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又說回奉皇帝密旨的兩位。
馮紀山師徒二人行路過半,天色已晚,四下裡尋了半晌,才找到一處別院。此時天已飄起雪花,師徒二人又累又餓,連忙叩響了院門。
應門的是個老漢,雙方隔著門問答了話,老漢方才開門將師徒二人迎進門內,更吩咐手下人將兩匹快馬牽了,去喂食糧草驅寒避風。
師徒二人謝罷老漢,隨著便進了廳內。進院時馮紀山環視了一遍此別院,倒是不甚氣派,除卻廳堂廂房及廚房等之外,再無其他屋廓,莫說亭台閣樓,似連花園都沒有,一眼便能瞧個七八,想來屋主也不過是一般有錢人罷了。
那老漢花甲樣貌,倒也是個好心人,將二人領到廳內後,著即吩咐人去取酒食。
“多謝老人家,貧道師徒二人本無意打擾,奈何天將傾雪,恐馬匹著風,加之我等著實肚中饑餓,故來打擾,歇則一晚,明日一早便啟程,所耗之資,明日一早定為酬謝。”
馮紀山連忙向老漢鞠躬答謝,身旁的王羨也緊跟著師父鞠躬答謝。
那老漢微微一笑,連忙將馮紀山扶起,說道:“道長說哪裡話,接福納道本是尋常人家所欲之事,道長師徒不嫌,來我居下一住,應使我蓬蓽生輝,豈有嫌怪之理。請道長稍歇,烤烤火,稍後便有酒食送到。”說罷便牽著馮紀山師徒二人一並在茶案旁坐下。
“老漢話多,只是好奇,請道長勿怪,只是這春節歡慶的日子裡,道長師徒不在觀內祈福,此寒冬天氣,卻因何迎夜趕路啊?”
“請老丈休疑,我師徒二人乃自南京城而來,欲往英州走訪故親,其因戰亂失散多年,近日除夕夜在南京城內偶遇舊時鄉裡,遂得知其在英州城內做生意,思念之情難抑,故與小徒迎夜趕路,以求早日相見。”
老漢聽完眼中閃過一道光芒,倒也是個感性之人。此前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妻離子散者無數,若能知親人行蹤,倒也不懼路難,以期早日團圓。
“原是如此,老漢亦能理解道長之情。”
老漢肯定地點了點頭,將目光移向別處,若有所思。對馮紀山所說的事倒是深信不疑。殊不知這不過是眼前這道士為掩其密查金光之事而胡編的幌子罷了。
見了老漢反應,馮紀山師徒二人倒是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
“哎,想早年前……我老漢也能深感道長之心。”過了一會兒,那老漢似是觸及心裡往事,緩緩說道:“我老漢姓張,今年六十有二了,本不是這院主,這別院乃是我主鄧員外之房產,我是員外子女的教師,因早年戰亂,流軍入本鄉,員外一家出逃,將此院留給了我,說待戰亂結束便回,屆時將此院做我全家住所,誰料到員外一家剛出鄉境便被元軍截住,兩個少爺被抓做了補兵,所帶資產錢糧皆被搜了去,員外夫人也被擄了去至今不知生死,幸得員外的兩個女兒年幼,未被帶走。”
張老漢說著,不禁流下淚來,倒讓馮紀山師徒有點不知所措。
“我與員外本是同學,又有些遠親,只是當年會試他有幸中貢,而我則學勉不勤,未能中第,後來他父親使了些銀子,朝廷便讓他回來做了個廬州副參知,候補廬州知政,哎……”老漢說著歎了口氣,接著說道:“但沒過幾年,便有了紅巾軍,鄧員外又因得罪了上官而被罷了官職,而後大少爺和二少爺便陸續出生,員外念及舊情,將我喚到府中教育大少爺和二少爺讀書,以及至後的兩位小姐。原本打算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但誰曾想,反軍來了一撥又一撥,元軍也是四處征掠,員外為求保身,將剩余家眷托付於我在此安頓,便獨自一人外出求生路。未料到天意難測……員外至今仍是了無音訊,自那之後艱難地苟活了約五六年。又來一夥蠻強的兵痞流竄到此,將年輕力壯之男子全都抓了補兵,年輕女子也盡被抓走,致後來連我的家人子女也未能幸免。”
