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蜇是中國傳統二十四節氣之一，所謂“驚蜇節到聞雷聲，震醒蟄伏越冬蟲。”花千堂之所以選在驚蜇日前後舉辦全國性的聞香大會，旨在陽氣上升，氣溫回暖，春雷乍動，萬物萌發生長之機啟動一年的香料經營，龍虎聞香更是花千堂與漢嗣天師府的神來之筆，每年三月的聞香會和十月歲終的文化節成為道教仙山的開篇和壓軸大戲，自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沉澱和宣化。

　　自從盤龍在九層寶塔內展露了一手聞香功夫後，問道龍虎，聞香奪魁成為兩大花木集團的目標。在米一和支精的協同安排下，前後兩隊人馬以盤氏花木-霞丘山莊聯合隊名義先後抵達上清古鎮。盤龍作為團隊核心成員在梓軍、玉刀的陪同下先期而至。

　　剛一到達，便被怡香大酒店的兩位執事接引至玉京峰山腳下的花千民宿。此處隔離塵囂，依山傍水，茂林修竹，有別於喧鬧的上清古鎮。靜夜清風徐來，清晨倉庚啼鳴，滿山的桃林已漸次著花，雨意詩香，宿掩桃蔭，自是仙山清靜所在。最讓人新奇的是坐落於桃林前方的三層透明古塔，在開闊的塔前廣場襯托下居中而偉，古意盎然，想必這就是龍虎聞香會的大賽現場。在古塔與民宿之間，則是一條供參賽方人員觀摩的露台，露台和各自的民宿相連，進出非常方便，有著良好的觀賽視角。

　　入駐花千民宿後，玉刀馬不停蹄與大賽主辦方確定好諸多事項，便加入了盤龍和梓軍的遊覽隊伍。幾天下來，聞香會的賽程規製已默然於胸，周遭山川形製已了然於心，只是好奇盤龍整天遊山玩水，不齋不戒。他可聽說，有的參賽隊員整日閉門不出，二門不邁，齋戒沐浴，養神調元，為的就是有個良好的身心，在大賽中獵取最好的成績。

　　“盤總，你和梓軍怎麽整天抱著遊玩的心態?按照道家的規矩，凡逢盛事必三齋五戒，沐浴更衣，以示敬神通靈，你們的行為舉止讓人好不費解。”玉刀實在憋不住吐露真言。在他看來，聞香是一門要靠鼻子來聞的工作，沾了腥穢必受影響，那還參加個球大賽。

　　“所謂樂山樂水樂心，聞香靠的是心，心是什麽，心即此在，心即不二，心在山水自然之間也。”

　　盤龍此言一出，玉刀身感形穢，想來是自己過於著相。“那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不過......”玉刀欲言又止。“據我的了解，這屆大賽與往屆不同，最大的一點是平添了四位外籍選手，分別來自泰國、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和日本，都擁有顯赫的家族背景，特別是日籍選手，名叫原田介元，由京都布仁製藥集團選送。還是小心為上。”

　　“沒想到，南花千的做法又向前邁進了一步，國內大賽變成了國際大賽。這幾個地方自古就是香料的出產國，南花千能把生意做出國外自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盤龍若有所思，自己想來，南花千的做法是遲早的事，如果世代局於一隅也就談不上發展。“只是這個原田介元頗讓人感興趣，你有沒有他更詳細的資料?”

　　“沒有。我想等原田雪到了問問她自然明白。”玉刀回道，“國內也出現了四個新面孔，全部來自兩廣地區，看來這屆大賽的熱鬧程度遠非我們想象。”

　　“沒關系。等米伯他們到了我們再一起商量商量，鬥鬥情況。”

　　第二天，米一和支精五人到達，算來距大賽開始只有三天的時間。支精作為大賽的十大評委之一，不能來得太早也不能太晚，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必須和其他評委一起被單獨安排，隔絕與外界的一切聯系直到大賽結束，這期間必須與賽製委員會取得充分的溝通，與其他評委共同商討和確定三輪比賽的賽品和評判標準。按照賽製規程，因為此屆選手報名數額已超一層古塔聞香房的個數，選手在現場抽完序號以後會被分成兩組進行預賽，評委們隻認序號卻對不上人，如此便杜絕了任何的作弊可能。

