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會時兩人才針鋒相對,現在扶蘇又要求見,嬴政不用想也知道他想跟自己談什麽。
他本有心不見,但想了想,還是讓人將二人召了進來。
蒙毅見狀適時請辭退下,這是始皇帝的家事,他一個外臣留在這兒也是不便。
很快,一個面容剛毅,長相英俊的年輕人帶著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孩童走了進來。
那孩童一進來看見嬴政,眼睛一亮,小跑過來,沒有禮數地抱著嬴政大腿喊道:“父上父上,你好些時日沒有來看過孩兒了,還有,為何父上要將老師調走?孩兒喜歡聽老師教我的獄律令法之事。現在父上新派來的老師一點兒也不有趣,能不能把老師重新叫回來?”
嬴政面色一沉,呵斥道:“胡鬧!朕為你安排的老師是你說換便能換的嗎?朕為你派遣老師是讓老師好生教導你,不是讓你覺得有趣還是無趣!”
他一甩袖袍,瞪著胡亥:“朕讓老師教導你禮儀,你就是這麽學習的嗎?你看看你的哥哥們,哪個如你一般不知禮儀?”
胡亥被嬴政這一通訓斥給訓傻了,長這麽大他還是第一次見嬴政這麽與他說話。
他原本扯著嬴政衣袍的小手不知所措地抓了抓空氣,整個人惶恐又拘謹地站在原地,渾身仿佛僵硬了般尷尬而無力。
往日裡那個寵溺,慈愛的父上身影變換,與眼前這個威嚴,霸道的帝王重合在一起。
“是,父上……”
胡亥低頭,強自忍著眼眶裡的眼淚不讓它流出來。
嬴政沒有上前安慰的意思,原本他很寵愛胡亥,不僅因為胡亥是他的少子,且性格跳脫與他的哥哥們不同,還因為他看出胡亥很像自己。
專橫果斷,雷厲風行。
別看胡亥整日在他面前表現的乖巧懂事,但身為父親又怎麽看不出自己的兒子真實的性格如何呢?
在得知後世自己的做法後,嬴政十分肯定,在原本的歷史上,幾年後的自己一定曾想過廢長立幼,立胡亥為太子,但如果自己真的在八年後就會死亡,那麽自己選擇的一定會是讓扶蘇繼位,而非胡亥!
很簡單的道理,八年後的胡亥才二十歲,如果自己不提前立胡亥為太子的話,他的身邊根本就沒有足以掌控朝堂的班底在,真要上位了也只能如後世所說的那樣大搞屠殺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而扶蘇與蒙氏兄弟交好,他的老師是淳於越,背後有著儒家七十二個博士官的支持,加上他身為嫡長子,有大義與法理在,很容易就能繼位穩定局勢,天下人也知道扶蘇的賢名,只要扶蘇不亂搞,根本沒人會反對他的統治。
因為網友回復中關於後世之事的消息斷斷續續,並不完整。
所以嬴政到現在都一直沒想明白,在自己不下場的情況下,扶蘇拿著兩王四個二,這一手天胡開局到底是怎麽輸給隻拿了一張小三的胡亥的?
在內,有蒙毅淳於越等一眾博士官接應,在外,有蒙恬三十萬大軍隨時可以響應。
而胡亥身邊就一個趙高,哪怕再加個李斯也沒什麽卵用啊?
總不可能李斯等人偽造一份信件,讓扶蘇自殺,扶蘇就從了吧?
嬴政覺得自己這個長子雖然有點缺心眼,但還不至於蠢成這幅模樣。
現在,了解到了後世發生的事,胡亥這個選擇就已經被他默默劃掉了。
他前些時日考慮過冊立太子的事,但想了想,還是決定再等等。
就扶蘇現在這個優柔寡斷的樣子,嬴政懷疑自己死後扶蘇一上位就得被那群儒生們牽著鼻子走。
那與胡亥趙高又有什麽區別?
胡亥身後,扶蘇看著這一幕歎了口氣。
他以為是因為自己今天惹的始皇帝發怒,所以才牽連了弟弟,畢竟以往始皇帝對胡亥的寵愛他們這些兄長都是有目共睹。
上前幾步,揉了揉胡亥的頭,他啞著嗓子為胡亥解圍:“兄長與父上有要事相談,你先去偏殿等候一會兒吧。”
胡亥平日裡本能的不喜歡這個長兄,但此刻感受到扶蘇手裡的溫暖,瞬間對扶蘇多出了幾分親近之意。
他點了點頭,忍著眼裡的淚離開。
胡亥走後,扶蘇抬首望向不知何時已經開始處理政事的嬴政。
後者像是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自顧自閱覽奏章。
“父上……”
扶蘇朝前一步,喊了一聲。
嬴政沒有回應。
“父上,請赦免被抓來的無辜之人。”
扶蘇又走一步,仍然堅持。
嬴政充耳不聞。
“陛下,臣請赦免被抓來無辜之人的罪過,他們不過是被人引誘著私下議論幾句,懲戒一番即可,又何至於坑殺呢?此事傳出,天下人都會議論陛下的暴虐,作為臣子,我應該勸導陛下的錯誤, 督促陛下改正。”
扶蘇連走三步,站在嬴政面前,病態紅暈的臉上滿是堅決,言辭懇切。
可惜,就算扶蘇罵了一句暴君,嬴政也沒有絲毫搭理他的意思。
扶蘇深吸一口氣,他的腦子暈暈沉沉,意識變得有些沉重。
在接連被嬴政無視後,一股怒氣直衝頭頂,沉重的意識讓他的理智沒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做了一個平日裡絕不會做的舉動。
咚!
案台作響,扶蘇雙手拍在案台上,一張潮紅的臉瞪大了眼睛與自己的父上對視。
沙啞的嗓音因為情緒激動有些破聲:
“陛下,臣請外封為王!!!”
嬴政被起初被嚇了一跳,剛要上湧的怒氣在看到扶蘇那張病態與憤怒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的臉後又消融一空。
“不允。”
他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一雙眼睛只是平靜的注視著扶蘇,卻讓後者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
扶蘇的理智回歸,但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他苦笑著詢問嬴政:
“父上,你既不封我為太子,也不令我外出為王,難道要我這輩子就在鹹陽這麽隨便地過完這一生嗎?”
“我自知不受您的喜愛,可是父上啊,您到底想讓孩兒變成什麽樣才能達到您的期盼呢?”
扶蘇頗有些自暴自棄的意思。
長年被嬴政否定,身為嫡長子卻又不被立為太子,從小到大遭受著外人的非議,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下扶蘇不可避免的有一些心理上的問題。
只能說,嬴政確實不怎麽會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