說道這裡時,張老漢已然涕泗橫流了。
“我老漢如今在此居住,除開小兒子外,眼下道長所見之家人都是在戰亂中無家可歸,或是全家僅剩一人的流人,因我老漢可憐,便將他們留在此院一同生活。隻可憐我的妻兒及員外的一雙女兒也不知去處,下落不明。今番在此聽到道長陳言前去探親,想起前事,悲從中來,故此失態,還望道長勿怪。”
那老漢說罷,隻將枯黃的雙手蒙在臉上,嗚咽哭泣起來。
馮紀山聽完竟突然感覺胸悶,惱起自己胡言亂語的一番說話勾起了老丈的傷心之事,欲要出言安慰,卻瞥見身旁的王羨竟也悄悄抹起眼淚來。
原是老漢的一番訴說也勾起了王羨的傷心之事,不由地悲從中來,又怕師父不悅,便轉過頭去偷偷抹起了眼淚。
那王羨幼時本是江西茶商之子,家裡頗有些財產,隻恨那陳友諒為籌集軍餉,給王家安上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強征了其財產,而後王家便在戰亂中淪為了流民,後又遭遇諸多變故,自此隻留下了時年僅十歲的王羨一人艱難苟活。
幸而當年皇帝與陳友諒鄱陽湖大戰時,馮紀山於半座燒毀的馬棚中撿到了昏迷不醒的王羨,見這孩子天靈蓋上隱隱有一白色道脈,便留在了自己身邊,以至於此。
與這老漢一番說話,倒是不經意間把王羨的苦難舊事也牽扯了進來。
馮紀山變得有些慌亂,不知應如何是好?一邊是好心腸的老漢,一邊是自己的徒弟,如何才能做到兩邊一起安慰?
不過很快他便清醒過來,淡淡地說道:“老丈切勿過多悲傷,今大明勢定,吾皇聖明,待有時日,必將發下詔令,讓流離百姓都能回到家人身邊啊。”
老漢聽罷倒也感覺心內寬慰了些,便將雙手從臉上拿開,抹乾淨眼淚,緩緩地說道:“道長所言倒也是個在理之事,前日皇帝已舉行過登基大典,四海皆知,老百姓們都歡慶此大事,想皇上他能在各路反王中榮登大寶,即是順應了天道,也是順應了民心,既是天道民心,我們都相信皇上一定能還老百姓們一個太平盛世,闔家團圓,只是不知老朽還能不能等到團圓那一天啊?”
馮紀山聽完微微一笑說道:“老丈切莫焦慮,如今皇上已然理政,想必不日便會四海發文,至各府州縣,為百姓團圓推行相應法令的。”
老漢只是點點頭,對馮紀山所說的話表示肯定,卻沒有說話。
此時,飯菜也正好備好,一與王羨差摸不大的少年來請馮紀山師徒二人用餐,那老漢便引著他們前往用餐。
待馮紀山師徒二人坐下,那老漢又叫來自己的小兒子陪同用餐。
馮紀山看著滿滿一桌子飯菜,對老漢是拜了又拜,而後才緩緩地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席間,老漢父子與馮紀山師徒又聊了些雜七雜八的閑事。倒也都是些輕松愉快的話說,待師徒二人用罷餐,又將上房騰出兩間來,讓師徒二人歇息了。
一夜無話,待到天蒙蒙亮時,馮紀山便爬起身來叫醒王羨,吃過一碗粥飯,悄悄留了些銀兩,背劍上馬,在老漢等人的挽留中踏雪而去。
又行了約七十裡,便到了英州城外。
再說那愛民如子的杜裴忠,知道街衛用杖棍杖打乞丐至其昏迷不醒之後,便立馬回到堂上將一乾差役全都記了責罰,並立即差人去街上請了最好的大夫前往大牢為乞丐治傷。
“今次請大夫的醫藥費,從你們月奉裡扣,由你們幾人均攤,你們可有異議?”
