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後,一行四人安頓下來,就住在四合院的東廂房。席間,大家說的都是些台面上的話,支英再沒有進一步地探問鶴爪的事情,但看的出他的眉宇面額間似有所想。雙方都吊足了胃口,一直到晚餐在融洽歡愉的氣氛中結束都沒有說出真意。此時,天已大暗,萬物在天幕下呈現出黑黢黢的輪廓,寒風輕拂,樹葉竹林發出異響,星點的燈光在留白如畫的黑幕中閃爍搖曳。每個人的臉上都感覺到了來自體內的溫暖對抗。
分別後四人都沒有立即回房,在旱式盆景邊選了處空闊無遮處竊竊私語起來。之所以選在此處,主要是因為盆景園闊大低矮,便於警戒和隔絕第三者的監視偷聽。如銀的寒月照在米一雪白的頭髮上,反襯著被酒精催發得紅撲撲的臉頰,看得出米一的心緒仍就在興奮起伏。他似乎想起了什麽事,掏出手機躲在一角給念明大師打起了電話。好在念明大師正在煉山,電話一打即通。按照米一的想法,在與支英切磋交鋒的過程中,支英不止一次地透露出了與武當的淵源,還特意提到了武當廬舍大師念明,這讓米一既警覺又好奇,必須對只有片言隻語了解的支英進行更深入的探究。盤玉二人原以為老米一打完電話一定會對下步的行動作出安排,不曾想,米一卻問起了鶴爪的事。
“米伯,這可不能怪我,我們都是按照您的意思辦的。”盤龍小心地答道。
“還我們,這麽說是你們兩人故意串通起來把我瞞在鼓裡的?還好你反應機敏,不然,老狐狸支英一定不會放過我們。”聽得出,米一的話語中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他似乎回想起當時自己當甩手掌櫃的事,語氣平和地又說道,“那就說說鶴爪和溫翠嶺的事吧。”
“溫翠嶺在橫斷山中,鶴爪依迷在溫翠嶺中,我和老刀發現時正值花期,回去後肯定請米伯一睹風采。”盤龍瞅了瞅玉刀和原田雪,內心早就準備了說詞,“我想下一步的事更要緊,還望米伯指點。”
聽盤龍如此一說,米一心領神會,故作歎氣地說道:“支英城府很深,不好打交道是真。”
“我看不見得。”玉刀很有底氣地說道。
“怎麽說?”原田雪反問。米一和盤龍也想聽聽玉刀的高見。
“自從我們亮出鶴爪依迷,支英大師便不可自拔。人都是有弱點的,因為他是樹癡花癡,其心定有所動。之所以準許支沃若借獻茶施技,不過是為了壓我們一頭獲取談話的製高點而已。我想不必我們動作,他很快就會有所行動。”玉刀控制著音量,聲音雖然很低,在傍的人卻聽得十分清楚。
“你這只是一般性的推斷,但願如此。”原田雪從心底裡希望玉刀的推斷成立,不然達成目的的可能會遙遙無期。
“老刀的話有道理。但我還想補充一點。與其說他城府深,還不如說比一般人更持重謹慎。我們的出現是突然性的,再加上又扯上了武當的關系,他一定急著想了解清楚,說不定此時,正與念明大師通電話呢。米伯,既然他留下不吝賜教的話,那就再等等。”盤龍做出進一步的推測。
“支英家族不簡單。”米一聽盤龍提到武當和念明,想著剛才電話裡念明的回話說道,“其實支英有三重身份,國內首批盆景藝術大師,國際道家功夫聯盟理事,第三個業內很少人知道,武當掛名外家弟子,與武當有特殊的淵源。支精也不簡單,是青城武術館館主,聽念明大師介紹,此人青城丹法已練至‘萬化歸一’之內丹七重,是一位道家功夫高手,由此觀之,支英肯定也不弱。”
“老刀,青城丹法你知道多少,內丹七重是什麽概念?”盤龍問道。
“很厲害。青城的丹法是內丹修煉法,共分三層九重,第一層為‘守中致和’入手丹,第二層為‘了一化萬’入心丹,第三層是‘萬化歸一、一歸虛無’入神丹,每層三重三三九重,第七重已至虛無,可發念力,催動萬物。”玉刀聽米一提到青城丹法,心中不免釋然,想想在寶塔內支精的表現,正應驗了自己的猜想,“當年在武當,我親眼觀摩過念悔大師和青城高道的比武切磋,當時,青城高道使用的最後一招就是‘了一化萬’入心丹七重,可惜還是敗給了念悔大師,但已經是入了道家內丹修為的高層,很不簡單。聽師父說,青城內丹之最高境界是密修訣中訣,我從沒看過。”
玉刀娓娓道來,大家聽得目不轉睛,穿過寒冷的月光和婆娑搖曳的樹浪遠遠看去,四個人就像在一起密謀的賊夥。
“不過,有我在還是能扛住的。我那‘蛙鳴破陣’不會輸了‘了一化萬’,不然那支精老兒早就出手了。”看著三人被寒意逼出的一臉狐疑和擔憂,玉刀算是交了實底,“依我的看法,支大師肯定像盤總說的在跟念明大師核實我們的底細,支精就不好說了,不過他現在也該忙完帶著支觀回來了。”
“哦,怎麽說?”
