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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盜微瀾之八珍依迷》第5章 49禪
  回到四合院,四個人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眠,如夢的幻境和齧骨聲依然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還有那潔白如瑕、古靈精怪的依迷熊掌。原田雪更是心潮難平。一路走來,憑借著堅定的信念和頑強的執著,不斷融入到探尋八珍依迷的征途中,從內心深處體會到了來自祖國同胞的力量和溫暖。她覺得臨行前三叔的囑咐愈發沉重,肩上背負的家族使命愈發迫切。好在一切有了良好的開端,再這麽順利地走下去,必能達成所願,希望二叔在天之靈保佑,事遂人願。

  第二天,大家都在九層寶塔的頂室內看到了璿璣圖的真跡。八寸見方的白紙上,密密麻麻跳動的金絲鐵篆與原田敬三展示的不無二致。據支英告訴,璿璣圖至今已有四百多年的歷史,為明朝嘉靖帝時期所遺。時間雖然久遠,白色的紙張卻看不出任何的變質痕跡。盤龍好奇,上手摸了摸,發覺璿璣圖用紙比一般的紙張厚很多,上面的篆字一個個入墨很深,異常清晰。除了厚度有些奇怪之外,再無發現。其他人都上手過後,原田雪拿出事先準備好的u盤,把家族最新的研究成果在電腦上重新演示了一遍,大家對照著原圖真跡看得十分仔細,始終沒有發現任何可供切入的蛛絲馬跡。

  “支大師,我看還是讓大夥歇歇,現在有兩圖在手,大可慢慢研究。不妨請您說說這璿璣圖的前世今生?”米一覺得再這麽比對下去也不是辦法,也許換個角度思考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獲。

  “教授說的是,大家不可心急,沃若續茶。”支英走到窗邊,眺望著崇山峻嶺無邊竹浪,心海翻騰,那些心口相傳的家族過往像起伏的波濤衝刷著他的腦海。

  傳說大明嘉靖帝朱厚熜“大禮儀”廷辯獲勝後,崇道活動隨之升溫,廣納道士,醉心於長生久視羽化登仙的煉丹生活,在莫非王土的廣袤寰宇大興土木,廣築殿觀,再加上對一應享受追求極致,這既給了神木廠進一步發展壯大的機會,同時也增加了匠作們的性命危險。在“壬寅宮變”後,嘉靖帝害怕再遭暗殺,一生退居西苑,更加熱衷於齋醮祈禱,並派出大批方士到處尋找千年靈芝萬年參王等珍貴藥材。不知是哪個方士在什麽時間從什麽渠道探得八珍依迷的消息,在皇帝面前吹得天花亂墜,嘉靖帝深信不疑,喜上眉梢。那方士深解聖上的用心,勒令神木廠一眾花園匠在全國范圍追尋。當時身為匠首的支進哪敢怠慢,組織起隊伍開啟了探尋八珍依迷的征途。由於事關重大,為了防止讓更多人卷入,更好地保護屬下,秘密組建的隊伍始終非常精乾。

  幾年下來,山海星途,八珍依迷竟被支進全部尋獲,在喜不自勝之時,陰謀與暗殺悄悄降臨。方士與掌筆太監一起倚仗宮廷權威欲逼迫支進等人寫下八珍依迷的藏身地,而後殺之據為已有。不想消息泄露,支進一乾人等連夜奔逃,他帶著妻兒一頭扎進了茫茫青城。

  支進雖然躲過了宮廷的追殺,卻痛苦地過起了乞丐的生活。由於青城道場鼎盛,香火綿延,生恐隱匿之所被發現,不得已又向江南方向逃遁,最後,來到了江西鉛山石塘鎮偷偷地隱居起來。當時的鉛山石塘是全國著名的宮廷禦用紙的生產地,水陸商貿發達,人口稠密混雜,他們混跡於人群,單享著炊煙,饒是如此,整日裡還是提心吊膽,惶惶不安。在接下來的歲月中,陸續聽聞了一幫兄弟的死訊,心感萬念俱毀,多年後,在絕望中帶領族人重旅八珍星途,用七星晶鑰標注好除冥眢以外的七珍之所,相傳七星晶鑰齊聚才能開啟冥眢秘境。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支進拖著奄奄一息的病體回到石塘,最終想了個辦法,用鉛山的連四紙秘密做成了璿璣圖,把八珍依迷和七星晶鑰的相關信息用簡練隱晦的金絲鐵篆全部寫進了八尺素書。

