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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鎮妖錄》第2回 奉皇命紀山查寶 英州城乞丐遭殃
  話說馮紀山耗費了半生修為,隻為助那朱姓皇帝保成登基,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與素修道之人超然塵世不問凡間的做派已是天壤之別,堪堪稱得上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就是往後受人間香火,也承得起萬民供奉了。

  馮紀山回到府邸安頓妥當之後便昏睡了過去,再不管床外之事,待到再次醒來時已是午夜時分,肚中的饑餓感將他促醒。前夜做法已然耗費了他許多精氣,再加上他鉚足了精神司理完皇帝的登基儀式,早已是困乏不已,原本修道之人青俊的容顏也在一夕之間變得與實際年齡相差無幾。所以待他推算完南京城內的各種吉凶並無大礙之後,一覺便睡了近六個時辰。

  管事的道徒倒也有些孝心,自己隻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便一直守在馮紀山房前,聞得屋內有了響動,急忙在門外輕聲問道:“師父,您醒了嗎?”

  肚中饑餓的馮紀山此時隻感覺四肢乏力,原本他應該在登基大典後陪同皇帝和眾臣一起用午膳的,但他實在難支,便匆匆辭了皇帝回家休息。至此,除了清晨時吃過一碗八寶粥和兩個鴨蛋之外,肚中早已是空無一物了。

  “是,”馮紀山輕聲答道,隨後問門外的道徒道:“徒弟,現在是幾更天了?”

  “回師父話,現在是子時三刻了。”

  徒弟回答。

  “哦……已經子時三刻了。”馮紀山喃喃自語道,隨後又問道:“府內可還有什麽吃食?”

  “回師父話,廚房尚給您溫著飯菜酒水。”

  門外的道徒恭敬地回答。

  “與我取些來吧,我頗感饑餓了。”

  “是,師父,請您稍等,我這便去取。”

  說完話,門外傳來道徒遠去的腳步聲。

  須臾,門外又傳來幾個人的腳步聲,有人問道:“師父,師兄說您醒了,我們給您打了溫水,供您洗漱。”

  原來是那管事的道徒急忙通知了其他師兄弟,眾人忙起身端著熱水和火盆前來伺候。

  “等等。”

  馮紀山動作略顯吃力地一邊說著一邊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物,披上皇帝賞賜的貂裘,走到房門前將插鎖撥開,把門打開來。

  “你們進來吧。”

  眾道徒趕忙進到堂內,將臉盆、腳盆、火盆、茶水、臉巾、抹嘴布、漱口盅和痰盂等一股腦端進門,此時馮紀山方才看到,屋外早已是滿天飛揚的鵝毛大雪。

  “師父,徒弟給您問安。”

  六個徒弟齊刷刷地給馮紀山鞠躬。

  馮紀山點了點頭,愛惜地看著眼前這六個年輕的後生,倒也覺得身子舒坦了些。雖說這一幫徒弟都是有孝之人,他也有心想要傳授些真本事給他們,但奈何“道”之為乃是天命,命中無此天賦之人,是無論如何也難得真法的。而他的這幫徒弟,均是戰亂時從四方撿來的可憐孩子,資質卻也是各不相同,為了公平了事,他也只能傳授些《易經》上的本事給他們。至於真正能和鬼神之物打交道的本事,他眼下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教授的。

  不過好在這幫道徒也都勤勉,沒有那浮躁之輩,也懂事乖巧,對馮紀山所言的諸人皆沒有“道根”的“事實”也都樂觀接受。只不過這也只因奈何他們還沒入道,無法查看自己和同門之間額間的道脈罷了,不然他們對自己師父的謊言恐怕難免會心內生岔。

  可話又說回來,有沒有道根在眼下這個天下已定的時代,舍棄入道轉而以一個尋常人的身份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又豈不是另一種美事?也正是出於此等考慮,馮紀山才向這幫後生們撒下如此一個謊言,一是因為這師兄弟幾人確實並非全都有道脈,倘若真要傳授真本事,那沒有道脈的幾人又該如何?他們本就是戰亂在流離的孤兒,莫不成再讓他們回到流離中去?馮紀山可做不到這一點。這二來呢,也是因為確實並非所有身負道脈之人都得要入道,古往今來,身負道脈而尋常一生的人或許並不比負道脈而入道的人少。