　　一時，花千民宿花旗招展，人頭攢動，距離大賽現場不遠的香材大賣場更是人聲鼎沸。塔頂上巨大的液晶顯示屏輪番播放著聞香組委會的前期籌備工作、評審專家風采和各級領導的關心祝語，期間穿插著一些商家的廣告畫面，組委會還在白天和晚上安排了各種民俗節目表演，聞香會的熱度在急劇上升。來自全國各地的觀眾議論紛紛，選手們磨刀霍霍，一股詩意的鬥氣在空曠的瀘溪河邊蔓延。

　　按照賽製規程，大賽共分三輪，三輪賽製項目相同，即單香聞香和和合聞香，均實行百分製和一小時時間製，單香聞香佔四成，和合聞香佔六成。每位選手單香聞香要描述出香料的產地、特性和藥用價值，和合聞香要說出和合香料的種類和綜合效用，兩相描述結果相加分高者居之。前兩輪實行淘汰賽，決出前四名，第三輪進行最後的決賽，第一輪淘汰後保留十二支隊伍，第二輪淘汰後保留四支隊伍，內容不複雜但難度呈階梯上升，越往後，和合香料的種類會成倍增加。

　　三色塔是大賽唯一賽場，通身渾圓，用高清度透明有肌玻璃砌造，隻可從外向內透視，塔內參賽選手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塔基四方，用意大利進口大理石鋪就，基座以下裝有遙感機械裝置，整個塔身能在機械強力作用下360度旋轉。塔身共分三層，共設三十二間聞香房，第一層十六間，第二層十二間，第三層則是一個大間，每間聞香房裝有真空吸塵裝置和空氣成分監測儀，聞香道具一應俱全，香房的空氣成分和選手的答題結果可通過塔身頂部的巨大顯示屏即時呈現。塔芯有電梯垂直通道，可用於選手和服務人員上下。小小的一座塔，即古是現，天圓地方，蘊含大道無限。

　　首輪大賽的當天，盤龍抽了個十七號簽，號碼的所謂吉凶對他來說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符號而已。由於這一屆參賽選手比往屆多出八位，達到二十四位，大賽組委會隻好設置了兩輪預賽。雖然聞香靠心非鼻，據念依神，盤龍還是不敢大意，下午美美地睡了一覺，用過自助餐後又座忘了近一個小時，感覺全身通泰，便按照大賽開始的晚上七點時間，早早地來到貴賓室等候。盤龍估算時間尚早，與其乾等不如動動，便起身在貴賓室外廓欣賞起牆面上的油畫。貴賓室建在半山腰，每人一間，外帶露台，可俯覽仰望山水田園，靜聽鳥語花開，算是對第二批選手心理上的一種補償。

　　不經意間，一位身著紅羽絨、齊劉海的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盤龍發現，每次看向女孩，女孩總是隨意間刻意地躲閃，好像要回避什麽。盤龍看得真切，渾身一激靈，石塘鎮紅襖姑娘的身影立時浮現於腦海，女孩整個身形神態雖通過早春的衣飾裝點也難掩其芳華和石塘清冷的記憶，盤龍不敢下斷語。他想抓住這天賜的良機，一解心中不解的迷茫。可抬頭四顧，卻哪有紅襖姑娘的身影，空蕩蕩的露天陽台唯余幾盞朦朧的霓虹。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可其多也，還是收斂心神，過了聞香會這一關再說吧。

　　幾下一折騰，聞香會第一輪第一場就快結束了。開始第二場前有十五分鍾的休息時間，組委會會在這段時間裡采取措施讓每一間聞香室再次達到開賽的綜合標準，以示公平公開和公正。

