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靈貓巧兒自被馮紀山救下,將張姓女子的軀體供她驅使,當下便對這道人感恩戴德。就飛禽走獸修道而言,終歸與人族相比差著黃河之水的聰慧,縱使她修行二百余年,也不過隻到有了靈識,距化成人形仍舊差著數十年甚至是近百年的修為。
幸在此貓自生在寺廟之中,從宋紹興三十年至今,從未離開過化智寺,又因其天賦靈根,進而才有緣修得一些修為,延長了壽命。後又經寺中多代得道高僧點化,才有了如今這般靈慧。盡管是牲畜修來,卻也堪堪算得上是靈獸而非妖邪了。
只是那冥冥之中,似乎是上天特意安排她終要遭此劫難。雖說在二百來年間這靈貓也遭遇過不少妖邪,但也比不上此番遇那蟒妖險些道消魂隕這般驚險。
雖是著實驚險,卻也是因禍得福。原本巧兒是想著憑著這具肉身隻藏在寺內不敢外出,以此躲避那蟒妖的侵擾,誰曾想那張姓女子硬是憑著自身的一縷殘識,硬生生將她從化智寺的庇護中帶到了英州城內,而後遇到了前來暗查金光之事的馮紀山。這才助其跨過了其間百十年修煉,鑄成了人身。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就貓妖巧兒這一番遭遇,在畜類修道者圈子裡也可謂算得上是一段傳奇佳話了。
自古以來,除開人族以外,萬物生靈若是想要修煉成仙,都絕非一件容易的事,哪怕是最終扛過了所有劫難羽化而飛升,位列仙班,其地位也終究要低人一等。
當然,這些生靈之中也有例外,那就是若這些畜靈的主人位列仙班,且地位不低,加之它們與主人的感情不淺,那它們便也能得到飛升。這其中最典型的便要屬上界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在凡間時的寵物,此時號吞日神君的哮天犬以及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騎,號九靈元聖的九頭獅子。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便是這麽個理。
只是上界的時光流轉權與下界不同,仙者多半都擁有著無盡的壽命,因而為避免上界湧入太多人口,故而自封神之後,便給下界修道者設下了重重阻礙,這才使得無數修道者中只有寥寥人數能突破劫難升入仙界。這也導致畜類隨主人升仙的契機略等同於無。
自漢代以來,能有明確記載畜類隨主人升仙的最後一個例子便是彼時的淮南王劉安,經八仙度化,升入仙界,連帶著他院中的雞犬也一並飛入仙界,成了披香殿後一看管食材的小神。
傳說當年齊天大聖與天蓬元帥護唐三藏西去取經,途徑鳳仙郡遇那郡主得罪玉皇大帝,二人上天討要說法,玉皇大帝卻說待披香殿中的雞吃完米,狗舔完面時自有雨下。其中說到的雞和狗,便是彼時隨著劉安一並升仙的雞犬。
除此之外,一般畜類飛禽等若要得道升仙,卻難如徙步登天,只是不可想。因而對非人族修道者而言,盡其數百年,最終能夠修得人形,進而再能有個百十來年的壽命去體驗人間的種種萬般便已是大圓滿了。
所以那靈貓巧兒才會對馮紀山這般感恩,因為正是這道人相助,才讓她免了百年修煉,直接便獲得了一具人身,再加之她原本就已修得靈識,自然與常人無異了,這也就意味著她已經正式跨入了人族修道的規則之中,或者也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待不多時日,她將額間灰白色的道脈修習煉為白色,便能有天樞中階的道階了。
話說那靈貓巧兒被馮紀山賜名張雲巧之後,當即便在牢中演起戲來,就著馮紀山暫時封了她的氣脈,順勢便裝起暈厥來。盡管當時那神手大夫薑鴻仁察覺出了異樣,卻也十分配合地未曾聲張,這才使得她順利地住進了英州府衙內。
此時的張雲巧雖身軀不能動,但神識卻十分清醒,對自己新獲得的這一副肉身感到十分新奇,在自己的神識世界裡不停地看看手看看腳,翻翻咯吱窩,撩一撩頭髮。時不時又摸摸自己的臉蛋發呆,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變成了一個大活人。
自被從審牢中抬出來,她便被周圍的一切都產生了強烈的好奇,看著周圍圍著她忙上忙下的人,她隻感覺一陣安心和愜意。盡管她現在以人的身軀感受到天氣的寒冷要比她原本貓的身軀更加強烈,但她依舊無暇去顧及來自皮膚上傳來的不適,只是一個勁地想要去記住每一個路過她身邊的人的樣貌。
