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扶蘇的詰問。
嬴政沒有回答,反而突然問道:
“你中了風寒?”
扶蘇一楞,在他印象中,這還是嬴政第一次詢問他身體健康。
“是。”
他回道。
“吃過藥沒有?”
“今早臣才覺得不適,還未來得及去看太醫。”
扶蘇看著嬴政自顧自走入後殿,翻找一番後拿著幾袋不知道名包裝的物品走了出來。
“此藥可治風寒感冒,拿回去以熱水衝服,一日兩次,一次一袋。”
嬴政言簡意賅地說明,將幾小包連在一起的包裝放在案台上。
扶蘇拿起一看,只見材質奇特的袋子上印著“九九九感冒清熱顆粒”幾個小字。
他滿腦門問號,這是太醫們新研製出的藥方嗎?
為什麽會取這麽個奇怪的名字,三九?其中有什麽特殊的寓意?
還有他明明在和嬴政談論正事,怎麽扯到吃藥上面來了?
扶蘇心中疑惑,但身體還是老實地將感冒顆粒揣進懷裡。
“臣拜謝父上。”
“嗯。”
嬴政這才坐下。
他問了扶蘇一個問題:“你認為大秦能延續多久?”
即便是扶蘇也知道,在這樣的問題上撿好話說就對了,他不假思索道:“父上開創大秦之強盛,自當綿延萬萬世。”
嬴政搖了搖頭。
扶蘇皺眉,不解其意。
“依朕看,大秦或可二世而亡乎。”
!!!
扶蘇大驚,怎麽也沒想到能從嬴政嘴裡聽到這種話。
二世而亡,那個二世……難道是自己嗎?
自己在父上心中的評價竟然低至如此程度?
扶蘇失魂落魄,張了張嘴卻又吐不出半個字來,本就因為發燒顯得潮紅的臉更是紅得跟猴屁股一樣。
嬴政站起身,看向殿外,悵然一歎。
那雙眼眸仿佛能透過層層宮樓殿宇將整個華夏大地收入眼中。
“蓋三皇五帝,夏商周三朝以來,天下紛爭擾擾;戰國時代,列國伐交頻頻,強則強,弱則亡。”
“秦自商君變法起,奮六世之余烈,終使朕得以一統天下。”
“而古往今來,放眼天下,何曾有過這樣疆域的國家?沒人有過治理如此龐大帝國的經驗,朕是先行者,卻也在慢慢摸索的路上。”
他低頭,看向扶蘇:“世人皆稱朕為暴君,獨斷專行是為獨夫,而你素有賢名。可若是朕將這樣龐大的一個帝國交到你的手上,你是否能帶領這個國家在無數條路之中找到正確的那條?”
“父……父上,臣……”
扶蘇訥訥開口。
“一昧的推崇某家學問是無法治理這個天下的。朕雖崇尚以法治國,卻也會讓儒生進入朝堂為博士官,商議政事。”
嬴政將一隻手搭在扶蘇肩上,這樣的親昵舉動之前扶蘇從未遇到過。
“同樣,身為帝王不止應懷之以柔,必要的懲戒才能彰顯出帝王的威嚴。”
“儒家的學問,有些是對的,有些卻不適合治國。你必須從其中加以辨別。”
他難得為扶蘇解釋了自己“坑儒”的原因。
“被朕抓起來的那些人中,除了方士之外,就只有一些諸子百家的門徒,其中大多都是儒生,如果放任他們到處敗壞朕的名聲,導致黔首不信任官府,政令無法通達,這樣的錯誤能讓誰來承擔呢?”
“而且,若是你是皇帝,難道對想要毒殺你的人也要放過嗎?”
他將方士煉製的丹藥有毒一事給扶蘇重複了一遍。
扶蘇震驚莫名:“臣,臣不知有此事。”
可隨後,他面露掙扎,咬了咬牙堅持道:“可即便如此,臣也認為隻誅那些方士即可,其余人不過與這些方士有過接觸,就算謗議君王,念其無知,小懲大誡一番便是。”
嬴政瞬間沒了說話的興致。
他難得說了一大堆,結果扶蘇還是老樣子。
“唉,算了。”
扶蘇知道自己又讓嬴政失望了,但他必須這麽說,否則便和他心中堅持的道義不符。
嬴政收回手,語氣重新變得如先前般淡漠:“蒙卿於上郡築長城,率兵宿營於野外,還要抵擋戎人不時侵擾。朕欲派你為監軍,去上郡幫助蒙卿治理地方,你可願意?”
扶蘇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權,低著頭接受了這份任命。
嬴政看著他那副樣子,心中沒來由火起,揮揮手打發他離開了,最後還說道:
“記得把胡亥也帶回去。”
“諾。”
看著扶蘇離去的背影,嬴政心中無奈。
自己這麽多兒子當中,扶蘇與胡亥已經算得上出色,卻依然沒法讓他滿意。
想找一個合適的繼位者怎麽就如此艱難?
……
三日後,術士們終究還是沒有逃過被坑殺的命運,甚至還比歷史上提早了五六年。
侯生與盧生沒有逃脫,也算是讓他們還了歷史上的債。
直到黃土埋在臉上,他們依然沒有見到始皇帝一面,心中只有無盡的絕望與不解。
不解於始皇帝為什麽會突然翻臉,對他們斬盡殺絕,一點余地都不留下。
臨死之際,侯生心中突然冒出個荒謬的想法。
會不會是他們一直沒回答出那兩個問題,所以惹怒了始皇帝。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注定得不到了。
“坑儒”一事以極快的速度傳播到天下, 普通人並不知曉這裡面的內情,他們只看到有方士和儒生私底下誹謗始皇帝,就遭到了這樣的屠殺。
一時間,包括殘留的六國余孽在內,所有人在談及始皇帝時都顯得小心翼翼,沒人敢於反對大秦,連帶著國家融合的進度都增進了不少。
但這只是暫時的,大秦的高壓政策下埋藏著的是一枚巨大的炸彈,這枚炸彈被壓得越久,最後引爆時的威力就越大。
水中的潛龍們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足以一步登天的機會。
方士們的死沒給朝堂上帶來多大的變故,扶蘇將被始皇帝調到上郡去給蒙恬監軍的消息才讓百官有所震動。
把皇子調至邊疆,這不就是變相的流放嗎?!
包括淳於越在內,幾個與扶蘇交好的官員登門拜訪,詢問到底發生了何事。
扶蘇以稱病為由,不想多說,淳於越幾人隻得告辭離開。
實際上扶蘇回來後第二天就病愈了。
嬴政給他的藥效果好得出奇,扶蘇隻吃了一袋,睡了一覺,便覺得好了個七七八八。
他心中驚詫,在這個風寒都能要人命的年代,如此藥物堪稱是神藥也不為過,肯定十分珍貴。
父上卻能眼都不眨地拿出這麽多“神藥”給自己。
扶蘇從其中感受到了父上的拳拳愛護之心。
爸爸還是愛我的。
他心中感動,又因為讓嬴政失望感到慚愧。
“父上讓我去上郡監軍,想必也是不想看到我吧。”
扶蘇歎了口氣,此刻的內心無比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