  正是出於以上兩點考慮,馮紀山這才將幾個徒弟統一視作“無緣”之人,教練些俗世裡的本事拳腳便罷了。就算如此,他們在尋常人中也堪堪稱得上是厲害的人物了。因而這些個徒弟還是始終都圍繞在馮紀山身邊。這倒也成了在戰亂年代裡對馮紀山來說為數不多的慰藉。

  雖說馮紀山所屬道派不像全真那般教義嚴明,苛令教眾不沾酒色葷腥;也不如武當那般名揚四海,教眾遍布神州。因其派系過於小教,教眾最多時也不過十人,甚至被大宗門稱為野雞教派。但其派中所傳承之教義卻十分苛刻,隻接納與“道”有緣的天命之人,所以他的師父元貞子自始至終也只不過收了他們師兄弟五人。

  而等到了馮紀山這一代,他從離開梟山之日起便一直忙於尋找身負龍脈之人,輔佐其安定天下,至於傳承門宗,連年的戰亂導致四處奔波,根本無法靜心平氣來教授本事,所以著實難以實施。因此他也只是在多年的戰亂中逐一將部分稍微有點道根的戰爭孤兒留在自己身邊,傳授他們一些修心養性,延年益壽,推演勘察的基本功。至今才有了徒弟八人。

  倒也算是將本派傳承了下來。

  “師父,您洗臉。”

  一個徒弟將臉巾擰好遞給馮紀山,馮紀山接過臉巾開始擦臉。同時問道:“可有人來過?”

  “有,師父。”

  其中一個剛把火盆裡的碳火撥好的徒弟說。

  “都是些什麽人啊?”馮紀山把臉巾還給徒弟。

  “晌午過時湯大人來過。”

  另一個伺候馮紀山漱口的徒弟接著說。

  “湯大人可有什麽吩咐?”

  馮紀山一聽是湯和,頓時精神了起來。

  “倒也沒什麽吩咐,只是說皇上中午宴請群臣時沒看到您,他過來看看。”

  那徒弟接著回答道。

  “下午馬將軍、趙大人、羅公公也來過。”

  另一個將洗腳水端到馮紀山腳邊的徒弟說。

  馮紀山揮手示意自己洗腳就行。

  “不過他們也都沒說什麽事,只是跟湯大人一樣,說是中午時沒看見您,下午過來看看。”

  “那羅公公來也沒說什麽事嗎?”

  馮紀山問。

  “沒有。”那徒弟搖搖頭,接著說:“羅公公說是皇上讓他來看看您,給您捎了兩盒老參和一朵靈芝,我們接過之後他就走了,連門兒都沒進。”

  “那你們是怎麽回復的?”

  馮紀山比較關心這個問題。

  “當時開門的是三師兄,三師兄說您在休息,羅公公就說讓您好好休息,然後就走了。”

  “哦……”

  馮紀山答應著,若有所思。

  這羅公公原名羅本安,原是前朝太監,因其在大都城破時表現尤為積極,幸被留了下來,後在各路反王中流落,又因其老家與皇帝舊居相臨近,算是半個老鄉,便被皇帝留在了近前。此人雖是無根之人,卻深諳官道,是朝廷上下較為出名的老狐狸。平時宮內外一些較為棘手的事兒皇帝幾乎都會交給他去辦。

  所以馮紀山對皇帝派羅公公前來看望比較重視,他思量著自己平時與這閹人的關系還算不錯,彼時征戰時兩人在皇帝身前鞍前馬後的配合也還算默契,也算得上是半個至交。

  但這閹人城府極深,連馮紀山對其也琢磨不穩,加之前些年在征戰時因其唆使,使皇帝斬了好些個頗有才能的降將和俘將,朝中之人對其都避而遠之,可謂防人之心不可無。馮紀山也一樣提防著這些閹黨,他生怕自己哪一步沒走穩遭人構陷。

  不過後來馮紀山也想明白了,皇帝之所以派羅本安過來探望,無非就是想給自己立威而已。對此馮紀山倒也坦然,原本就無意仕途的他已然完成了師父所托付的定國安邦之囑,待到時機成熟,他便要帶著徒弟們辭了皇帝,四處周遊去了。

  自古以來,歷朝歷代都沒有道人入仕的先例,縱使他們有些手段,也不過成了王侯將相手中的一枚棋子,待天下勢定,他們最好的結局便是歸隱,深藏功與名。帝王家,自古輔君容易伴君難。