杜裴忠坐在公案桌上滿臉的不高興,對跪在堂內的幾個街衛說道。
盡管街衛們也是滿臉的不高興,但他們也深知這位杜大人的法令,只能是異口同聲地回答道:“卑職沒有異議。”
杜裴忠明顯地聽出了幾人的不服氣,但他也沒有再做他話,只見他喚來府庫令,又慢悠悠地說道:“受傷的街衛由州府庫出錢醫治,念爾等不懶佳節,盡職盡責,力伏暴徒於街市,護百姓安危於危機,本州倍感欣慰,酌請庫令到此,給你們每人發十文以示勉勵,望你們明知功過,再接再厲。”
眾街衛一聽這話,一個個頓時喜笑顏開,對長官剛才的處罰再也沒有半點不服,互相看了一眼之後,又齊聲道:“卑職謝大人明鑒!謝大人恩賞。”
“好啦,退堂吧!”
杜裴忠一拍驚堂木,便站起身來往內堂而去。
內堂裡,先前被喚來討論金光一事的眾人都還在不知所措地等著杜裴忠回來。原本有怕事之人想起身離開,但卻被門口的衛兵給攔了下來。無奈也隻得回到座位上如坐針氈地等著。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杜裴忠才從前廳回來。眾人見杜大人回來,都起身迎接。
只見杜裴忠進到屋內,徑直走到上方的椅子上坐下,招呼眾人也一並坐下。而後開口說道:“方才街衛在街上抓了一個瘋乞丐,傷了幾個兵士,我前去看了看,人已經被製服了,只是瘋言瘋語說了些不著調的話,不足為信。”
眾人聽杜大人說完,心裡的好奇便也就消了大半了。既是如此小事,便也不再關心。
杜裴忠見眾人都不說話,隻覺得氣氛略微有些尷尬,於是又開口說道:“想來諸位今天初次在此見面商討,都有所拘謹,料心中有所斷論也不便言談,這樣吧,今日便先至此,各位先回去各自整理調查,理清思路,待明日下午,還是今日這個時間,大家再來一起商議金光之事如何?”
眾人一聽可以走了,連忙都說好,只是那化智寺的釋能主持一言不發,閉著眼睛默念經文。
於是杜裴忠便站起身來,眾人也都站起身來,一一拜別了杜大人,快步往屋內走去。
“請釋能主持留步。”
到釋能辭別時,卻被杜裴忠攔了下來。
“杜大人還有何吩咐?”
老和尚不解地看向杜裴忠。
杜裴忠笑了笑,然後說道:“還請主持勿怪,本州還有一些小事想要勞煩主持。因此請主持暫留片刻。”
言罷便拉著釋能和尚坐回到椅子上,卻不說話,只是等屋內的人都遠去了,方才開口說道:
“請主持勿怪,但化智寺金光之事,其重要性非常,今天下初定,民心不穩,而此事又正好發生在皇帝登基大典之時,若說此事是祥瑞,那倒不必多言,乃是我大明之福,吾皇之福。”
杜裴忠說著將頭靠近釋能耳邊,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但依本官所查,那金光出現時,群鳥驚飛,百獸奔逃,頗有大驚之象,本官也讀過一些史書及宗教文獻,自古出現百獸驚懼之象時,大多都是地震、洪水、大火等災厄前兆,因而如何想來這金光似乎都是不詳之兆,倘若那金光並非祥瑞而是災厄……”
杜裴忠說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釋能和尚也明白了杜大人之所以把他單獨留下來的原因是想與他單獨討論此事。於是說道:“誠如大人所言,金光出現之時,寺內貓狗也都驚懼不已,至於寺外林中群鳥驚飛,百獸奔走,我寺僧人也有所觀。只是那金光著實怪異,事發之時我與方丈師兄當即便查閱了佛家史料也未查閱到相關記載,但貧僧此前言論,倒是經過我與方丈師兄對寺內建築和周遭環境觀察所致,大雄寶殿上新鋪的金瓦確實有幾分神似昨日上午的金光,但若要說那金光就是昨日上午恰好陽光照射所致,那貧僧確實不敢確定,只是猜測因昨日天色陰沉,又恰好因金瓦反射了太陽光,兩相對比,才出現了那神異的金光。”
杜裴忠聽完,心裡也泛起了難,倘若這金光的由來真如釋能和尚所言,是皇帝登基時恰好大雄寶殿上的金瓦反射了太陽光所致,那驚懼的百獸又該如何解釋?他不相信這是又一個巧合,不可能皇帝登基、寺頂金光和百獸驚懼這三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恰好在同一時間點出現。他寧願相信百獸驚懼是地震的前兆,金光真是房頂的金瓦反射了陽光。但這樣的說法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杜裴忠又陷入了困頓當中,他又琢磨起先前街衛抓住的那個瘋乞丐,心裡琢磨著這乞丐說的瘋言瘋語有沒有什麽可考之處?倘若那金光真如那乞丐所說,是有什麽東西來到人間了?
