凳。

  至於王羨嘛,自然也是感覺到了差役的力道並不太重,懂事地他自然也是配合著咬牙切齒地哼哼了幾聲。

  觀過行法,天色已黑,陳晉林安排牢頭收了王羨住牢的飯錢,便將王羨押回了牢中,至於孔和和麻二嘛,好心的陳典衙則讓麻二先行離去,約摸半炷香之後,方才隨著孔大官人一並離開了牢獄,各自歸家去了。

  一夜無話。

  待到第二天天已大亮,杜裴忠才猛地從夢中驚醒,趕忙爬起來看向窗外時,見天色已然晝白,大驚失色,一邊慌亂地穿上衣服,一邊喚來門口的下人詢問其時刻。下人回答說已經是辰時過半了。聽罷,杜裴忠隻感覺一陣驚慌,心想自己自上任以來無不是勤政為民,無論時節,總是破曉前便起,從未懈怠,今日怎麽會睡得如此這般死,竟然辰時過半了都還未起床,萬一老百姓要是有個什麽急是,尋他不得,豈不是要毀了自己的一生清譽嗎?

  想到此處,杜裴忠也顧不得下人問他洗漱吃早飯,一邊整理官儀,一邊往前衙跑去。

  好在英州城還算太平,並沒有人一早來衙門求見,只是前些未批的公函凌亂地擺在桌子上。見當值的差役在衙前站得筆直,杜裴忠隻覺得臉上無光,羞愧地看了看八個差役,好在那八個差役並未轉過頭看他,不然非得把這遲到的上官羞得滿臉通紅不可。

  話說這好官杜知州早已立下規矩,衙門開門的時間無論春夏秋冬,不得比天亮晚,包括他自己在內,這也就意味著上到一應官員,下到差役仆丁,在天亮以前都得各就各位,以畫紅圈報道為準,不然便要罰俸。

  只是今日這點卯的報表上單單缺了為首的一個紅圈,那缺的一個紅圈也奇怪地跑到了知州杜裴忠的臉上。哈哈哈……

  原是前夜這杜大人因為此前徹夜查閱資料,將睡眠賒了去,因而才導致晚上還瞌睡帳的時候睡得很死,早上天亮前下人如往常一般前來叫起,敲了半天門卻都不見響動,又聯想到知州大人兩日前的辛苦,這才沒有固執地將其叫醒,仍由他睡到了天大亮。

  再說這杜裴忠卻也是個酸腐的讀書人,雖說是自己定下的規矩自己沒有遵守,當罰便罰了,卻一直惦記著自己失了面子,內心裡萬般煎熬,連審閱公函都開始心不在焉起來。直到晌午時都還沒批閱幾本,這在往常,再不說一個上午他能對轄內報上來的各種大小事做出個決斷的起碼也得十幾件。

  待到吃過午飯,本該休息的杜裴忠都還在想著自己早上睡到辰時過半不去上班的事,甚至連前夜思考過的應該如何與那道士商量寫報折的事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過好在他還沒開始動筆寫這份報折,不然他後面還得重新寫一份去推翻。

  這本該是相安無事的一天,杜裴忠因過度自責早上的事而在下午更是無心審閱公函,便換了便裝召了管事欲前往城南檀香齋尋胡老先生練練書法。

  約摸著剛到申時,收拾妥當的杜裴忠正打算出門,兩個差役便慌慌張張地跑來報告,見二人神情慌亂,腳步飛快。原本心情已經略有平複地杜裴忠隻感覺又出了什麽大事了,心裡不由地又開始驚慮起來。

  待到差役走近,二人齊齊地跪在杜裴忠面前,其中一個說道:

  “啟稟大人,方才木橋村裡長來報,說木橋村出了人命案,有五個孩童莫名死在河邊林中,請大人速速趕去查看。”

  “什麽!”

  杜裴忠聽完差役的稟報,隻覺得腦袋嗡地一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幾個孩童?”

  “回大人話,木橋村裡長說是五個,最大的不過十一歲,最小的也才五歲。”

  聽完差役的回報,杜裴忠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當即把他的興致全都給衝沒了。

  杜裴忠醒了醒腦袋,立馬恢復了沉著冷靜,一邊對差役說著:“你等速速召集官差仵作趕往木橋村,保護好現場,我這便先去。”一邊將手中的筆墨紙硯交給管事,又問道那報案的裡長此時在何處?差役站起身來,隨同上官一並往院外走去,一邊回答說裡長此時正在前衙。說話間三人便要出得門去。

  出了院門,那兩位官差領了命,當即飛快地離去。杜裴忠則一邊往衙門馬廄趕去,一邊從過路上喊了六個備了刀盾的兵差, 七人風風火火地牽了七匹快馬,不敢有絲毫耽擱,往前衙見了裡長等人,簡單交談之後,一行人便馬不停蹄地朝案發地而去。

  案發點位於英州城外二十裡地的木橋村西北四裡的一處河邊樹林。杜裴忠等人還未近的前時,便見遠處早已圍滿了人。待到他們近前,只聽得一片哭聲,那號哭之人似是肝膽俱裂一般,聽得杜裴忠一陣驚寒。

  杜裴忠在裡長的陪同下撥開人群,這才進得屍體前,隻一眼,便差點將他中午吃的飯給嚇得吐出來。

  只見那一片雪早已被滿地的鮮血染紅,想是案發才不久,那摻著人血的雪都還沒再次凝結。大小不一的五個孩子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男有女。只是全都被撕開了上半身的衣裳,肚子上無一例外都是盆兒般大小的窟窿,裡面的內髒除了腸子和肺也全都不翼而飛。駭人程度讓隨行的兵丁都忍不住側目,要知道杜裴忠臨行前找來隨行的兵丁可都是從戰場廝殺過回來的。

  那群凶者該得是一群天殺的惡匪,整個凶殺現場宛如死刑行刑場一般,想是一群人將這幾個可憐的孩子一並處決,不然屍體之間相隔的距離也不會是如此相近,僅僅隻隔了二三尺。

  但令人感覺奇怪的是,除卻發現現場的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周圍卻不像是有很多人曾經踩踏過。而且更加讓杜裴忠感覺詭異地是,那五個孩子的屍體旁,往東南方,也就是朝著木橋村的方向,那有很大一片雪像是被人故意抹平了一般,且那一片雪的兩邊邊緣又呈現出規則的波浪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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