  早已勘破的馮紀山對這些事兒倒是不以為然。

  “對了,還有亥時有半時,小李公公也來過一趟,送來皇上的一封文書,在這兒。”

  伺候馮紀山洗臉的徒弟從懷裡掏出一個金燦燦的詔文袋交給馮紀山。

  馮紀山趕忙接過袋子取出折子開始默讀。

  恰在這時,先前去取飯食的徒弟也帶著些飯菜回來了。

  “師父,吃飯吧。”

  管事兒的徒弟把食盒裡的菜飯一一端出來放在茶案上,冒著騰騰熱氣。

  “嗯。”

  馮紀山有意無心地答應了一聲,此時他的心思全都在皇帝的文書上。

  看罷文書,懂事的徒弟遞過來擦腳布,馮紀山心不在焉地擦完腳。然後轉過來對著茶案,接過道徒手中的筷子和饅頭,駐了駐,猛然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七個徒弟,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你們都吃飯了沒有?”

  馮紀山啃了一口饅頭,然後夾起一筷子肉絲塞進嘴裡。

  “回師父話,我們都吃了。”

  眾徒弟異口同聲答道。

  “同輝回來沒有啊?”

  馮紀山問起被自己派進宮裡當值的七徒弟孫同輝。

  “回師父話,七師弟帶回話來說今天皇后娘娘要給小公主祈福,和靈谷寺的幾位僧人一起唱經說道,晚上不回天崇閣。”

  回話的正是天崇閣的管事,剛剛給馮紀山取來飯菜的三徒弟楊佑三。

  馮紀山聽完頓了頓,倒也不是什麽大事,然後便繼續吃飯。吃完一個饅頭後,他轉過頭朝眾徒弟說道:

  “明天為師要去一趟英州城,你們當中哪一位願意隨我一同前去啊?”

  七個徒弟聽完這話,互相看了看彼此,卻都沒有答話。他們都願意隨師父去走一趟,但礙於師兄弟之間的謙讓,誰都不好意思主動開口。

  最後還是大師兄周貴平機敏,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往前一步走到馮紀山身側,開口說道:“師父,您知道,隨您出差是件美差,師兄弟們都有心隨您走一趟,但大家都是同門師兄弟,這種好事實在是不好主動提出來,還是師父您像往常一樣指派吧。”

  馮紀山聽完卻也是無奈地笑了笑,他也感到稍微有些難辦。確如周貴平所言,出差確實是件美差,他之所以提出讓徒弟們主動自薦,也是出於難以在他們中擇出一人來。這大徒弟倒是好,反而把這件難事兒給挑明了說,把馮紀山給整得略顯難堪。

  思量片刻後,馮紀山決定帶最小的徒弟王羨隨他一起前往英州。

  “羨兒在你們中年紀最小,因而平日裡我也少有帶他在身邊,今次機會,我想也帶羨兒出去見見世面,你們做師兄的意下如何啊?”

  “回師父話,我們師兄弟也是這麽想的。”

  二徒弟沈天福笑嘻嘻地說,除老八外的其他幾位徒弟也都笑嘻嘻地應著。

  馮紀山見徒弟們一個個嬉皮笑臉的模樣,倒也不覺生氣,反而感覺內心一陣寬慰,臉上不覺露出一絲喜悅之色,但嘴上卻還是裝出一副無奈的模樣,倒頗有幾分慈父的韻味,他朝眾徒弟說道:“你們幾個,平時裡我也少於管教,一個個都養成油腔滑調的小鬼了。”

  眾人聽罷,也是裝出一副不好意思地樣子互相看了看,只是笑得比剛才更甚了。

  隨即馮紀山轉過頭看著年僅十五歲的小徒弟王羨,詢問他是否願意。

  “回師父話,羨兒全聽師父安排。”

  馮紀山露出滿意的表情,砸吧了一下嘴裡的食物殘渣,說道:“那你待會兒就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隨為師前往英州城。”

  “是,師父。”

  王羨恭敬的回道。

  待馮紀山吃完飯,又在徒弟們面前卜了一掛,自覺無事之後便吩咐徒弟們收拾妥當各自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時,眾人便起來將粥飯熬好,鴨蛋、烙餅、肉餡等等準備好,方叫馮紀山起床吃早飯。