  就這樣,不知過了幾代人,其中的一支族人密藏璿璣圖遷回了青城,隱姓埋名,逐漸發展,一邊守護住先輩發現的熊掌依迷幻生地之響魚境,一邊派出族中子弟不斷加入青城道教學藝以壯族力,終於完全融入了當地的社會名流。然而,事關璿璣圖的秘鑰卻因時代流轉,世事變遷而至忘卻,打開璿璣圖的奧妙之門戛然消失,族人們隻好把璿璣圖珍藏起來,守護著先輩遺留的最後一處密境殘存至今。算起來,延續到支英一輩已是第十七代。至於家族中擅長的川派盆景製作技藝,還是遷回青城後的事。因成都、青城一帶早在五代時期盆景製作技藝就已獨樹一幟蜚聲華夏,加上族人本就是匠作出身,於是加入隊伍很快在當地發展起來。響魚境當然是家族的不傳之密,幾百年來一直不為外人道者。因產自響魚境內的珍珠黃楊殊異於其他產地的品種而成為全國盆景界獨家絕響的品牌,歷史上族人中誕出過好幾個川派盆景匠作大將,到了支英一代,終於又問鼎巔峰。

  支英娓娓道來,時而頓首回想,時而淚眼迷離。抑揚頓挫的話語吸引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也牽引著在場之人的每一根遊思。支英剛說完,米一就迫不及待地問道:“支大師剛才說到打開璿璣圖的奧妙之門已然消失,何以知曉寒冰缺?”

  “問得好,教授果然睿智超凡。”支英投去欽佩的目光,啜了口茶繼續說道,“打開璿璣圖的奧妙之門是無從知曉,但在我們族中卻口口密傳著一首四句偈語,所謂‘冥眢寒冰眉紋同,魚峰笑面毳信幽。反照光影皆是見,連四四連在水中。’這句偈語至今不能詮解,但八珍依迷,我們是知道的,對應著來,上四珍中的寒冰大概指的就是鶴爪之地。魚峰就是響魚境了。”

  “那璿璣圖的用紙您又怎麽知道是鉛山的連四紙?”米一看著手機上的百度搜索再問。

  “追溯歷史,璿璣圖的用紙我們首先想到的就是連四紙。十年前,精叔就帶著我和沃若專程到石塘鎮核實過。是連四中的海月紙,厚度比一般的連四紙厚些,這個千真萬確。”支觀搶答道。

  解開璿璣圖的奧妙之法真的就這麽失傳了?太叫人糾結。原田雪看著在場眾人沉默不語,也發出無可奈何的感歎。可以想象,當年二叔懷揣此圖,信心滿滿,歷經十八年窮究一生最後一無所獲的狼狽和遺憾。

  “大師,從剛才您的說話中我們感受到了破解此圖的強烈願望和無奈,不知大師接下來有何打算?”米一想的一直是最關鍵的問題,自己這方要想真正介入,還得讓支英親口說出來。

  “我想這樣,璿璣圖你們可以帶回去研究,但小女沃若必須加入,教授要以人格和地位擔保,確保小女的安全。倘若真的有了結果,必先告知共商後事。答應了這個條件才能帶走璿璣圖的真跡。”支英基於對米一教授和雲南花木集團的綜合考量說出了條件,心想要想獲得必先給予,如果一直墨守陳規,無非絕望二字。“教授是國家棟梁,把小女交給你我放心。”

  “大師的意思我明白。沃若才貌雙全,冰雪聰慧,有她的加入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大師放心。”大家都為最後達成的默契而興奮。“我看事急從權,晚上我們就打道回府,大師提及的石塘鎮也許是揭開奧秘的源頭。”

  支英默默點頭,額下的兩條赤眉飛動起來。支精也忽然睜開了雙眼,那氣若神閑的模樣似乎預示著好的開始。“也許是的。石塘有秘密。”