想到這裡,杜裴忠趕緊把這個想法甩出腦袋去,他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可不會去接受什麽鬼神妖怪之類的說法,他堅信這金光事件必定是某種或者多種自然現象相湊才導致的。他勢必將此事的原理查個水落石出。
釋能和尚見杜大人不再說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知道了這件事的重要性。且不說年前皇帝曾親臨化智寺,使該寺的威望和名聲得到了一定的提升,單就如今天下的局勢來說,金光事件如果不能給天下人一個合理的解釋,唯恐那有心之人由此大作文章。雖說佛道兩家不與世爭,也不參與世俗之事,但倘若真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散出謠言去,進而使世間再起戰亂,那佛道兩家又豈能放任不管?
門外逐漸開始飄起雪花,廳內的火盆中,木炭被燒得劈裡啪啦作響,盡管這響聲很細微,但在這兩人對坐卻相對沉默的氛圍裡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釋能和尚才重新開口說道:“杜大人請放心,貧僧回去之後著即將大人的憂慮告明方丈師兄,再將全寺上下仔細的翻查一遍,也將藏經閣中的經文史書再次細細地研讀,倘若有什麽新的發現,定第一時間前來告知杜大人。”
杜裴忠聽到釋能和尚的話,這才從沉思中反應過來,連忙說道:“如此甚好,只是還望寺內若有什麽驚奇的發現,請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本州,此事事關重大,應盡快查明真相,我也好稟呈皇上,若化智寺金光真乃祥瑞之兆,我想皇上應也有些恩賞,若此事並非祥瑞之兆,也好早做打算啊。”
釋能和尚聽完,當即起身說道:“杜大人無需多慮,皇上對本寺的恩賞本寺莫不敢忘,再說皇上也是順天意民心,倘若本寺乍現金光確乃祥瑞,我等僧眾也應禮拜上天,若此事並非祥瑞乃是災厄,我佛門亦不會置之不理,隱瞞不報的。”
杜裴忠也站起身來,連聲說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本州在此就多謝釋能大師了。”
“那貧僧就請先行告退,待我回去再細細尋查,如有發現,定立即來報。”
釋能說完,作了辭別禮,便大步往門口走去,仆兵見狀遞過來一把雨傘交與門口等候的小和尚,小和尚見師父出門,便撐起雨傘,與釋能一起冒著飛雪出院而去。
待釋能和尚消失在院門口,杜裴忠也不敢怠慢,連忙召了茶水往書房趕去,又吩咐手下去到街市書店,尋著還開門的書店便進,隻管買神怪雜志之類的書籍。
雖說這儒生一向不看此類胡說八道的書籍,但這化智寺金光卻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見聞。俗話說“學無非同,有教無類”,尤其是做官之人,倘若不能飽學,隻專研一道學問,那遇到此等怪異之事,唯恐難有智斷。又如何能做好官呢?