在被抬到屋內之後,她又盯著那個花白胡子的老先生在自己身上翻上翻下,一會兒掐著她的手腕閉著眼睛給她把脈,一會兒又翻開她的眼皮看她的眼睛,一會兒又掰開她的嘴巴盯著她的舌頭皺眉,搗鼓了半天,才站起身來走到那道人和知州面前,談了些她聽不清的話,然後便坐下來開始寫東西。片刻之後又將那張紙交給一個看起來與她這副肉身年紀差不多年紀的差役,對那差役說了幾句之後,那差役便匆匆地離去了。
而後那三個人便也一並離開了房間,隻留下她一人獨自躺在床上。約摸過了半個時辰,便有人端著一碗藥湯進來,而後眾人也一並進到屋內,幾名侍女將她扶起,將那一碗藥湯逐一灌進她的腹中。
喝罷藥湯,那知州又叫了幾名女宦,而後眾男子便退出門外,由那幾名女宦將她身上的破舊單衣褪去,再給她換上乾淨的衣物。做完這一切,眾人才又退出門外,仍舊隻留下她一人在屋中靜養。
張雲巧就這樣一直在自己的神識裡看著這一切,除卻馮紀山知道她能清楚地看到這一切之外,其他人看到的也只能是一個躺著的昏迷不醒的姑娘。
在床上躺了兩個時辰的張雲巧此時已經越發覺得難受起來,原本按照人的習性,這個時間點已經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但奈何這副身軀裡住著的是一隻貓的魂魄元神,而貓偏偏又是夜行動物,加之馮紀山為保證這場戲演得足夠真實,又暫時封住了其氣脈,使得經骨不能自主活動,這樣一來,就好比將貓妖巧兒的魂魄給禁錮在了張雲巧的身體裡,雖然神識清醒無比,但奈何以她的法力,還無法逃脫這副軀體,只能被限制在這床上動彈不得。原本張雲巧還對自己這副新的肉身感到萬分新奇的,但是這會兒新鮮勁一過,隻感覺實在是無聊。
現在是莫說起床了,連動也不能動,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對生性活潑的貓來說,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就在張雲巧在這裡萬般無奈的時候,只聽得門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腳步聲,這使得她趕緊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來聽。
那腳步聲說來也怪,只是一陣一陣的,一會兒遠一會兒近,就像夜裡進大宅院偷東西的毛賊……啊哈!難道就是毛賊?
張雲巧在心裡思量著:壞了壞了,府衙裡進賊了!可是自己現在就是一個昏迷不醒的人,也不能喊也不能叫的,萬一這賊要是進到這房間,那可當如何是好?
但所幸的是來人並不是什麽賊人,而是百天救她的道士青陽子。
當門推開的那一刻,張雲巧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雖然說她被封了氣脈本來也不能喘大氣。
直到門被完全推開,那來人進到屋內,她這才放下心來,轉而將神情變得歡喜起來。
“怎麽?嚇著你了?”
馮紀山輕聲地走進屋內,順手將門給關上,而後找了張椅子坐下。
“道長?”張雲巧這會兒滿臉的疑惑,隨後又連忙接著說道:“沒有,沒有,雲巧不知道長駕臨,有失迎接,還請道長恕罪。”
聽完張雲巧的話,馮紀山卻只是笑了笑,然後說道:
“沒想到你這人間的禮俗學得還蠻不錯的嘛。”
馮紀山說完這話,倒是換做張雲巧一愣,而後才反應過來,只是略帶羞澀地說道:“道長過獎了,巧兒也只是在寺中見過每逢特殊香客來臨,方丈主持等都這樣說,潛移默化便學會了。”
聽完張雲巧這麽一說,馮紀山卻是笑出聲來;“哈哈哈哈……這凡間的人情世故,多半不過是人自尋枷鎖罷了,這些東西你不學也罷,況且以你如今的身份,也稱得上是一個修道之人,我等修道者無拘無束,僅尊天地大法,你若真心敬重於我,往後便不必再多此些理解,只在心中尊敬我便是了。”
“是,道長。”
張雲巧說罷便朝著馮紀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馮紀山見狀,也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而後微微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你如今已經有了一副人的軀體,也當有人的稱謂,往後你要時時刻刻記住你自己的名字,你叫張雲巧,這是你融入人族社會的必要條件,也是你對這副軀體原主人的尊敬,你記住了嗎?”