　　盤龍初入會場，心緒有些起伏，那是紅襖姑娘的身影在作祟。進入聞香室後反倒心平如鏡。這種場面在自己的聞香經歷中算不得大場面，想想在國外的那幾年，與外國頂尖高手化合聞香過招才是真正的過癮刺激，但和合聞香難不倒自己。盤龍充滿信心。

　　說起來，聞香界大致可劃分為對和合、化合和化學三種香品的聞聽，和合聞聽是內地傳統聞香法，製香家會根據需要擷取相應的香材製成香粉，按一定比例進行配備調和，製作成不同樣式的香品供以聞聽。化合聞聽是從各種香材中提煉出精油，按一定比例以純度酒精調和而成。而當下流行的大多為通過化學合成技術製成的香品，以化學香水為主，這類香品種類浩如煙海，層出不窮，而且對人的身心作用沒有定論。在六年的國外學習期間，盤龍兩條腿走路，和合和化合香品聞聽齊頭並進，相互促進，憑借優異天賦對產自世界范圍內的主要香料品種進行過深層次研究和認讀記憶，曾經法國的LVMH公司用百萬年薪挽留，被盤龍毅然拒絕。隨著研究的深入，盤龍對祖國源遠流長的香道歷史產生了濃厚興趣，那種使用自然天成香料通過純物理技術和合調製的香品尤其符合盤龍的胃口，他抱定初心，當如對植物的研究，潛心鑽研，自感水平不在化合聞香之下，如今有這大好的頂極機緣，無論怎樣必要一試，成功與否權當一次難得的歷練。

　　看見盤龍在香案前端坐，露台上梓軍等人熱烈地鼓起掌聲，一聲聲加油想讓盤龍聽見，可惜全封閉緩慢旋轉的三層琉璃塔內的所有參賽選手根本聽不見外圍的喧囂。主持人員一段串白之後，喧囂的現場頓時鴉雀無聲，工作人員通過塔中的通道把八支已經點燃的小半截粗線香分送到各個香房後有序退出，隨著塔頂液晶顯示屏上最後一秒的消逝，比賽正式開始。

　　時間仿佛被凝固，料峭的山風退卻，古塔及塔前廣場卻燈火通明，坐在看台上的人群中不時發出幾聲響亮的口哨和突兀的呐喊，越發襯托出賽場的安謐和祥和。玉刀清楚的記得，當巨大的液晶顯示屏透過漆黑的夜幕出現第一串文字的時候，安靜的人群開始躁動起來，黑壓壓的看客中突然旌旗搖動，喊聲震天，助威團的口號聲此起彼伏，巨大的液晶顯示屏像一面魔鏡牽引著每位看客的心弦，喧囂喧囂喧囂，似乎寂靜的山谷在沸騰。

　　炸裂的現場並沒有分毫影響聞香房內選手的狀態，他們似乎根本聽不見塔外的聲音，一個個優雅端坐，時而用手輕扇以鼻嗅聞，時而抬頭故作冥想，時而站起身在房內踱步，又時而猶豫地在電腦上傳送著什麽。一個小時的賽程，逼迫著每位選手必須合理地分配單香和和香聽聞的時間，如果在單香上花費的時間過多那可不是一件好事。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消逝，液晶顯示屏上不斷跳動出新的字節，每位選手的答案都會白紙黑字地被屏幕完整地呈現。

　　很快，當十五分鍾後產生了第一位進入合和聞香環節的選手時，現場再度出現陣陣的騷動，這種騷動隨著選手陸續進入第二環節而變得近乎狂亂。期間雖然預留了五分鍾的換品和淨空時間，仍然不能降低觀眾的激動情緒。在梓軍的記憶裡，盤龍是第三位換品的，就時間來說把握得非常精準，看台上緊握拳頭的米一微微頷首，乃至於支沃若和原田雪失態的狂叫也不能轉移他的視線。

　　第二節的香品自然換了種類，香品換成了難度更高的香囊，每位選手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裡調動全身器官盡可能地聞聽出所有合和香料的品種，並從藥理學的角度給出綜合性的描述，描述得越全面越精準得分自然越高。