況且,《論語》也說:“敏而好學,不恥下問。”
杜裴忠回到書房,隻吩咐家人除卻買書歸來,其他雜事莫來打擾,若有百姓找來,非殺人放火,隻叫他們明日上午再來。他誓要將自己所不足之處在一夕之間補回。
且說這杜裴忠杜大人真真是個好官啊,他深知如今天下尚未完全安定,也深知古今造反之人皆是借用鬼怪神異之事為由頭,倘若這金光被那些個有心之人再添油加醋散播開來,唯恐戰事又起,到最後吃苦受難的還不是老百姓。
由此而來,他並非想借查清此事而得到皇帝的獎賞,而是全全出於對這天下百姓的擔慮。遂是隻將自己鎖在書房內,將所有神怪雜志的書籍看了個通遍,並將思之有用之處一一記下,一直到第二天晨時雞鳴三聲也未曾歇息。
待到天亮,仆人敲門送來早飯,杜裴忠方才肯放下手中的書筆,草草吃過早飯,忙洗漱更衣,徑往前衙裡去了。如往常一樣,杜裴忠上午依舊隻忙州內政事,好在時逢春節,倒也沒什麽政務,便批閱了幾封各鄉呈遞上來的請折,無非是些申請撥款修繕水利、道路、鄉府門亭之類的事,杜裴忠也在認真查看之後酌情給與了準否。待到吃過午飯,早早地便回書房內封了手抄,來到後廳等候了。
晌午時,馮紀山師徒二人終於到了英州城外,在一農家吃過午飯,走到四下無人之處,將兩匹馬鞍下的輕身符撤去,以正常狀態進城。
原是這一路來,馮紀山在兩匹馬鞍下釋了一道輕身符,好使自己和王羨騎在馬背上時輕如鵝毛,進而使兩匹馬行起來如無負重,蹄下生風,這才在一天半內便走完了近四百裡路。
進城之前,馮紀山又想起了臨行前的卦象,出於擔心,卻又在城門外的茶棚裡拿出龜甲和七枚銅錢卜了一掛,果然非吉。
“師父,非吉。”
一旁的王羨看著桌上的卦象擔憂地說道。
“羨兒莫慌,待為師再卜一卦。”
說罷馮紀山收起龜甲和銅錢,拿出卦盤,默念出口訣,須臾間,卦盤上便出現了卦象。
馮紀山皺起眉頭將卦象所示之事了然於心,轉過頭對王羨說道:“羨兒,你也看到了,此兩次卦象皆顯示非吉。此番你我師徒二人進這英州城,恐多少要遭些罪,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此次進城你我師徒二人雖會遭難,但也不會傷及身體,更無關生死,或隻受些皮肉之苦,你可有準備?”
王羨聽完,當即雙手抱拳拜在馮紀山身前,說道:“羨兒有幸能與師父出行,縱有萬險也不懼,請師父放心,羨兒不怕。”
“好!”馮紀山笑著露出四顆門牙,大聲說道:“修道之人當有不懼生死之勇,看來是為師多慮了,此番你若表現出色,回去我便傳你內家拳法,讓你和你的七位師兄一樣。”
王羨一聽自己也可以像師兄們一樣學習內家拳法,心裡高興得如小鹿亂撞,臉上也笑得十分燦爛,連忙跪在馮紀山身前,說道:“羨兒定不負師父所托!”
“好了,起來吧,”馮紀山說著便將王羨扶起來,然後一臉嚴肅地說道:“此番進城,你我師徒二人需分開行事,你我分開之後,你徑去找客棧住下,不必與我相認,我們師徒裝作路人,且切不可多管閑事,也莫要與人發生口角爭執,倘若你都做到了,尚可能免遭此難。”
“是,師父,羨兒明白。”
王羨認真肯定地回答道。
交代完畢,師徒二人便一前一後來到城關,待門將檢查完證件之後,先後進到城內。
馮紀山進城之後便徑直往州府而去,他得先去見見那份奏折的原主人——英州知州杜裴忠,若要想要了解金光事件當日最真實的具體情況,這位知州大人是必見不可的。
而王羨在進城之後,早已看不到師父馮紀山的身影。他這得算得上是第一次獨自一人辦事,心裡難免有些激動緊張。回想了一遍進城前師父的交代和囑咐,便獨自一人牽著馬開始尋找落腳的客棧。
這英州城雖說遠不如南京城那般宏大,但作為州城,卻也不輸繁華。此城呈南北走向,南北長約十六裡,東西寬約十一裡,城內有兩條主街十條副街,大小胡同巷道三十余條。又恰逢春節,城內熱鬧與南京城相比倒是毫不遜色,眾百姓除歡慶新年外,也都如南京城內的百姓一樣,互相讚頌著皇帝的恩德,講述著皇帝和開國功臣們打江山的傳奇故事。只是在百姓的談論中,還有另外一件事,那便是兩日前城外叢雲峰化智寺金光事件。
王羨牽著馬,激動而又緊張,心裡美滋滋地看著歡笑的人群從他身旁經過,人們從他身邊經過時都會看一看這個年輕的小道士,既稀罕又好奇。還有四個拿著糖葫蘆的小孩遠遠地圍著他轉,倒把這少年仍未褪去的童心給勾了起來,他想俯身去給孩子們打個招呼,但小孩兒們卻一哄而散地跑開了。
“都說了過完年就給你,那你這人怎那麽不懂事,死纏著不放呢?”