“是,道長,雲巧記住了。”
見張雲巧如此恭敬,馮紀山便也不再多話,只是將正事說出:
“好了,閑話我也不跟你多說了,來日方長,既然我已決定往後將你留在身邊,那也就得對你負責,關於這人族世界裡的諸多名堂,往後我自會一一教你,只是今晚此時我到此處,乃是有別的事要找你會談。”
“多謝道長,”說話間張雲巧便在神識裡朝著馮紀山磕頭跪拜,然後繼續說道:“道長有何吩咐,若有需要雲巧的請盡管支使,雲巧必當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馮紀山聽罷,內心裡著實驚異,心想這貓妖倒是在那化智寺中學得一些東西,說起話來居然如此這般文達,但嘴上卻不說,只是微微笑了笑,轉而說道:
“此番子夜前來,隻為白日裡你口中所說蟒妖而來,我回去之後思量再三,決心要處之而安,為這英州百姓,也為這天下蒼生,但只因白日裡在那審牢之中限於周遭有人,所以不曾細談,因而等到半夜無人之時,方才潛入這英州府衙,與你會話。此番你盡管將你所知那蟒妖的一切都告知於我,不得有半點隱瞞,此事關乎重大,望你思量輕重。”
待馮紀山說完,張雲巧臉上卻也是掛上了一絲憂慮,一想到那蟒妖險些致使她道消神毀,魂飛魄散,就不由地從心中升起一陣惱怒。眼下這道人於子夜前來,專為了解那蟒妖詳細,自己當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於是她便開口說道:
“是,道長,雲巧此番遭遇,也全拜那蟒妖所賜,雖說也是因此有幸才在這裡遇見道長,但那蟒妖確實是本著壞心思而來,至於那日伏擊我之後的事,料也不是它所能預料得到的,幸在蒼天憐憫,讓我遇見了道長,不僅救了我性命,更助我獲得人身,此番道長前來詢問那蟒妖詳細,雲巧必定傾囊相告。”
“只是……”張雲巧說到這裡時卻不好意思起來。
“只是什麽?”
馮紀山見這小姑娘這時卻作出嬌羞狀,十分不解,連忙追問。
見馮紀山追問起來,張雲巧反而越是不好意思,將頭一歪,望向別處,而後才開口道:
“雲巧此番被道長封了氣脈,雖說神識尚自由,只是軀體不能自我活動,著實憋得有些難受,還請道長給雲巧解了氣脈,雲巧也好與道長面對面說話。”
馮紀山聽罷,先是一愣,而後立馬反應過來,原是自己白日裡為糊弄眾人,封了這姑娘的氣脈,這會兒這小貓不能活動憋得難受,這才不好意思開口訴求。
“哈哈哈……原來是此等小事,倒是我疏忽,讓你難受了,我這便解了你的氣脈,好讓你慢慢地跟我說說那蟒妖。”
馮紀山卻是笑起來,說罷,而後掐動法訣,將手一揮,便解了張雲巧被封住的氣脈。
隨著被封著的氣脈被解開,張雲巧的神識也回到身體裡,接著她便睜開了眼睛,而後連忙從床上爬起來,也顧不得女兒身穿著素衣得體不得體,撲通一聲跪在馮紀山身前,連聲道謝。
“好了,起來吧!不必多此禮節,還是速速與我講講那蟒妖吧。”
馮紀山只是坐在椅子上,也不方便伸手去扶起這還不算太通人世的小姑娘,只能淡淡地說道。
聽到恩人這般一說,張雲巧也不再多禮,連忙爬將起來坐回都床上,便開始講起了那蟒妖的事。
待到約摸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張雲巧才將那蟒妖的詳細講了個八九。只是這其中的疑點,馮紀山目前卻無從解答。
“如此說來,那蟒妖身上纏著的黑雲即是瘴氣,似乎是為了遮蓋它身上所受的傷?”
