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您臉上的巴掌印怎麽來的?小老兒這就去給您討討道理!”萬萬沒想到到了卓氏工坊,就有人給自己問這種尷尬的問題。
“老李?你怎麽在這裡?怎麽不在鴻固原教學生?”
“哦,陛下傳召,讓小老兒陪侯爺驗查卓氏冶鐵坊。”老李頭顯然對皇帝的傳喚極為自豪。
自古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老李頭在昭國坊忙碌了一輩子沒能得到坊官正眼相瞧,如今在鴻固原教授工技,居然能得到陛下賞識,不由得讓他覺得祖上有光。
“行吧,您是老行當了,一會兒有問題跟我說就行了,我會給陛下寫報告。”
管事的見來了一個識貨的,不由得緊張起來,皇帝擺明了整卓氏,如今不論如何都是蒙混不過去了,只能盼著皇帝下手緩一些。
“報告不勞煩杜縣侯親手,在下自然會鼎力相助。”一個站在老李頭後面其貌不揚的官員說到。
一開始湯策還以為這是陪同的低級官員,聽他的意思這次清查他還是個監工?給皇帝乾髒活的?
“侯爺,這是陛下派來協助咱們清查的郎官東方朔大人。”老李頭畢竟是個匠戶,哪怕受了國朝恩遇,仍然把自己的位子放得很低,自然是不敢怠慢身為士人的東方朔。
湯策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終生懷才不遇的東方朔,不由得感到一陣奇異的、古怪的穿越時空的新鮮感。
“嗯,東方朔,我早有耳聞,那報告的事就拜托你了。”
“在下位卑言輕,能得到杜縣侯耳聞實在是三生有幸。”東方朔盡管語調平靜,但是臉上精彩的神色畢竟掩飾不住。
在史書記載中,東方朔終生懷才不遇,又極其癡迷做官,如此看來東方朔是相當癡迷做官啊,湯策不過隨口一說,就能讓東方朔興奮激動。
“侯爺,不勞您親自動手,俺們進去探個究竟也就是了。”老李輕言說到。
湯策擺擺手,示意不要緊,三人跟著帶頭的管事也就進帳勘察了。
古代冶鐵坊器具比較粗糙,即使是蜀中卓氏這樣的冶鐵世家也不能免俗,看到這些落後的冶鐵生產,湯策半懸的心總算落地了,不是總是說古人智慧多厲害麽?搞得自己以為有什麽黑科技不成,如此看來,古人也是無法逃脫歷史發展的桎梏。
營帳內沒有實際生產的過程,需要在帳外鋪成開來才能進行操作。湯策仔細端詳這些中古時期的器具,沒有任何器械超出自己的認知,因此臉上自然是不置可否。
旁邊的管事臉上波瀾不驚,內心卻是心驚膽戰,眼前這位侯爺可是看著卓氏冶鐵精華,居然毫無驚詫之色,也不知道是真懂還是門外漢。
昭國坊大匠老李早就讚歎不已,摸摸這個,碰碰那個,顯得極為滿足。
“管事,還請你們找幾個夥計,演示一下你們打算如何使用這些器具冶鐵。”湯策話說得輕巧,管事的不敢怠慢,趕緊召集夥計,又讓人去通報大女。
不多時,卓文君來到帳外,器具也一並擺開,就等女主人一聲令下開始演示冶鐵。
“杜縣侯,冶鐵乃是我卓氏不傳之秘,朝廷想要我等依附,如此豪奪強取,只怕不妥吧?”卓氏大女婷婷獨立,自有一股氣場,卓氏眾人紛紛低頭稱拜。
“大女,並非我口出狂言,只是你這些冶鐵方法手段,實在是不值一提。”湯策皺著眉頭說到。
世間傳聞卓王孫依靠廉價的食物吸引奴籍和貧民做工,這才有了今天童仆千人的巨富——說白了就是依靠廉價勞動力堆上去的產能,連技術手段都極端落後。
“杜縣侯,今日你貴為國侯,自然不懂得體恤民間疾苦,我卓氏勤懇勞作,收容孤寡,使得蜀中處處傳揚我卓氏良善之名,如今國朝為擊匈奴而營鹽鐵,卓氏自然鼎力相助;只是朝廷如此驕縱,令人寒心啊。”
卓文君就是卓文君,一代才女說話直白又令人難堪,簡直把國朝遮羞布都撤下來了,劉彘就是想把蜀中卓氏抄家,再不濟也要把他家產業並到國家運營,實現鹽鐵國營。
“我聽聞太史令之子司馬遷才學過人,新修史記嘗言‘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詞’,大女說辭真是隱隱有難,真是可謂春秋筆法。”東方朔出言不緊不慢。
湯策暗想,果然還是要用魔法打敗魔法,自己這樣的半吊子文化人,如何比得上歷史上有名的才子和才女對話,這引經據典,湯策話都沒太聽得懂。
“東方郎官倒是說說,不才卓氏說了什麽見不得人的話,又掩飾了什麽?”
東方朔見湯策示意, 微笑說到:“如大女所言,蜀中卓氏應當是萬民稱頌的好人家,為何今日大農丞孔僅交給下官蜀中卓氏工匠的伸言書?大女可否願意在長安城外宣讀這樣的伸言書?”
這話裡帶著威脅的意味了,書中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想來也是皇帝托孔僅之手威懾卓氏的托詞罷了。
“好好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東方朔!”卓文君氣得胸脯起伏,看得旁人無不側目。
“大女,何必動怒。”湯策表情嚴肅,不似說笑,“自卓氏遷蜀,蜀中民戶為乞苟活,只能依附卓氏,這是事實;
然而卓氏只是付出了一些低廉的食物,就敢招攬百姓,奴役百姓,百姓為了乞活不得不為你們奢靡的生活辛勤勞作,你怎麽好意思說你家是蜀中出了名的良善人家?你家童仆千人不假吧?我告訴你,就是未央宮裡面都沒使喚這麽多老百姓!蜀中卓氏與人君何異?”
湯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如果說初始只是給皇帝打工,那麽現在的湯策,是真的目睹種種平民百姓的疾苦,尤其是像蜀中卓氏這樣的巨富,往往是通過極為殘酷的剝削,才能積攢巨量的財富。
湯策很清楚以這個時代落後的生產力,想要成為巨富,將會面對怎樣的壓迫。後世一位偉人不就說過:資本從誕生的那一刻起,每個毛孔都流著肮髒的鮮血。即使是西漢同樣如此。
這純屬是立場問題,而卓氏的立場永遠不可能比得了皇帝的立場,更不用說東方朔一番挖苦,湯策一番揭老底的說辭,讓卓文君憤怒之氣又無處可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