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陳明遠根本睡不著覺，一直想著今天的事。他總覺得是他祈禱的各路神像顯靈了，一定是的。他舍不得穿著那件衣服躺著，怕壓皺了，就小心地蓋在身上，把四肢都縮起來。肚子裡還是咕嚕嚕的，他一直回味著那口米飯。今天那人說給他乾活兒吃的管夠，不知道能不能信，現在的世道，糧食早比人命貴多了，那口豬油拌飯可是實實在在的。他不敢去別人家打聽，生怕自己泄露了什麽天機。

　　睡不著，陳明遠乾脆起來。他邊整理好衣服，邊衝屋裡喊道“娘，我想了想還是早點走吧，我現在就去山腳下守著，別把機會失掉了。”又想了想囑咐說，”還有，娘，你把被子鋪好別冷著，有人來一定得藏好。我晚上給你帶吃的回來。”

　　聽到裡面傳來“孩兒，你可小心點兒。”還略帶著一點兒哭腔，張明遠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他穿著那件冬衣，半夜裡走路，絲毫不覺得冷。又怕這種好事被人搶去，不顧自己饑餓而虛弱的身體，使足了全身的勁兒往前跑。

　　寅時趕到山腳的時候天也是黑的，卻發現那裡手電筒的光晃動，在他們約定的地點早聚了一夥人。正愣神間，被手電的光打到臉上。就聽見老李的兒子小狗子興奮的聲音，“明遠哥，你也來了”。

　　陳明遠不知怎麽回事，趕緊走到小狗子身邊坐下，問“你怎麽也來了?”

　　小狗子說，“昨天有一群外村人來到我們家，一個個蒙著臉，穿得奇奇怪怪。我當時嚇壞了。結果他們不是壞人，看我餓得動不了，他還從車上拿了東西給我。還說讓我今天到這兒來，還有吃的....“

　　這時他爹老李拍了他一下，“小崽子，就你話多”。

　　小狗子嬉笑著躲開他爹，又壓低聲音繼續問“哥，你呢?你怎麽來了?”

　　陳明遠這才知道，原來昨天那群人不是到了他一家。現在全村男女，只要行動便利的應該都在這裡。

　　他回答小狗子說“和你差不多。”又問，“對了，你知道我們來幹什麽活兒嗎?”

　　小狗子不在意地說“管他呢。反正只要能吃飽就行。”

　　說完這些他們都默契地不做聲，坐在地上保存體力。天蒙蒙亮的時候，看見王現輝也急匆匆地趕來，小狗子又推了推陳明遠低聲說，“他怎麽也來了，我聽說昨天他帶著幾個人要去搶那個裝東西的車，結果被人用棍子給電倒了。”

　　他們這樣從天黑等到了天亮。小狗子焦躁不安，一直說千萬可別出什麽岔頭兒。陳明遠也開始動搖，本來他也不清楚，這北名村交通不便，怎麽有人來這裡找人。而且這個季節山已經禿了，附近但凡能吃的也早被掃乾淨，哪能有什麽能掙錢的營生。

　　直到天都放亮了。陳明遠恍惚聽見有人喊“來了，來了”，他一激靈起來，前面果然來了幾個人。看裝扮正是昨天的幾個陌生人。穿著各色的冬衣，在一眾深藍色中很是顯眼。推著一個板車，車上只有一個麻袋。

　　站在最前面穿橘色衣服的，環視了一圈，村裡來的大概七八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面黃肌瘦。有的上年紀的根本就是被攙扶來的，看不出能幹什麽活兒。

　　橘色衣服的說“大家來得真早。這樣，現在我就帶大家去一個地方。”

　　人們哪管那些，大聲喊著“有吃的嗎?”就往上去擠去。陳明遠也跟著人群往前擠，但他們並沒有過激反應，一方面是實在沒什麽力氣，一方面也不敢真的封了自己的退路。

　　旁邊那個穿墨綠色衣服的見狀，趕緊跳上板車去維持秩序“有，有，一會咱們先吃飯。”

　　因為沒看到吃的，人群裡議論紛紛，墨綠色衣服的打開扎著的麻袋口往外倒，倒出來的不是吃的，而是一些黑色的布口袋。

　　見人群安靜下來，墨綠衣服的接著說，“有一點要說明，我們去的地方不能給人知道，想跟我走的，要把這塊布套在臉上，到地方再摘。不接受的，就請回去吧。”

　　“你說來乾活的掙吃的，現在這什麽都沒有，我們怎麽相信你?”人群裡有人喊了一句，眾人也隨聲附和。

　　綠衣服的人反問，“反正你們也沒有吃的，要不要相不相信我一次呢?”

　　人群中一陣沉默。

　　“管他呢，不如信他一次。 ”王現輝衝出人群，先撿起一個頭套往頭上帶，一邊說著“要是騙我們大不了和他們拚了”。

　　王現輝在村裡的年輕人裡算是有名的，他一帶頭，陸續有人跟上。

　　小狗子也撿起一個，眼睛遮住後，不由嘟囔著，“這不會是要砍頭吧?”

　　陳明遠跟在中間，這時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聽著帶隊的指令，把手搭在前面的老李身上，跟著隊伍向前走去。

　　路程並不遠，隻拐了兩個彎，隊伍漸漸慢了下來，陳明遠聽見旁邊指揮的人提醒道“小心前面有兩個台階，抬腳。”。

　　上了台階，陳明遠隨著他的口令跟著走。摸到兩邊都有一排排的座位，老李先拐進入，陳明遠跟在後面，按指揮挨著他坐。他摸到座位軟軟的，連帶後面的靠背也軟軟的，很是舒服。老李低聲問他“知道小狗子在哪沒?”。

　　“不要說話，很快就到。”後面有人打斷了他。

　　不用走了?很快就到?陳明遠想，這不會是汽車吧，他雖沒坐過，可聽人講過。不會不會，好像座位和他們描述得不一樣，那麽是火車?

　　正在胡思亂想，聽見聲音又說，“再次強調一下，在沒有說可以動的情況下，千萬不能說話，更不能偷看。如果違反了，我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這段話反覆了三次之後，陳明遠聽見一陣異樣的聲音，先是一串音符清脆的響聲，緊接著是一陣長久的，低低的轟鳴聲。

　　陳明遠嚇了一跳，這時座位好像動了一下。他仔細感受自己的行動方向，不是那種向前運動，倒像原地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