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下土地完全夠分,為何會人多地少呢?
土地兼並而已。
殿內的大臣都聽出了李斯話中的含義。
他這話不是針對下級爵位者,而是說的上級爵位。
淳於越倒是微微側目,沒想到李斯竟與他有同樣的看法。
嬴政微微點頭:“是這個道理,天下地為恆產,而黔首庶民越生越多。地被別人佔了後,就沒有更多的地賞賜給後來人了,到那時空有爵位而不受賞,軍隊就會不滿了。”
“丞相以為書中所言‘府兵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嗎?”
“是的陛下,書中所謂‘府兵’,屯田之兵而已。農時為農,閑時操練,戰時作戰。如今我大秦南北戰事漸停,然依舊有大軍駐守在外,需要不停征召庶民徭戍,每旬運糧所耗糧錢頗多,中途損耗也十分巨大。
陛下既想要與民修養,不如依照此製,設定軍府,令軍府之地的士兵駐守屯田,軍行農事,如此便能省卻大部分錢糧。”
“邊境苦寒,大軍駐守已是不易,誰又願去做屯田之舉?”
李斯話剛說完,便有將領反駁道。
“而且,左相似乎忘了弱民一說……”
他幽幽開口。
什麽是弱民?
這同樣是商鞅提出一種抑製爵位泛濫的方法。
有句話說得略有調侃的意味,卻十分真實。秦人不是在犯法,就是在犯法的路上。
秦朝律法嚴苛,牛養瘦了犯法,服役遲到了犯法,律法涵蓋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這樣嚴苛的法律造成了每個百姓都相當於準帶罪之身,只要有用到你的地方,準能從你身上找到一處犯法的地方拉去服役。
這樣的體制下,軍功爵就誕生了。
隻一點,軍功可以抵罪,這就是令秦人為之瘋狂的原因。
若是將軍功取消,再也看不到減罪希望的庶民能乾出啥來誰也不敢想。
李斯看了嬴政一眼:“這就是臣要說的第二件事。”
“書上所寫,與“府兵”相稱的,還有均田與租庸調。”
“均田與我大秦授田類似,不過亦有所不同。均田者,二十為永業田,八十為口分田。”
“永業田可獎賞給士兵世代耕種,口分田在士兵服役完成後收歸國家。”
“我大秦亦可效仿之,只要能在授田中分一部分田產交給士兵世代耕種,他們就會很樂意戍守邊地。”
“而租庸調者,也就是我大秦正稅,亦可作為減免獎勵給參軍之人,令他們有報效國家之志。”
李斯侃侃而談,看得出來他對書上記載的府兵製看得很仔細。
實際上,從府兵製那一卷擺放在第一排,而且其中內容最為詳細時,李斯就清楚了始皇帝的想法。
結合之前始皇帝對土地政令的詢問,這些軍製裡也只有府兵製需要重新規劃土地。
以李斯對始皇帝的了解,完全能猜想到這上面。
而且單純從大秦的角度來看,李斯也覺得府兵製就是為大秦量身定做的制度一般。
兩者之間太過匹配,甚至都不需要多改太多東西。
將田收回來一部分,另一部分就徹底賞賜給士兵,底層士兵想必也很樂意這樣的分發。
戰爭減少,沒有軍功,法律嚴苛,那不如直接讓參軍之人免除一部分徭役和賦稅,同時還能鼓勵黔首參軍。
兜兜繞繞一大圈,從商鞅弱民制定嚴苛法律,軍功可抵消罪過,到現在參軍就可以抵消賦稅,兜兜轉轉一圈最終還是回到了原點。
唯一值得顧慮的,就是現在已經佔了大部分土地的現有貴族。
他們可不會願意乖乖將手裡的土地交出來,甚至不想這樣的制度變動,因為只有現有的制度他們才能花費更低的代價得到更多的土地。
李斯說的十分清晰完整,那將領也反駁不出個什麽來,嘀咕兩聲還是沉默了下來。
嬴政很高興,李斯句句都說到他心裡去了。
如今的大秦正是面臨這樣的困難,能看到其中者很多,敢說出來的人就十分稀少了。
李斯自然不怕這個,他從輔佐嬴政將天下徹底設置為郡縣製時,就不怕再得罪什麽人。
虱子多了不癢嘛。
他只是看到了始皇帝的真實想法罷了。
“左相言之有理,爾等還有其他的意見嗎?”
嬴政緩緩掃視一圈,除了一群列候軍爵貴族外,其他人都微微低頭。
看這樣子,始皇帝明明早就決定好了的事,他們再反駁有什麽用呢?
眾臣都不是傻子,被李斯這麽一說,一看始皇帝的反應就知道是怎回事兒了。
“既然如此,或許可以先如左相所言, 在北方邊地推行一段時間,試試看效果如何。”
嬴政說道。
“陛下,臣隻想問,我等已經封爵之人該如何處理?”
有將領詢問道。
嬴政略微思考,開口說道:“已經封為軍爵的人軍爵可以保留。”
那將領也沒意見了退了回去。
這時,李斯突然說道:“陛下,或許不用裁撤爵位,保留下來,單獨成一個體制,用以獎賞獲得軍功立賞之人。”
“哦?”嬴政有了點興趣:“丞相詳細說來。”
“稟陛下,如此爵位就相當於加官的頭銜,除了可以多領取一份俸祿外沒有其他用處,土地與宅邸等物都不再以爵位而賞,而是單純以軍功而賞。”
嬴政仔細琢磨了一下,發現李斯這個辦法竟意外地不錯。
這相當於在府兵製中多插入了一條大秦的軍功爵製,這樣的安排不會引起底層士兵的反感,也能起到正面作用。
他不由得感慨道:“左相之思果真敏捷。”
“臣不敢當。”
李斯謙虛道。
嬴政說道:“那就這樣,將上郡、北地郡劃為上北軍府,暫且試行此製。將軍府之兵都編為軍籍,令其屯田。統領軍府者為軍令,蒙恬為上北軍令,扶蘇為監軍。”
始皇帝下了詔令,有侍從刻錄好後便將其交給侍衛,自然有人去上郡通傳。
“將今日之事派人送去各處軍中,令他們早日做好準備,若是試行有效,便推而廣之。”
“諾。”
政令推行下去,嬴政的心中充滿了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