突然,一聲呵斥從人群中傳來。王羨趕緊牽著馬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打算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孔大官人,求求你行行好,我老娘現在昏迷不醒,急需吃藥,大夫說不然可能熬不過元宵了。”
只見一二十出頭的青年,穿著單薄的衣服跪在一個三十出頭,穿貂裘的胖子腳邊,苦苦哀求。
“小人給您磕頭了,小人給您磕頭了,那一百擔柴錢對您來說連根牛毛都算不上,但對小人來說那可是救命錢啊,您就念在小人一直勤勤懇懇為府上擔柴的份上給了小人吧!孔大官人!”
哭求的青年原是一個樵夫,一邊說著一邊搗蒜般磕著頭。
“麻二,別說我沒給你面子,是你他媽先不給我面子的啊,我都跟你說了你那二兩銀子的柴錢我過完春節就給你,我們孔家不缺你那點破錢,但我們家有規矩,正月裡從不出帳,你他媽也是犯賤是不是?非像狗皮膏藥一樣纏著我是吧?”
興許是那麻二當著圍觀百姓說的話駁了孔大官人的面子,堂堂孔家居然欠人二兩銀子都不還,說出去讓人恥笑。只見那孔大官人的臉色瞬間從不耐煩變成了暴怒,說話間,那胖子便要抬腿踹向樵夫。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一聲“不許打人!”,接著便有一支劍鞘迅速從旁斜殺出,狠狠地打在胖子飛出的小腿上,隨後用人眼根本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插到胖子退下,在踢腿的力道尚往下砸的刹那間,那劍鞘像秤杆兒一樣往上一抬,把那粗如冬瓜的大腿連帶著它的主人給掀翻在地。
興許是這一下著實把胖子打疼了,只聽得孔大官人“嗷”地一聲慘叫,接著便倒摔在地,後腦杓重重地磕在旁邊當鋪的柱子上,頓時就起了個大包,立馬疼得他哇哇大叫起來。
原來是那小道士出手了。
就在孔大官人抬腳的那一刻,王羨迅速將背上的劍取下來,一招力劈華山, 狠狠地砸在胖子的小腿上,而後又將其撂倒。
眾人順著那劍鞘看去,原來是方才在街上閑逛的小道士,人群中不由地爆發出一陣叫好。
但這邊的騷亂也引來了巡街的街衛,四五個挎刀拿杖的街衛迅速撥開人群來到近前,見地上趴著一胖一瘦,一貧一富兩個人,旁邊站著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小道士。為首的問道:“怎麽回事?”
那胖乎乎的孔大官人見街衛到來,也不叫了,趁著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開口便告狀道:“官爺!官爺!這小道士打人!他……他……他打人。”
為首的街衛這才看清那胖子是孔大官人,此時正一隻手捂著後腦杓,一隻手抱著小腿滿地打滾地直哀嚎,那模樣別提有多滑稽。又見那小道士將劍背回到背上,頓時明白了是這小道士用劍打人。於是二話沒說叫手下持了杖棍左右各一下將王羨的腿打跪下,而後迅速拿了他的寶劍,不由分說地將他雙手鎖了。嘴裡嘟囔著:“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在英州城逞凶傷人!”
王羨此時卻也不反抗,只是呆呆傻傻地仍由他們將自己鎖起來帶走。因為這時他才想起來進城之前師父所囑咐的話,切莫不可多管閑事,切莫與人爭鬥。
但奈何這王羨天生一副俠義心腸,方才的舉動要說是出於本能反應也不為過,既是本能,又如何在那一瞬間想起師父的叮囑呢?
一夥街衛繳了王羨的劍,牽了他的馬,扶了孔大官人和麻二,呵開人群便往州衙而去。
直到了州衙,王羨都還在後悔自己的一時衝動,但卻已是為時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