馮紀山思量著,對張雲巧說到那蟒妖時時刻刻都將蛇身藏在黑雲之中這一舉動進行了推測。
“雲巧也不知,此前雲巧也非是沒有遇到過妖邪,但相比之下,此前所遇到的那些妖邪法力卻都較為低下,連人氣都不敢輕易沾染,但這蟒妖不僅敢在白天正午時於寺外附近出沒,甚至還一度妄圖闖進寺中。”
“那依你所言,這妖物想必道行法力不淺,若是以我等道行高低來進行劃分,恐怕起碼得是在天璣道階之上了,不然縱使是它不懼怕人氣,斷也不敢近那佛光,莫說它曾嘗試突破寺中罡氣,就算是被寺中佛光照到,也會灼傷它的元神。”
馮紀山一邊說著一邊皺起了眉頭,心想若是那蟒妖正如自己所推測那般道行只在天璣階段,倒還不算十分棘手,眼下自己已經將部分凝練的法力傳授給了王羨,倘若真有需要,多一個人能夠施法倒也可以多出二成功效。就算自己眼下的法力也隻恢復到天璣階段,屆時加上王羨的助力,想來也未必會輸於那蟒妖。如此一來,倒也沒什麽好擔心的。
但問題的關鍵就在於此前在客棧房間中所勘之方位,如果羅盤之象真如馮紀山所斷,英州這塊地方上不僅只有蟒妖一隻,而是還有其他妖物……若是它們本就是分散的則還好處理,但就怕這些妖物本就是一夥,屆時單憑他一己之力,著實是難以招架的。
想到這裡,馮紀山不得不先從張雲巧這裡探探虛實,於是他又轉而問道:
“據你所了解,除了那蟒妖之外,是否還可能存有別的妖物在這英州附近?”
“回道長話,近段時間來倒是沒有什麽妖邪之物出沒,離蟒妖之前一次有一隻獐精曾出沒於後山,但那獐精法力十分微薄,連人氣都懼,更談不上什麽為害,隻被山下一獵戶便給收拾了,而且這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嗯,”馮紀山若有所思地答應了一聲,緊接著又問道:“除了那獐精,你再細細想想,看是否還有別的什麽精怪妖邪曾出現過,但沒有被降伏或者是突然就沒了蹤跡的?”
聽了恩人的話,張雲巧也不敢有絲毫馬虎,於是便又在腦海中回索了一遍,將自有了靈智以來所遇到過的所有妖邪之物盡可能地全都給過了一遍。但奈何確實是沒有想起來哪兒還有什麽漏網之魚,但凡是在她出沒過的地方裡所有出現過的妖邪要麽被追來的道士僧人給降伏了,要麽就是道行法力實在是太淺被當地百姓就給收拾了。
過了好一會兒,張雲巧才不太確定地回答道:
“回道長話,雲巧方才在腦海中仔細地又回想了一遍,自打雲巧有了靈智以來,所有往來的妖邪皆被降伏,寺周圍確沒有其他妖邪了。”
見了張雲巧這般回答,馮紀山自知也不好再太多追問,仔細想來確實也是,那化智寺歷經幾百年,期間也有不少高僧大士,寺中早已凝練成護寺罡氣,莫說是一般山精野怪,就算是那略微有些道行的蟒妖卻也進寺不得。如此一方佛光寶地,除了這修成靈獸的貓妖張雲巧能自由出入,當真是妖邪之物近來,恐也承受不起佛光照耀,若是非要硬闖,僅憑那護寺罡氣,便足以讓一般小妖精怪魂飛魄散了。
再說要不是小妖精怪,而是為害一方的大妖邪,就更不可能來到此地了。因為能修煉成大妖邪的妖魔一般都有自己的固定巢穴,且巢穴附近皆是被邪氣所汙染,莫說人氣,更有甚者在大妖邪巢穴附近方圓數裡乃至數十裡范圍內都不會出現活物。況且大妖邪也都不再需要以吸取人間之物來進行修煉了,而是將目標直接轉向有道行法力的修道者及門派。
想當年蜀山派與血魔一戰,直到如今都還被諸多修道者掛在嘴邊。
馮紀山沉思著,將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只是奈何自己並非專精推演,卻實在是無法得出這其中的因果,最後也隻得放棄了。
眼看夜近醜時,馮紀山也略感有些疲憊,加之門外時不時有人過來探看,馮紀山恐行蹤暴露,便囑咐了張雲巧天明之後的事,讓其繼續在州府衙內養傷,三日之後再作打算。
張雲巧表示謹記道長囑咐,不敢怠慢。