　　終於，第二輪預賽結束，塔頂的液晶顯示屏畫面換成了巨大的香品廣告，觀眾們都在期待著比賽結果的公示，可以想象十大評委正在緊張評判每位選手的答案情景，結果一出則意謂著有十二位選手被淘汰，這種無形的殘酷比拚會像一顆顆糖果甜進某些人心中，同時也會是一把把兵不血刃的尖刀刺進有些人的心窩，在這春雷萌動，萬物複蘇的季節裡，有人會沮喪，有人會歡笑，總之這是一個不眠的夜晚。

　　當盤龍走出古塔的時候，米一幾個人早早已在門前迎候，看著依然略顯興奮的盤龍，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隻說了兩個字“不錯”。

　　“米伯的誇獎總是惜字如金。我的眼眶都濕潤了。當我看到第一個名字叫盤龍的時候。”梓軍激動地說道。

　　“雖然盤總聽不到我的喊聲，大概我的聲音是現場最亮的之一。盤哥哥好棒！”支沃若動情地稱讚道。

　　原田雪似乎壓抑了某些異樣的心情，抱拳說道:“恭喜--恭喜。”

　　“不簡單，加油。”回弓錯恭賀道。

　　玉刀則和盤龍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笑容往回走。不知是誰起了個吃夜宵慶勝利的說頭，米一想想也對，時間尚早，如此這般打道回府，豈不衝淡了喜色，辜負了良辰，所謂小勝小慶，大勝大宴，在這有人愁喜的夜晚真該留下點值得回味的東西。

　　“我做東，找個地小慶一下，可別太晚，雖然只有一天的休息時間。”

　　“那是自然，我還想聽盤哥哥說說單香聞香七鷺飛升的情境呢。”

　　一路走過，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盤龍根本插不上話，最後找了家夜宵店落座。玉刀麻利地點了些店裡的特色良品，特意把大瓶的婺源紅換成了小瓶的信州春。

　　“有那麽高興嗎，才過第一關而已。”一番你濃我濃的敬酒詞後，米一潑了盆冷水。

　　“米伯，你的意思是說這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不過要高興到最後才是真高興?”玉刀故作大悟地說道。

　　“還是刀哥理解正確。要不然呢?乾！”米一拿起信州春一通猛吮。

　　“大家靜靜，我想大家都想聽聽盤哥哥說說七鷺飛升的道道吧?”梓軍高舉魷魚串叫道，見大夥一時靜默，歪著臉笑對盤龍，“請吧，盤哥哥。”

　　“不帶這麽大呼小叫的，坐下。”見梓軍有失常態，盤龍清了清嗓子，“這個是這樣的，這是一款泊來香品，屬於沉香的一種名叫棧香。其實很簡單，此香半沉半浮，常年有七隻鷺鷥停聚在上面食宿，天長地久，其精神化入木中，因而焚燒時能結成這種形狀的煙雲。《廣豔異編》中就有記載。”

　　“還真有這種香！”支沃若附和道，“《清異錄》中還記載有魚的腦骨製成的酒盞中呈現園林美女的景象呢。”

　　“不過，這種香料只是一種半結香，遠比不上沉水香。”盤龍繼續說道，“和合聞香則是熏佩之香，就是可熏燒又可佩戴在身上的一種和合香，含了八種不同分量的藥材。得了頭名大概是我對香品的聞聽和描述更精準些吧。”

　　“依我的經驗，這屆大賽選定單品沉香，那麽接下來的兩輪都會是沉香，要精準地說出原產地和香材的品性難度實在太高。第二輪和第三輪的和合聞香分別會是篆字香和香珠香，這兩種和合香都是通過焚燒聞聽，難度會越來越大，要有信心哦。”

　　“盤哥哥，為你加油。”

　　“我們也一起為你加油。”

　　每個人的喜悅匯聚成暖洋向外流淌，混雜在寒冷的夜風中恣意飄蕩。走出酒店的一行人怎麽也不會想到，遠遠的有一位紅襖姑娘在嘈雜的人流中獨自靜靜地注視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