  “大師,容我多慮。”盤龍冷不丁地說了一句,“當年追隨支進先輩的人還有沒有延續至今的家族?搞清楚這點對接下來的工作大有幫助。”

  “這個無從談起。四百多年了,從先祖隱居後,家族中沒有留下任何的記載。我們探尋過這個問題,一無所獲。”支英對盤龍的膽大心細由衷讚許,支精眼露精光,心想這支隊伍個個信心堅定,才智過人,思維敏捷,揭開璿璣圖的奧秘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隆冬的天空總是陰沉沉灰蒙蒙,萬物都在嚴寒中沉澱蓄力。米一和支英走近窗前,一起俯瞰著多彩的青城,悸動的心在微風中輕舞飄蕩,仿佛世事的年輪滾滾而來。在接下來的三十六天中,米一帶領著盤龍、玉刀和姚支二人,懷揣璿璣圖,心拈索圖偈,下江南,入武夷,踏青山,訪舊蹤。很快,一支三男兩女的五人小隊出現在石塘鎮古色拙樸的青石巷道內。

  石塘鎮,坐落在武夷山北麓,像一把紡紗梭鑲嵌在石塘河邊。來之前,大家做足了功課。發現小小的石塘有著悠遠而輝煌的過往,早在元代即以造紙業享譽中華,與松江棉紡織業、蘇杭絲織業、蕪湖槳染業和景德鎮製瓷業並稱古代五大手工業基地,2003年被評為省級歷史文化名鎮。連四紙是石塘鎮最為響亮的一張歷史名片,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箋》中把連四紙列為元代“妍妙輝光、皆世稱也”的精品,以後也一直是朝廷的貢用紙品,但紙的生產卻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停廢,紙作技藝一度瀕臨失傳,時隔28年,直到2006年連四紙製作技藝列入第一批國家非遺名錄才重新被重視並逐漸得到恢復和傳承。當地唯一一家有資格和實力生產連四紙的廠家卻因經營不善面臨關停並轉的囧境。當然,盤龍對鉛山連四紙的生產歷史探查不僅於此,還做了大量的延伸搜索和閱讀。他把重點放在對連四紙的製作工序和造紙師傅的探查上,得到的結果令人興奮,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生成,他把想法告訴了其他人,在得到米一的肯定下大家都對即將到來的江南之旅充滿了詩意的期待。

  這一天,五個人就入住在當地一位姓查的人家。當第一眼看到這位首批進入企業,成功恢復連四紙整套完整工序的老者時,不禁唏噓感慨。老者披了件不新不舊的軍大衣,滿額的皺紋擠兌著滄桑,頜下密扎灰白的短須襯托著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臉。經鎮政府工作人員介紹,查師傅是全鎮僅存的五個老藝人之一,縣政府決定啟動恢復連四紙生產工藝研究的時候,查師傅是帶頭人。如今成果是有了,企業卻關停了。見到米一五人,以為是大商,笑呵呵地迎了上來。從老者的言談中得知,入住之地是查師傅的祖傳老宅,巨大的石庫門可見其祖上的輝煌榮耀。查師傅被確定為連四紙非遺傳承人後,老宅在鎮政府的統一規劃下修葺一新,常年對外開放。

  兩廂照面,米一說明來意,希望查師傅能在接下來的時光中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讓大家重溫連四紙的生產工藝過程。

  “這不難,”老者點燃一支香煙說道,“這在往年,各家各戶早就沒有了存餅,要等到來年的立夏時節才能從頭來過。自從鎮裡搞起了旅遊,我們這些人就有意留下些白餅,投遊客所好抄抄紙,滿足一下客人的好奇心。只是這過程比較繁瑣。”

  “不瞞查師傅說,來之前我們對連四紙的生產有過了解。醃料過程從每年5月份開始前前後後就要半年的時間,這個時節我們肯定是看不到了,我們更關注的是抄紙工藝,特別是海月紙的生產工藝。”米一說道。