  經過一夜的休息,馮紀山的精氣神也得到了些補充,連容顏也比頭一天年輕了許多,修道之人最講究精氣神,世人常說的法力便是由此而來。但這精氣神無非就是用一些道法將天地自然之能量儲存在體內。前日為保皇帝登基,馮紀山布下法陣將整個南京城籠罩其中,這等功力絕非一般道士所能施展,以馮紀山釋放的法陣范圍和強度來看,一般像如此龐大的法陣都需要起碼有著十個二十年以上道行的人同時參與才可。因而這次布下法陣幾乎耗盡了他這半輩子的修為,加上沒有得到足夠的休息,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

  而如今攝入了足夠的食物和充足的睡眠,起碼使他看起來不像是受過重創的人。

  眾徒弟伺候馮紀山洗漱用餐之後,便各自領了師命自行執事去了。

  天崇閣乃為馮紀山所在的道派——天崇派命名,因馮紀山十數年如一日跟隨在皇帝朱元璋身邊,在皇帝入主南京後,便像所有王公大臣一樣將前朝的一座公館賞賜給了他,作為他的居所和進行一些傳道活動的場所。平日裡除了為皇室和朝廷勘測風水,卜吉避凶等活動之外,還為城內外百姓做一些測字、算卦、相面、取名等等傳統道家活動。

  除此之外,還肩負著鮮為人知的保護龍脈和與一些靈異及妖邪之物的鬥爭重任。當然,這些事可不是一般人所能知曉的。

  馮紀山主要聽從皇帝朱元璋的安排,至於他的八個徒弟,除了年紀最小的王羨之外,每天都要輪值一人進宮專門服務皇親國戚,還要輪值一人到街面上為百姓服務。其余人等若沒有事做,便會自行研習道課功業,有時候也幫街坊鄰裡做些雜活。

  作為專門為皇室服務的團隊,皇帝朱元璋也從自己的錢袋子裡拿出一部分作為他們師徒九人的月賞,除開天崇閣平日裡所有的花銷由朝廷負責外,馮紀山每月還可以單獨從皇帝那裡領到三十八兩銀子的寶鈔,這等同於朝廷一品大員的俸祿,每天有當值任務的徒弟們每月也有不少於十兩銀子的寶鈔,等同於朝廷五品官員的俸祿。連年僅十五歲的王羨每月也能領到五兩銀子的寶鈔,比一位正八品官員的俸祿還高。

  由此可見皇帝對馮紀山團隊的重視,盡管朱元璋偶爾也會敲打提點馮紀山,但卻也僅限於此。

  不過誠心修道之人基本上無一貪戀世俗的,原本天崇閣平日裡小到柴米油鹽,大到柱梁屋瓦都由朝廷負責,師徒幾人除了偶爾購置點書本法器、衣鞋儀品之外再無花銷。所以絕大多數時候皇帝賞賜的寶鈔都被馮紀山和徒弟們換成了錢糧,給了一些因戰亂流離失所的百姓,或是修路築渠等等,因此天崇閣無論在朝中還是百姓中都有著極好的名聲,這倒間接給皇帝籠絡了民心,因為世人都知道,這天崇閣是專門為皇帝服務的宗教門派。也是歷史上少有的不入仕但參世的宗教門派。

  馮紀山吃過早飯,天已大亮,趁著徒弟們收拾門庭,在院子裡打了一套內家拳法,將提煉的真氣灌輸至全身各處,舒展了經骨,頓覺神清氣爽。興起又卜了一掛,隱隱感覺此去英州可能會有些挫折,便在庭中水缸裡以金魚為媒介,做了一道法,並喚來管事徒弟楊佑三,將一道請靈符交給他,告知若缸中金魚翻白肚,便將此符用桐油在大門正前方的第二階台階處燒掉,將符灰向西南處拋灑;若至自己回來都無事,那便一切安好,不需理會。

  交代完畢,便匆匆喚來小徒弟王羨,一起出了門在西街尋了兩匹快馬,師徒二人各自背上包裹法器和寶劍,往西南英州城疾奔而去。

  原來是那封皇帝的密詔,折中寫明了在前日登基大典中英州境內叢雲峰化智寺上鬥射萬丈金光,蛇蟲鼠蟻,飛禽走獸四處奔襲的事件。該事件一發生,英州知州杜裴忠便第一時間將此事呈報給了廬州知府文進承,而後文進承又將此折以六百裡加急送到了皇帝朱元璋手裡,並狠狠地拍了一番皇帝的馬屁,說因皇帝的聖明,化智寺內天降祥瑞,百姓們無不敬仰。