“有不速之客。”
“真的假的?”
“等會兒就知道了。這不有人來了。”米一、盤龍和原田雪都沒有聽見任何的腳步聲,但遠遠的看見一人小跑著從九十九級台階上下來,來人正是支觀。
米一三人對玉刀投去佩服的目光,支觀已到米一面前。抱拳作揖,口中念道:“米教授,家父家叔有請四位用茶。”
“請帶路。”米一有了底氣,說話自然滿滿。四人跟在支觀身後,一路匆快無語。
進入寶塔,頓覺溫暖如春。上至五層,支沃若早已在電梯前等候。乍一看,電梯內將就只能容納六個人,大家松松地擠在一起,在親聞著沃若身上發出的陣陣幽香中,電梯到了底層。支沃若首先從電梯內出來,隨著一聲輕喚,大家從香夢中驚醒。米一看著電梯的層數,心中一驚,不知不覺已深入地底二百多米。大家都沒想到,九層寶塔內竟另藏乾坤。
出來電梯,支沃若身上發出的淡淡幽香還在四處飄蕩,一窟朦朧著好似冥光的洞穴出現在眼前。支英端坐在一方石台上,似乎正在等待大家的到來。看見米一,支英起身前迎,做了個噓的手勢讓大家安靜並在沃若的安排下各歸其座。說是座,其實都是不規則而又雜亂高低排序的石台。支英坐在哪,哪裡就是主位。支沃若把米一安排落座在父親的身邊,卻有意無意地把玉刀安排在父親的對面,自己站在父親的身側,讓面對自己的玉刀一時渾身不自在起來。因為他明顯感覺到來自支沃若如秋水般靈澈而略帶慍宛的目光,不忍直視又無法回避。他索性閉上雙眼,忽又睜開,那雙閃動的明眸始終在盯著自己。他索性想些別的,發現支複和支精不在當場,但依舊逃避不了被審視的煎熬。他又猛喝了兩口茶水,根本壓不住起伏的胸膛。太記仇了,這得有多大的恨啊,不就是破了你的亂石紛飛嘛。玉刀想。
“米教授,恕老夫開門見山,索要璿璣圖所為何來?”支英突然問道。
“實不相瞞,為解族疾而來。”米一答道,心想飯前已經說過,不會忘得這麽快吧。
“哦?”支英略顯詫異。
看到支英狡猾飛舞的兩道赤眉,米一心想,你能開門見山,我也不藏著兜著,咱們就來個以吐為快吧。
“四百多年前,姚汲林的後輩姚木金廹於朝廷的打壓,當起了海盜,後來又加入了九洲島原田家族,從此族中得了一種罕見的縮骨病,至今都無良方。前不久,姚敬三親自到訪昆明,談及八珍依迷和從支大師手中獲得的璿璣圖,用盡各種辦法始終無法破解,這不,我們此來就是希望大師能不吝賜教,解開謎團,集眾族之力合作找尋。”米一簡短地說出了此行的目的和想法。
支英無聲地點著頭,那種認真的聆聽神態使在場的每個人也都嚴肅起來。玉刀還是感覺到來自支沃若溫情嗔怒的目光。
“米教授快人快語,我也實話相告,璿璣圖雖然不是原圖,但內容不假。那個原田敬二之所以能從老夫這裡得了此圖,實在是因為盤山大師的夙願使然。當年,盤山大師曾親自到訪,談及先祖輩人中的海外一支所得的縮骨病,殷殷切切中滿露真情,我一時被打動,就給了原田敬二璿璣圖的複本。”老家夥終於臉露凝容,回憶著說道。“給他璿璣圖,也是想借他人之手解了此圖的玄機,當時我們互定契約,說好一切的研究成果兩家共享,但是十八年來,沒有任何關於他的消息。此圖的奧妙一直也是困擾我族的謎題,想想都幾百年了,為解開此圖的奧妙愁白了不知多少代人。”
“那這麽說,璿璣圖的奧妙不就成了我們三族的夙願,找到八珍自然也成了我們三族的共同願望?”米一立馬聽出了支英話語中的遺憾,機敏地抓住支英的話意用“奧妙、夙願和共同願望”把三族緊緊地捆綁在一起。看著支英臉上略顯意外的表情,米一乘勝追擊問道,“支大師見諒,我有三問,為什麽大師能一語道出鶴爪藏身之所之寒冰缺?難道你們族史上就沒有留下任何破解璿璣圖的片言隻語?還是這璿璣圖另有來歷和說法?”