  “海月紙?看來你們是有備而來。明天吧,明天帶你們到我的小作坊瞧瞧。”查師傅內心一震,專程提到海月紙的客人廖廖幾例,他有些疑問又有些興奮。

  “父親,小作坊昨天停電了,砣碓也壞了。”不知何時,在旁的查小弟打起了話茬,閃爍的雙眼不時地看著查師傅。在場的幾個人都聽出了查小弟的話外音,米一剛想說話,只見老者臉露些嗔,在鞋底上掐滅了煙蒂,抬頭加重了語氣命令道:那就趕快修好它。查小弟感受到了父親的威嚴,隻好悻悻走開。

  看來是個真正的一家之主。米一朝玉刀使一眼色,玉刀會意,從車上大包小包地拿出些事先準備好的禮品堆在大師的面前,查師傅一時手足無措,再三謝絕得滿臉紅脹。米一乘此與查師傅展開神聊,說東道西,直到晚飯將臨,冥色微侵。

  隆冬的石塘特別寒冷,在米一、姚雪和沃若入夢後,盤龍喚上玉刀靜悄悄地溜出了石庫門。

  “怎麽了?大晚上的,這麽冷。”

  “睡不著,出來走走。你不叫上支姑娘一起?”

  “說哪裡話來,我可是正人君子。”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就瞎猜吧你。”

  “不會被我猜中了吧?”

  玉刀眨巴著雙眼看著盤龍,半天才吐出兩個字“嗯--有點。”

  兩個人踱在青石板路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輕聲調侃著。夜晚寒氣中的石塘古街了無蹤影,左右兩排古樸腐朽的老舊排房發出悠遠氣息,那些白天還棲息在門檻邊的老大媽老大爺都不見了,唯余一邊長長的青石路向前延伸。另一邊潺潺的小溪纏繞著斑駁的屋基在夜晚流淌得更是歡快,那些附著在屋基上的野花雜草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青白的光暈。整個石塘就像一輪滿載日月的航船停泊在青山翠海中,希冀而慵懶,流變而怠慢。

  “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也許人家對你那蛙鳴破現在還耿耿於懷呢。正好乘此再進一步?”

  “你老把話說得這麽白。”玉刀想起有那麽幾次,支沃若看他的眼神就不對,自己事後體會著,那眼神中有憤怒有嬌嗔,更多的是愛慕。但萬事都講緣分,一切順其自然。

  “其實姚雪也不錯,你看她彈指驚雷那段鎮定自若的樣子,真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當時我都有些扛不住。”

  “不好說,我也覺得奇怪。我想如果她沒有絕活,原田敬三老兒也不會隻留她一人在這裡,也不可能讓她帶隊涉險紅螺。”

  “有道理,確實有點深啊。下次得想個招讓她露一露才好。”

  “會有機會的。”

  正當二人說得興起,一陣“唰-唰-唰,嘩-嘩-嘩”的聲音從前方石埠下響起。玉刀拉了拉盤龍的大衣袖口,迅速靠在排房邊靜聽。由於相距尚遠,聲音又是從石埠下發出,遠遠看去,只有清冷的長街,根本看不到石埠下面的情況。

  難道當地還有在大冷的深夜洗衣的風俗?兩人一時無解。清晰的聲音再次響起,在寒夜裡顯得異常刺耳。玉刀就要向前查看,忽然,一位身著大紅棉襖的女子從石埠下站了起來,她伸了伸腰,手上拿起一卷東西,回頭靜靜地朝兩人站立的地方凝望,那張被月光照得雪白的臉似乎早已看破了端倪。她轉過頭朝前開始慢走,不一會兒轉進了左手的一條石巷。巷子很深,人走在鵝卵石輔就的甬道上發不出一點聲響。玉刀趕忙追上,剛到巷子口,女子早已站立在巷子的拐彎處,看見盤玉二人臨近,又不急不慢地轉過巷口從兩人的視線裡消失不見。盤玉二人交互一眼,玉刀即提真氣,飛奔向前,正好看見女子一身紅妝飄然進門。玉刀隻好站在門外等盤龍到齊,二人毫不猶豫往裡就闖。