之後二人道了別,馮紀山便走到門口,催動隱身咒,遁形而去。
卻說這馮紀山又是如何來到州府衙內尋得張雲巧?原是這道人一心想著要將這英州城內的妖邪除了,也顧不得酒醉瞌睡,佔過兩卦之後便用神識傳功法將自己一傍身法器,名曰“袖斬”的法劍傳給了那因打抱不平而被牽連入獄的徒弟王羨,並且在獄中完成了入道儀式,使王羨只在一夜之間便有了天樞中階的道行道階。
只是盡管王羨獲得了師父馮紀山所傳授的法力,卻好似那空中閣樓,除卻只有天樞中階的道行法力之外,對法旨、法令、法式等等一概不通。於是馮紀山便直接給了王羨幾道符籙,讓其在牢中這三天時間將其中的法旨、法令、法式等等給死記硬背下來,並且要求其在出獄之後能夠完整的完成施展那幾道符籙的效果。非是如此不可,不然屆時真正遇上那蟒妖時,王羨也無法催動袖斬,到那時,非但不能幫上忙,更有可能成為累贅。
馮紀山卻是在賭,賭自己疼愛的小徒弟王羨能不能在三天之內學會常人需要一兩年年才能學會的道法。
只是眼下的形式緊迫,他也顧不得許多了。在王羨既興奮又忐忑的肯定中,馮紀山便將神識收回,而後束了身上的衣裳,出了客棧門,往英州府衙而去。
到了府衙門口,馮紀山仍舊是勘了方位,斷了府中之人多數已經休息了,這才翻身過牆,落地之後趕忙施展隱身道法,躡手躡腳地依著白天的路徑往張雲巧的房間而去。
待到馮紀山與張雲巧聊罷離開,已是醜時正,街道上早已是空無一人,除卻零星散散掛在簷下的各色燈籠還彰顯著春節的氛圍之外,老百姓們大多都已經進入了夢鄉,就是還未休息的,也都在屋內烤火取暖,喝酒聊天;或是徹夜趕工忙碌不已。整個街道上連巡街的街衛和打更的更人都不曾見得一個。
馮紀山憂心忡忡地走在街道上,敏銳地聽覺使他能夠聽到河道裡河水結冰的聲音。
待他再次回到客棧時,客棧的店門也已經掛上了鎖鏈,隻留下一道六七寸寬的門縫。馮紀山往裡看時,只見得小二與其余兩個夥計圍坐在爐前擲骰子喝酒聊天。
馮紀山想來也不宜打擾他們開門,索性往旁邊一轉,找了自己房間對應的窗戶,瞧了四下無人注意,念動法訣,騰空而起,飄飄然落在窗戶前,而後躡手躡腳地鑽進房間內。
只是令馮紀山始料未及的是,那房間裡卻早已有人等候他多時。
“師兄,多年不見,近來可好?”
從陰影中突然響起一個蒼老女子的聲音。
馮紀山嚇了一跳,也顧不得先點燈,立馬便本能地催動起全身法力準備迎敵。
“師兄休惱,且將燈點著再作打算也不遲啊。”
那女子卻似是看出了馮紀山的舉動,再次說道。
馮紀山聽得那女子連著叫了兩遍自己師兄,卻也是略微放下心來,開始一邊在心中思量著對方是何人?一邊手指生火,將火苗隔空引燈,進而將燈點燃。
待到房間內燭燈亮起,馮紀山這才看見桌子旁邊坐著一人,只見那人身著黑衣黑袍,頭上臉上也是戴著黑罩帽,蒙著黑面巾,整個人都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雖說看不到其臉,但那雙眼睛卻讓馮紀山十分熟悉,只是一時間確實想不起來那雙眼睛的主人到底在哪裡見過?
“你是……?”
馮紀山疑惑著,慢慢走近對方,同時也不敢完全放松戒備,隻將手式結了,準備隨時召來掛在木架上的寶劍“飛流”。
那人見馮紀山這般防備自己,卻也不懼,只是能從眼神中看出是在笑,而後也不回答對方的問話,卻說道:
“你我雖不是一個師父授業,但終歸是同宗之人,雖宗門師兄弟們鮮有來往,但你我卻也不是沒有交情,且我等一輩僅有兩名女弟子,師兄難道這還想不起來嗎?”
馮紀山聽完對方一說,便開始在腦海中尋找關於過往的記憶,而後隻一瞬,便確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轉而將身上的戒備卸下,露出一個笑容,而後用手指著那人,語氣中略帶著歡喜,說道:
“你是竇師妹?”