  朱元璋在看完呈折之後,倒是有幾分喜悅,但轉念一想,此類靈異之事,尋常人著實難以定其吉凶,遂立即派了近前太監李明福將此折原文內容加上了自己的要求以及五十兩銀票裝進詔文袋,馬不停蹄地送到了天崇閣。命馮紀山休息好之後翌日不必面聖,立即趕往化智寺,務必於十日內查明此事後回宮稟報。

  話說這英州城,乃是廬州府轄的一州縣,距南京城不過四百裡路,前日金光乍現的化智寺便在其城東二裡的叢雲峰上。因其同屬安徽之地,離皇帝未受命於天之前的故鄉著實也不遠,因而在皇帝落難之時倒也在此度過一段時間。這才有了老百姓傳言的皇帝當和尚時曾在此熬難的說法。

  不過這些傳言倒也不可能傳到皇帝的耳朵裡。

  至於那英州知州杜裴忠,原是前朝時當地主簿次子,其父兄先後被各路反軍所殺,母妹也遭欺凌至死。此人肚中倒是有幾分才氣,為人也剛直正義,因其當時在北方求學,幸而躲過一劫,待他回到英州時,正恰好遇到皇帝帶兵攻佔了此地,連年戰亂使得此處行政荒廢,於是皇帝便命其為英州知州,代行管理,以至於此。

  這杜裴忠倒也是個好官,愛民如子,執政有道。不僅很快從家亡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還帶領著當地百姓一起走出了戰亂的創傷,在他的治理下,英州倒也很快恢復了往日的繁榮。而那封遞呈給皇帝的奏折,其中說道金光乍現之時蛇蟲鼠蟻四散奔走的事實也是他如實的稟報。從這一點倒也能看出此人對事嚴謹,實事求是,並不是一個阿諛奉承,隻報喜不報憂的弄官,只是他的上官,廬州府知府文進承卻非此類。

  杜裴忠早上辦理完政事,正在後堂與手下各部及請到的江湖術士、遊方道士及化智寺的主持商量著前日裡神異的金光一事。雖說此事他已在第一時間如實刻話抵呈上廳,但終究是在百姓中引起了軒然大波,此事若不能查個明白,唯恐這初定的天下民心不穩,屆時有心之人以此為餌再起禍亂。出於此等考慮,自知對宗教之事不甚通曉的杜裴忠在金光消散之後不久,便發了官文,召集城裡的道士、術士、佛門中人等前來府內商討,以盡快查出結果。

  但無奈這群人當中基本都屬於濫竽充數者多,除了化智寺的釋能主持能說出點關於金光的名堂以外,杜裴忠隻覺得其他人說的話簡直就是一派胡言。

  “貧僧倒是覺得此金光興許是因年前皇帝陛下下旨修繕本寺,而新蓋的金瓦恰好趁著皇上登基的時刻反射了透過烏雲的陽光所致,若要說神異,貧僧不敢苟同,若真是神異,那興許也不過是上天之德,使那烏雲在皇上登基時正好散開,縱而使陽光照到屋頂上的金瓦而已。”

  釋能主持緩緩地說道。

  “貧道不太敢認可釋能大師所言,”一位道士模樣的人急忙說道,只見他煞有介事地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將手中的拂塵故意從釋能主持眼前甩過,語氣十分不屑地說道:“貧道周遊四海,此金光倒也未嘗沒見過,想那峨眉金頂,五台金頂,那都是上天的福祉,吾皇的天恩,以此而照亮天空,以示人間。主持卻說什麽陽光照亮金瓦,那這金瓦難道就不是皇上的龍恩浩蕩嗎?就不是上天的恩惠,萬世太平之兆嗎?”