  空闊的天井下,四槽清水倒映著月影,悠然平靜,周圍陳腐的廂房外掛滿焙好的白紙,風一吹,幡然飄舞,一股腐敗陰沉的氣息撲面而來。整個院落空茫茫了無蹤跡,哪還有紅襖女子的身影。二人還想逐個廂房進行查看,但見廂房門窗緊閉,陰影深重,也不敢造次,想想還是打道回府再說。

  第二天早飯時光,盤玉二人向查老談及了昨晚的境遇,米一三人皆以為奇談,不曾想查老卻道出了截然相反的陳述。據查老說,那是一處已經荒廢了近五年的院落,以前一直住著的是一位上官性的人家,家主叫上官永貴,是當地小有名氣的連四紙經銷商,五六年前,一家老小突然消失,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當地政府和百姓因有所顧忌才廢棄至今,像你們說的出現了紅襖女子還有幡然飄舞的連四紙怎麽可能。查老斷然否決。

  盤玉二人心想,這截然相反的結果預示著事件的內裡一定有古怪,既然查老說得堅決如鐵,再問也徒然,隻好日後再作計較。米一看出了盤玉二人沉默中的等待,便叉開話題,笑呵呵地希望查老在飯後能盡快前往他的小作坊。

  小作坊在鎮的東頭,石塘河的下遊。一路走來,查老和米一相談甚歡。查老說,連四紙的生產過程複雜,工序繁瑣,歷史上就有“片紙不易得,措手七十二”的說法,這七十二道工序總的來說就是醃料和抄紙兩大類工序。醃料要在每年的立夏時節從上山砍伐剛出兩葉的嫩竹進行疊竹、陰乾、剝竹絲、曬竹絲、漿灰清、兌竹鹼、煌鍋、製黃餅、撿白餅等工序,前後大概花費近八個月的時間才能做成用於抄紙的白餅。抄紙的工序就更講究,有碓碾、踩紙料、壓漿浮、耘漿、耘纖浮、洗慮漿、打紙藥、打槽、抄紙、榨紙、掀紙、焙紙等工序,每一道工序都必須認真對待,絲毫不能馬虎。米一總是笑著點頭,在查老的面前,儼然就是個小學生。

  “查師傅,那我們今天準備做什麽工序,不會是您剛才說的碓碾吧?”米一問道。

  “當然是碓碾,這是抄紙的第一道工序。煮罷煌鍋舂野碓,方才盼到下槽時。”查師傅回道。

  “請問查師傅,打紙藥是怎麽回事?”米一又問。

  “打紙藥是最關鍵最見功底的環節,有些師傅的成品率不高,就和打紙藥有直接關系。紙藥打得好,能現紙纖維,好的連四紙會出現密質而清晰的紋路,此乃上上品,可遇不可求。”查師傅邊走邊說,走得久了竟有些氣喘。

  “查師傅,米教授說了,這往後抄紙的每道工序我們都想盡可能地參與,不知查師傅有沒有什麽顧慮,或者說禁忌。”玉刀在後邊和盤龍商量妥當,小跑近前說道。

  “沒什麽顧慮,打紙藥你們回避一下就可。”查師傅說得輕描淡寫。

  小作坊突然出現,已然能聽到作坊內咚咚的碓碾聲。據查師傅說,這是他的小兒一大早就開始的碓碾,估計碓得也差不多了,大家趕到還是能看到最後的場景。

  步入作坊內,查小弟正踩在碓梁上用力地使勁,那一下又一下的碓碾正在把幾大團竹絲白餅敲軟錘爛。原田雪和支沃若都覺得好玩,上到碓梁體會了一陣。老米一也按耐不住的爬上碓梁,蹬踏了幾下,臉就脹得通紅,小口小口地喘起氣來。在旁的查師傅父子則笑盈盈合不攏嘴。好一幅和諧生趣的連四掏練圖。

  盤龍深知碓碾只是探究璿璣圖奧秘的第一步,接下來的每一道工序必須親臨,見微知著。因為他總感覺除了璿璣圖上的文字,一定還隱藏著無法用肉眼和機械探究的其他奧秘。根據他的判斷,最有可能出現驚喜的也許就隱藏在抄紙、榨紙、掀紙和焙紙四個環節。回想著那些跳動的金絲鐵篆,他敢斷定,原田一族用摹本作法得到的永遠是表象,更深的玄妙有可能在圖外。所以接下來的每道工序不僅要看得真還要問得清。如果這樣,查師傅就是關鍵,這個小老兒作為傳承人,幾十年專業浸染,一定有不為外道的絕藝和經驗,要想盡一切辦法讓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把想法私下裡對其他四人做了溝通後大家開始按計劃用事。