那人聽罷,卻是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在得到對方確定的答覆之後,馮紀山卻依舊沒有上前去,因為他心中仍存疑慮,懷疑眼前之人是否真的是他口中所說的師妹。
而那黑衣人好似看出了馮紀山的疑慮,為了證實自己的身份,也隻好催動法訣,將指尖法力凝練成的天崇派獨有的標記現於空中,而後說道;
“這下信了吧?”
馮紀山見了那人指尖懸空的璿龍鬥刀紋,再也不存疑慮,一瞬間便將原先歡喜的神情變為驚喜,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那黑衣人身前,激動地把住對方的雙臂,說道:
“哎呀!竇師妹,真的是你啊!真是好久不見啦?”
那竇師妹卻是被馮紀山好一陣搖晃,差一點就扭到脖子。
“好了,好了,師兄,別晃了,別晃了,再晃脖子就要斷了。”
竇師妹見馮紀山如此激動,趕忙求饒。
“哈哈哈……師妹說笑了,整個天崇派誰不知道你竇玉嬋是出了名的柔軟,身子骨比紗巾還輕柔,又怎麽會折到脖子呢?”
馮紀山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放開求饒的師妹。
“那是當年,當年你我才多大歲數,我不過也就才十八九歲,能和現在比嗎?”
竇玉嬋一邊說著,一邊將身子側到一旁,好似故意躲開馮紀山似的。
“哈哈哈哈……”馮紀山卻只是大笑起來,然後收起笑聲,作出一副眉頭緊鎖的模樣繼續說道:“是啊,時隔多年,你我也再不負當年的英姿,想我如今我也顯得如此老態龍鍾了。”
誰知這反而惹得竇玉嬋有些不高興起來,只見她白了馮紀山一眼,然後說道:
“得了吧,師兄,你在我面前裝做這個樣子實在是有些無趣了,你只是施了換顏術罷了,你這招騙騙普通人或者那些小道士還行,我們師出同宗,師父們教的東西也都差不多,你啊,在我面前說這些實在也有些過分了。”
“哈哈哈……”馮紀山聽完這話卻又笑起來,而後在竇玉嬋身旁坐下,繼續說道:“罷,罷,罷,既然已被師妹識破,那我便不敢在師妹面前班門弄斧了,也好,裝了一天的老頭,這見了自家人,也該恢復本來面貌了,而且一直維持著這張臉,也頗有些耗費法力。”
說罷,馮紀山便催動法力,將手掌往臉上一抹,將原本三十出頭模樣的容顏給換了回來。
竇玉嬋見狀,這才再次露出一個笑容, 只見她眼睛先是眯了一下,而後眼神卻又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似乎是有什十分要緊的事要說明。
馮紀山自然也是見到了師妹眼神的變化,冷靜想來,自己與竇玉嬋上一次見面已經是七八年前了,彼時因追伐松樹妖青中腐,道門各派聯合派出弟子一路從北致南追伐,聯合追伐隊伍在南下途中途徑山東地界,正值彼時皇帝懼怕元將察罕帖木兒,遣使講和之際。
彼時松樹妖青中腐已修得魔元,其實力等同於瑤光中階修道者,離成魔隻一步之隔。為除此禍患,各大小道門及佛門不斷派出弟子對其進行圍剿,雖損失慘重,卻仍舊被其從燕山逃脫。
青中腐從燕山的圍剿中逃脫之後,一路往南而下,途經之處皆被其腐化,無論百姓軍隊,飛禽走獸,甚至是草木山石皆無一幸免,生靈者皆被奪了魂魄,非生靈者也都被摧了元心。
而追伐隊伍也一路尋著中青腐南下的路徑,在其身後一邊召集隊伍,一邊緊追不舍。當時追伐隊伍中領頭的是全真派本派二弟子聶遠,至山東與馮紀山相遇時,聶遠也曾邀請其加入追伐隊伍,但被馮紀山以上奉師命,要助成朱氏稱帝為由給拒絕了。也正是因為此事,才導致了馮紀山在道門中留下了貪念富貴的罵名。以至於甚至牽連了天崇派中其他人的聲譽。
仔細想來,此事已經過去了七年有余了,而當時在追伐隊伍中作向導的自己的師妹竇玉嬋,也自那時之後便再也不曾來往了。
只是如今師妹卻在這深夜以如此方式來訪,想來必定又有什麽道門大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