米一一連三問,每一問似乎都觸及到了支英的內心深處。在支英看來,米一四人的言行舉止誠懇,目的明確而且真切。八年前自己之所以在如皋大賽上展出熊掌依迷,不就是為了放出消息,找尋同道共解族惑嗎。只是這八年來,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像米一這樣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十八年前得到璿璣圖的姚敬二肯定也沒有取得任何成果,不然他的侄女也不會身在當下了。但他還是問了一句姚敬二的狀況。
“不瞞大師說,原田敬二為了追尋八珍依迷已身死芒康雪山之紅螺山境,正是其族人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他對璿璣圖的研究筆記。你也許知道,恩師盤山曾多次帶著熊掌和鶴爪依迷造訪原田家人,我想這是他老人家對孤懸海外一族所做的最大努力。”聽支英問及姚敬二,原田雪立刻感覺到了支英話語中的暖意,明眸閃動,下意識地直了直身子。米一繼續動容地說道,“基於這層關系,前不久原田敬三才找到我們,談及了大師所贈璿璣圖和八珍依迷,願集兩族之力研究破解和找尋。但我們想,源頭在大師這裡,沒有大師的幫助,我們的願望必定很難達成。”
“聽得出來,米教授誠意滿心。雲南盤氏花木集團這我知道,規模很大,歷史上對國家的珍稀植物保護和發展做出過巨大的貢獻。這位盤龍小主就是盤山大師的孫子吧,聽說在英國丘園深造過後主動回國發展,不錯,玉刀,喀多慶的兒子,身懷絕技卻不卑不亢,難得,原田雪,姚敬源的侄女,看著後一輩人已經出類拔萃,實感欣慰。”支英一個個點過,兩條赤眉金光閃爍,他看了看身側的支沃若拉起她的手繼續說道,“米教授,你所問的三個問題我會解答,也一定傾盡全力提供幫助,這你不用懷疑。只是.....”支英剛想繼續說下去,見支精和支複進來,支精近前俯在支英的耳旁低語了幾句,說完話朝米一四人抱了抱拳,便轉身坐在了支英的身側。米一看著他和支複略帶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想起了玉刀事前說起過的不速之客,心裡有些擔心起來。
“米教授,自從熊掌依迷現世,便不乏覬覦之人。這些人來者不善,甚至國外勢力也參雜其中,總是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剛才支精支複就化解了一起風險,現在都已安排妥當,不必擔心。我想,破解璿璣圖和找尋八珍依迷是件大事,我們必須好好商量。”支英做出了決斷,看來他終於是下了決心。
“支大師說的是,有大師的支持,一定大功可成,一切都聽大師的安排。”米一有些激動地說道。在場的盤龍、玉刀和原田雪也都臉露信心和期待,一股大戰將臨的熱血豪氣衝上腦門,迅速彌漫全身。只見支英朝支觀使了使眼色,支觀會意。不知他動了哪裡的機關,朦朧著冥光的石窟突然變幻了色彩,原先看似玻璃幕屏的一道牆面緩緩拉開,眾人的目光霎時被光怪陸離的景色吸引,幾乎同時耳中傳來陣陣齧骨之聲。
這是一處和溫翠嶺差不多情境的天坑,只是空間更顯高闊陡峭,一些山岩因長期遭受風霜雪雨的侵蝕磨泡,坍塌後形成了新的天坑,天坑相互連通,抬頭可見星月。霧氣被如雪的月光照射,在天坑內彌漫蒸騰,裸露在外的岩礦晶體透過霧氣放出光輝,整個地境好似神仙福地。最惱人的當屬不知從哪裡發出的充滿天坑的齧骨聲,聲音並不大,但聽上去卻清晰異常,聽得久了,幾個人都感覺有些頭重胸悶。米一不好意思相問,領著盤龍三人跟在支英後頭,瞪大著眼睛四處逡巡。不一會,別樣的場景再次震驚了他們的想象。只見高大陡峭的岩壁上錯落有致地生長著一棵棵珍珠黃楊,蕩著纖繩的兩個苗圃人工正在對珍珠黃楊做著修剪和維護。