  今天就要抄紙了。一大早,查師傅把三天前用水蟲卵樹根浸泡好的紙藥當著大夥的面從裡間拎了出來,手腳麻利地開始運作。只見查師傅腰伏手起,把紙藥小半點小半點地倒入紙槽乳漿,一邊攪拌一邊不時探手輕拈。為了精準地控制藥量,使漿料的濾水性和上簾性達到最佳,變倒為滴,時而手彈揮灑時而握拳滴注,那謹慎專注的表情如在無人之境。

  時間在輕慢的動作中流逝,期待在意念的升騰中漸濃,兩個小時後,一湖色如純奶的紙漿已然渾成。查師傅放下吊簾開始抄紙,熟練的動作機械地重複著,那些從吊簾上揭下的濕紙一張張疊在一起,疊得多了就變成了外狀像似豆腐的四方漿塊。查師傅累了,放下吊簾開始榨紙,榨紙講究度,時間要一天,過程中要時刻觀察著紙的濕度變化,實在是一項過細的真功。焙紙是連四紙製作的最後一道工序。

  時間一天天過去,查師傅爺倆每天被好酒好菜好煙侍候著,乾得很賣力,感覺在雲端,米一幾個卻沉浸在不同工序帶來的新奇煎熬中。中途反覆了好幾次,眼看著就要滿月,璿璣圖的奧妙卻無一絲頭緒。

  這一天,盤龍看著從榨機上取下被一張張貼上焙牆的濕紙,心中焦慮。

  “查師傅,古人有過紙中夾層,紙中藏物的說法,不知是不是真的。”盤龍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查師傅點頭。

  “聽說古人還能在紙上藏字,不知有沒有這回事。”盤龍又問。

  查師傅歪著腦袋慎了半天,又點了點頭。

  “查師傅,那你看我的這張圖上是否能藏字。”

  查師傅一看有些驚慌,連忙把手擦乾,捧著璿璣圖走進了裡間,皺著眉頭拿起放大鏡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查師傅,看出啥名堂沒有?”米一小聲地問道。

  “名堂大了去了。這是海月紙,而且不是一般的海月,製作工序比連四更高,高就高在紋理纖維交織不亂,紙層機理重疊有章。”看來已然愛不釋手,“我估計這是明朝年間的海月,可惜這門絕藝久已失傳,《秘簾天工》中稱這種手法為‘拈絲天嵌’,我輩望塵莫及。”

  “裡面能否藏字?”原田雪追問道。

  “藏字?藏圖都不在話下。”查師傅瞥了一眼原田雪,“在我們老一輩當中一直流傳一個說法,‘拈絲天嵌’必在滿月之夜,自然山水之間,憑爐火純青之技,心無雜念之下,一氣呵成,蘊含化繁至簡大道,所謂無為無不為,為而不為,一切自然天成。至於在‘拈絲天嵌’過程中把字藏進去更是難上加難,古有秘法,但久已失傳。”他不停地搖頭,拿著放大鏡的手一直在顫抖,眼角含淚,歙動著鼻翼繼續說道,“真的難以至信,小小的一方連四,竟是‘拈絲天嵌’妙品,唯余觀賞,實慰平生。”

  聽查師傅的口氣,自己手中的璿璣圖不僅蘊含‘拈絲天嵌’技藝,更是一種不可多得的連四妙品。如果‘拈絲天嵌’中藏有別字,那一定就是讀取圖面一百二十字的字鑰。盤龍心想。只是如何讀取又成了問題。

  “這一樣困難。必在契合當時的天地人時方能讀取,但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查師傅扼腕歎息,他坐下平靜著狂跳的內心,許久又說道,“自從連四列為非遺後,我們一幫老家夥苦心志,勞體膚,何其用功上心,才將就著恢復了連四的一般生產工序。後來有人信誓旦旦開始研究‘拈絲天嵌’,多少年過去了,根本無法再進一步。你們還是把圖收好吧。”

  “查師傅,我們逗留這裡也有月余,多有打擾。感謝您的盛情接待,也感謝您為我們答疑解惑。”米一很覺無奈,感覺是離開的時候,支精所謂的石塘有秘密也許只是一廂情願。“查師傅,我們還想再叨擾一晚,過幾天就走,您看行嗎?”