  “阿彌陀佛,道長請勿動怒,”釋能主持只是稍稍往旁邊挪了挪,接著說道:“貧僧方才所陳之言也只是猜測,皇上對本寺的恩賞本寺固然不敢詆毀,但杜大人將我等找來此處,意在查明金光之由,皆俱書文,呈明皇上,貧僧只是說出一種假設,倘若道長另有高見,貧僧當然洗耳恭聽。”

  那道士聽完他們這番言論屆時要著名出處呈稟皇帝,頓時語塞不敢再多言語,隻得悻悻坐回到椅子上。

  其余眾人也被嚇得不敢再多亂說。因為眾人皆是心知肚明,倘說要溜須拍馬,胡說八道,頌讚皇帝恩德,那大可放開了說,但倘若皇帝不聽這些誇讚,非要就此事查出個名堂來,他們這些人當中,可未必能有一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的。搞不好惹得皇帝動怒,隻恐怕人頭落地小命不保。

  杜裴忠一臉難辦地看著眾人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所受之教育皆為孔孟理法,對此精怪之事知之甚少,但化智寺金光一事必須查明,非是以“皇恩、天恩”之詞搪塞得了得。

  恰在這時,伺衛來報,說在街上抓了一個瘋乞丐,逢人便說天上有神仙下凡到了化智寺,造成了街市的混亂。

  杜裴忠聽言立馬從椅子上蹦起來,連忙問那乞丐現在何處?

  “回大人,那乞丐拒捕時咬傷了好幾個街衛,現被打暈了關在牢中。”

  那伺衛回道。

  杜裴忠一聽人被打暈了,氣得差點跳起來。語氣中帶著訓斥,責問道:“是誰讓你們打人的?”

  伺衛明顯聽出了上官的不滿,嚇得趕緊把頭抬起來,說道:“屬下們無奈,那乞丐像是瘋人,見了街衛便咬,七八個人都沒能將他按住,街衛們恐其傷到街上百姓,不得已將他打暈。”

  杜裴忠聽完眉頭打了一個結,然後歎了一口氣,算是原諒了士兵們,只是說道:“帶我去看看那個乞丐。”

  “是,大人。”

  伺衛說罷便起身領著杜裴忠往府牢而去。留下堂內方才爭論不休的眾人面面相覷。

  待到了府牢,只見審牢內綁著一個渾身邋遢的乞丐,只見那人骨瘦嶙峋,好似除了皮就是骨,沒有一點肉。一頭頭髮亂如蓬草,根本看不清臉,只是從那單薄的衣裳上能看出沾染的血跡。杜裴忠心裡一驚,也不知官人們到底打了這乞丐多少,生恐鬧出人命。

  旁邊的街衛長似是看出了知州大人的憂慮,主動來到近前,輕聲說道:“稟大人,此人因連傷我們六個兄弟,凶暴無比,下官恐傷到百姓,便命人持了杖棍,打了他十七八下……”

  杜裴忠一聽,立馬打斷他的話,盡管極力壓低了聲音,但依舊難掩其怒:“十七八下?就算是個健康人也難抗住你們這杖棍的十七八下,何況這骨瘦嶙峋的乞討之人。若此人能醒來此事則罷了,若此人醒不來,你們一個也別想脫責。”

  聽到上官這麽一說,那街衛長被嚇得不輕,雖說他深知眼前這位長官是出了名的愛民如子,但當時的情形他也是無可奈何,那看似消瘦的乞丐卻有著一股子非常的蠻力,就算二百來斤的壯漢也不及他這般力氣,七八個訓練有素的差役齊齊上陣都沒能將他鎖住,反被這混乞丐咬傷,正所謂“狗咬人咬不死,人咬人無藥醫”,街衛長唯恐再有傷害,不得已命人操了衙棒,將這瘋乞丐打暈了過去。

  但說來也怪,這混乞丐看似弱不禁風,除卻力氣大得驚人外,更是硬生生受了街衛們十幾杖棍才暈厥過去。要知道官府的殺威杖棍與打板子的棍子可不同,可有成年男子手腕處粗細,渾體通圓,彈性十足,由韌性強,重量輕的橡木等製成,在打仗時可在一頭裝上鐵球作為破甲的兵器,哪怕是穿戴甲胄的鐵衛,挨上一下也得傷及內髒。普通人若是結結實實挨上強而有力的兵役全力揮出的一棍,輕則骨折,重則肝髒俱裂,若是照著腦袋來一下,更是有可能一棍子便送回老家了。

  可這混乞丐卻是硬生生挨了十幾棍,若是常人,哪怕是個三百斤的胖子,也給打死了,這也難怪杜裴忠如此惱怒。

  萬一是這乞丐就這樣被打死了,那他又如何向百姓和剛登基的皇帝交代?

  思慮到此,杜裴忠也顧不得許多,連忙靠近前來,將手指伸到乞丐鼻子處試探鼻息,好在此人還有一息尚存,這才放下心來,連帶著周圍的一乾差役也全都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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