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細看的話,這些書簡上的內容夠他們研究幾天幾夜。
大臣們知道始皇帝在一邊兒等著,隻好走馬觀花,花了半個時辰囫圇看了一遍,對書簡裡記載的各種軍事制度有個大致印象。
盡管如此,他們依然為這些軍製的完善與精細程度而震驚。
一個好的軍事制度不僅能鍛煉出一支百戰強軍,更能影響到一個國家的方方面面。
例如商鞅變法後的軍爵製,秦人為了爵位浴血死戰,秦國就是一台為了侵略殺戮的戰爭機器。
又例如府兵製,初唐時,府兵地位高,福利好,唐人不論貴族富商亦或是販夫走卒,皆以參軍當兵為榮,國家凝聚一心,所以“昭昭有唐,天俾萬國。”
說白了,一個好的軍事制度,需要設置一種強而有力的內驅力。
或是物質,或是信念。
有這樣的內驅力推動,這種軍事制度下的士兵才有能力吸收新鮮血液,昂揚向上,而不是死氣沉沉。
古代帝國製下普通人民大都蒙昧,大字不識幾個,加上統治階級的愚民政策,所以不用奢望以信念立軍。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獎賞了。
大秦現在的情況就是軍隊中的內驅力不足,沒有仗打就沒有獎賞,家中還有沉重賦稅,繼續這樣下去,腐爛崩潰是理所應當之事。
嬴政在仔細研讀後悟了,他所要做的就是為軍隊換一種全新的內驅力,來保證軍隊的生命力。
半個時辰後,眾臣退回原位,侍從上前將書簡收好。
嬴政這才睜開眼睛微笑開口:“諸卿以為如何?”
“陛下,此書文字淺白易懂,其中治軍思想卻極為深刻,軍製推演繁瑣而精確,簡直像是經過一場場不同的戰爭總結而出一般。
令臣受益匪淺。不知此等巨著為何人所作?臣想當面向其請教一二。”
蒙毅當先開口,語氣振奮。
蒙氏武將世家,現在他雖是文官,但同樣精通治軍之事,遇到良篇如此態度可以理解。
面對蒙毅的提問,嬴政搖搖頭遺憾道:“作此書者朕亦心慕之,可卻無顏得見。”
什麽人這麽神秘?連始皇帝想見都見不著?難道說是位已經故去的前輩高士?這幾卷是其遺稿不成?
眾臣自動腦補出最合理的答案。
嬴政知道可能會回答他們:不是以故的前輩高士,而是還沒出生的後輩高士才對。
蒙毅顯然不死心,追問道:“陛下可否告知此書作者名諱?”
嬴政再次輕輕搖頭,他上哪兒去找後世之人的名字去?
始皇帝一問三不知,擺明了不想透露關於作者的消息,蒙毅無法強求,只能無奈坐回去。
嬴政轉回頭:“諸卿不用去管此書作者是誰,這裡的書簡並非原本,而是朕令人刻錄的副本。”
“爾等何不商討一下書中所寫?這麽多種軍製,爾等以為哪種更適合大秦?”
大殿一默,許久,武將一側,建成侯趙亥硬著頭皮出來說道:“陛下,軍爵製事關大秦百萬將士,不該如此輕率改變,還當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朕何時說過立馬就廢棄軍爵?如今給了爾等如此多參考,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是為何?”
嬴政語帶怒意道:“莫非欺朕不通軍事否?”
“陛下息怒!”
眼見始皇帝真的生氣,眾臣連忙俯首。
趙亥勸說道:“陛下,不是我等推卻,而是此書就算推演的再過完備,與實情不符的話,貿然按照其中記載變法恐會釀成大禍啊。”
“無妨,爾等說出心中所見即可。如今軍中的問題,朕以為你們比朕要在行得多,所以召集你們來此商議。”
嬴政突然笑了笑:“若是一如往常那般,何事都由朕一言而決,想必你們心中既不願也不滿,朕推行政令還會遇到你們阻礙,那又何必?”
趙亥眼皮跳了跳,連忙道:“臣不敢。”
“那你們就說說,大秦的軍製該如何改變。朕今日特赦,在這殿內不因言獲罪,諸卿可隨意暢言。”
有了始皇帝發話,眾臣的膽子大了不少,紛紛對如今大秦軍中弊病陳書己見,只不過說得比較委婉,得顧忌列候軍爵的心情。
嬴政聽得連連點頭,這才是他召開這次宴會的目的所在。
其中有人提出了不少自己沒有想到的問題,他也默默記下,準備在變法時將府兵製改造地更加大秦化。
他現在要做的事與變法也沒什麽兩樣了。
大臣們說了一通,嬴政卻不怎麽滿意。
因為沒討論到點子上,最本質的問題,土地,每個大臣都默契地避開了這一點。
這不是在變法, 這是在使現今的制度更加完善,發展起來後更加難以革除。
正當嬴政想要再次開口時,斜地裡一道聲音插來:“陛下,臣私以為,書中記載‘府兵製’與其他兵製相比,似更有獨到之處。”
嬴政循聲望去,發現說話之人正是李斯。
他面色一喜,說道:“丞相細細說來。”
見到始皇帝表現,李斯心中一定。
他說道:“大秦以爵位地宅賞賜有爵士兵,最下等公士也能分地一頃;宅一座,爵位越高者長之。則長久以往地愈少而人愈多也。”
這話有理,但也不完全有理。
秦朝的爵位看似容易拿到,似乎砍一顆頭就是公士,砍二十顆頭就封侯了。
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
商鞅發明的這個軍功計算體系跟拚多多似的,“士”級,也就是前四級爵位很好升,一到四級之後就換算法了,開始計團隊功勞了。
爵位越往後,戰功的計算就越艱難。
哪怕一個小兵,氣運逆天,費盡千辛萬苦爬到高位,率領大軍滅了一個國家,他依然有隱形上限。
哪怕是白起,王翦這種猛人,他們的爵位也只是十六級大良造,更高的等級除非宗室或世家,普通人基本不可能達到。
戰爭也會死人,秦人十七歲從軍,六十歲才歸家,能活下來的少之又少。
秦朝爵位土地不可世襲,這樣的制度完全保證了爵位泛濫的可能。
李斯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話裡真正的含義其實是後半句。
人越多,地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