這是什麽種植培育法,難道下午在專展上看到的珍珠黃楊都是出自此處的天坑崖壁?如果是這樣,那就能很好地解釋黃楊專展上的不同凡響了。令人更為驚異的是,流淌在天坑中的泉水好像被一股神秘力量牽引,沿著崖壁逆流而上,分出條條支叉,像一張布滿血管的網,貼附著崖壁嗞嗞有聲地澆灌著黃楊,水流內遊動著黑色的鬥水小魚,像長了蹼爪似的時而遊戲,時而貼壁不動,正歡快地發出陣陣的齧骨聲,齧骨聲此起彼伏,炸成一片,把若大的天坑響成了一處忙得不可開交的門庭集市,有些小魚遊累了,就嗖地一聲鑽進黃楊的根底不見了蹤影。
“怎麽是這樣?真的太神奇了,這怎麽解釋?”米一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自言自語地問道。盤龍三人也看得心襟搖蕩,無言以對。
“這裡叫響魚境,是一處天然遺存的等離子糾纏虛空,也是一處被祖輩們發現,至今不為外道的絕對密境,不輸溫翠嶺的寒冰缺。”支英答道,溢於言表的自豪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眾人一直向前,如在洞窟中仙遊。在恍如夢境中,一棵棵不大不小的裸樹從開裂的地縫中長出,裸樹呈赭黑色,沒有一片葉子,如舉的樹杈上開滿了形似熊掌一樣的花朵。這一定就是支英在如皋大賽上展示的熊掌依迷了,只是當時並沒有出現齧骨魚。大家都驚訝得不眨一眼,緘默不語,只顧細賞。那潔白如瑕的依迷熊掌從五片大如酒盞的暗黑色肉瓣中長出,倚在長長的花莖頂端,被空中掉落的雨滴擊打,含顰帶笑,不斷點頭,好像在熱烈歡迎大家的到來。齧骨魚則順著空中滴落的雨水爬滿花朵,那點點的魚黑點綴著朵朵的潔白,妖野、狂放、古靈精怪。
隨著聲聲渾厚低沉的音律響起,有如天籟,壓頂而來,喧嘩騷動的齧骨聲戛然而止,即刻像輕撫湖面的微風沁人心脾,使人頓感安靜和恬怡。
“這是靜音咒,道家真功,非青城丹法不可為。”玉刀小聲地對盤龍說道。
“這些齧骨魚怎麽這麽聽話,像訓練有素的軍隊一樣。”盤龍也想不明白其中道理,聽玉刀說話,便故意放慢了腳步問道。
“都說青城丹法修至化境可發念力, 催動萬物,我想這一定是支精大師所為,他的內功丹法又進了一層。”玉刀回道。
米一看見盤龍和玉刀在後面竊竊私語,也不理會。衝著支英抱拳施禮說道:“大師,真的沒想到,傳說中的依迷熊掌竟生長在這般古絕秘境,今天真是大開眼界,大飽眼福。”
“我想米教授也看出來了,響魚境是天然的秘境系統,有著不同一般的動植物生態,山水魚林生生相系又互不干擾。我的祖輩發現這裡可謂九死一生,說起來,和八珍依迷、璿璣圖存在莫大的乾系。是全族必須以生命保護的東西。”支英觸景生情,長歎中飽含慷慨,“目前,也只有你們進來過。”
米一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體內的熱血開始翻湧。所謂志同才能道合,支英是把自己四人當成了家族成員,至少不是外人,否則是不會把用生命保護的東西拿出來分享的。可見,支英對探尋八珍依迷的決心是空前的,撇開八珍依迷的藥用研究和經濟價值不說,自己這回也一定要鐵了心地帶領著幾個年輕後輩破了這個古局。他平靜了一下心緒,心想信心雖然比黃金重要,但如何付諸行動更重要。八珍依迷的傳說在業界是不宣之秘,長期以來覬覦之人頗多,特別是八年前如皋大賽上依迷熊掌的重現,更是攪得業內一時暗流洶湧,而且支英還說過有若乾外域勢力的參與,情況比想象的複雜,以後的行動必然要十分的謹慎小心,不然一分疏忽就可能鑄成萬千悔恨。他把想法告訴了支英,看著支英額下兩條飛舞的赤眉,兩人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