  查師傅連連點頭說有何不可,如果幾天來的工作能多少解了心中疑惑,就心滿意足了。一行人從小作坊內出來,雖未達成最終目的,但小有收獲。往回走時,大家依舊有說有笑,只是談聲笑語中多了一絲頹喪和哀愁。

  當晚,一樣的月光,一樣冷清的夜風,盤玉二人滿懷惆悵踱在鋪滿銀光的青石老街,左右兩排古樸腐朽的老舊排房依舊發出悠遠的氣息,那些白天還棲息在門檻邊的老大媽老大爺不見了,唯余一邊向前延伸的長長古街和另一邊緩緩流淌的潺響小溪,身著紅襖的姑娘再沒有出現。盤龍呆立在石埠前靜靜地發愣,兩人多想再次看到鮮豔的紅色和聽到“唰唰”的刺耳聲,可惜一切如舊,逝者如斯。漸漸地他們不由自主地來到那晚紅襖姑娘閃沒的巷口。寂靜的巷道空無一人,半落的牆影獨自殘照,恍惚中紅襖姑娘似乎就站在前方,懷中端著東西,正朝二人凝望。盤龍和玉刀對望一眼,那晚神鬼莫測的場景立時清晰起來,繼而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感召,不約而同加快腳步,拐過巷角,穿過小橋,又走了一段青石巷道,記憶中的院落呈現,門扉虛掩,爬滿薔薇。推門而入,一陣陰風慢起,四周滿牆的白紙幡然而動,發出異響,廂房依舊緊閉,陰影深重。再看天井中四口方形紙槽,蓄滿清水,平滑如鏡,慘白的月光下一簾方巾飄浮於面,滿巾的圖文,躍然紙上。

  怎麽會這樣?這和上次的感覺完全不同。 水中圖文是誰放的?有何深意?放了多久?是指引還是陷井?盤龍急速地感想著。他倆走近細看,發現黑色圖文的邊緣浸印著一行紅色小字,紅黑相對,互為顯現,非常鮮明。這不就是支英所謂的‘返照光影皆是見,連四四連在水中’嗎?這不就是查師傅所說的天地人時最契合最圓融的時境嗎?盤龍不再猶豫,從懷中掏出璿璣圖,抬頭仰望中天的滿月,又看了看玉刀,果斷地把璿璣圖平鋪在水中,眨眼間,金絲鐵篆開始幻化,鐵篆的黑跡逐漸隱退,一些腥紅小隸映入眼簾,與方巾中的圖文交相輝映。盤玉二人激動萬分,也許這一刻正是紅姑娘所期待的吧。但環顧四周,紅影無蹤,一片寂寥,鑽出雲層的月光把若大的庭院籠在一處,呈現出異樣的天地人時。二人覺著實在詭異,也不多想,取出手機留存下照片。此時,月光被層雲遮擋暗淡下來,風侯一變,兩塊方巾中的紅字也變得深黑起來,但字跡星星點點依然還在。

  在出石塘的路上,米一帶領著大家向查師傅告別。盤龍心裡暗忖,自從離開青城到告別石塘整整過了三十六個晝夜,從這一刻起,難忘的石塘之旅怕是已經深深印刻在每個人的心碑。大家坐上車,都情不自禁地回望,透過車身的後窗,突然遠遠望見一位身著紅襖的姑娘站在山崗上脈脈朝這邊凝望,那揮動的紅袖像跳動的火苗不斷撞擊著盤龍的心扉。盤玉二人心裡一緊,交互著懷疑的目光再次回望,哪還有什麽紅襖姑娘的身影,只看見寒風中站立的查師傅逐漸淡出了兩人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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