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災之年,北名村。
陳明遠已經餓前腔貼後腔了。
整個村子一片死寂,三年大旱,莊稼幾乎顆粒無收。附近的野菜早拔沒了,最近連樹皮也剝得差不多了,去年還有人捕到過麻雀,現在方圓多少裡,早就沒有活著的禽類了。
莫說是沒有,就算有,可能也沒力氣抓到了,陳明遠想。
他回味著上一次吃到肉的感覺,好像是上輩子的事。那時他意外抓到了一隻兔子,油雖然不多,但大火爆炒的兔肉,還加了一點兒辣子,想著嘴裡已經充滿了那種滋味。
已經快到了年下,陳明遠的身上只有一件破舊的薄棉服。那件蓄足了棉花的被他拿去托人換了半碗小米,要是現在肯定是換不上了。
“娘,我想你上次做的兔肉了。”陳明遠陶醉似的嘴裡念叨著。
陳明遠是個光棍。爹出去打工有些年頭,前幾年還往家寄錢,這幾年沒有了音信。聽說這幾年外面也不好過,附近幾個省餓死了不少人,兵荒馬亂的世道不知道爹是不是還在,說到這他娘就一直掉眼淚。唯一的妹妹叫陳明月,嫁去了山那邊的何家村,也很久沒有聯系了。本來他也有一個同村相好叫娟子的,商量著要結親。但一旱三四年,北名村交通不便利,和外面隔絕。好的時候是世外桃源,年景不好,日子更加難過。前年娟子嫁去了別處,其實就是換些吃的。陳明遠並沒什麽怨言,人總得想著活命,他明白。
“明遠,娘腿不好,就不走了,你也出去討條生路吧”。眼看這地已經廢了,想乾活沒有地方可去,村裡能走的都往外走,雖然知道外面也是饑荒遍地,好歹有個機會,留下來只能哆哆嗦嗦地縮在床上等死。
他娘的腿病該是早年凍後留下的病根兒,這幾年越來越重,到今年冬天幾乎下不了地。
陳明遠心裡不是滋味,“娘,你別這麽說,趕明我弄個車子,我推你走出山去。”
娘倆個正在說話,這時傳來幾聲敲門聲。“誰呀?”陳明遠回應了一聲。
剛走到外屋,就看見門被一下推開。進來的是七八個陌生的臉孔,全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連臉也遮得嚴嚴實實。遮臉用的卻不是絲巾或者衣物,而是用一小塊黑色方布擋住口鼻,方布的四周用細線穿起,掛在耳後。
陳明遠已經來不及害怕,看見對方的氣勢和打扮不像是災民,何況自己也沒什麽好搶的。趕緊招呼,“老爺,你們打哪兒來?能不能賞口吃的?”
見對方並沒有什麽反應,乾脆一把拉住最前面的,“我,我什麽都能乾的。”
那人被他突然的撕扯有點兒不悅,隨手推了一把,陳明遠腳底發軟的倒了下去,一下子撞到了牆角。他試了兩次想起來,但因為饑餓,眼前有點兒發黑。
那人沒有理會,而是扔了個東西給他,陳明遠拿在手裡一看,居然一件深藍色的冬衣。
這衣服和那幾個陌生人身上的有些相似,面料很輕薄,像是一層紙似的,裡面填充的不是棉花,而是毛絨般的極輕極軟。陳明遠把它貼在身上,暫時抵禦身上的寒氣。
“把這個穿上吧。”那人平淡地說,聽聲音和他年紀應該不分上下。又衝他後面的人揮了個手,讓人去外面取了東西塞在他的手裡。
陳明遠低頭一看,居然是一條被子。他的嘴長得老大,這不是轉世的菩薩吧。他手忙腳亂地把衣服套在身上,頓感渾身有了一絲暖意。
寒冷是次要的,陳明遠感到還是無法抑製的饑餓,他猜想這可能是老天爺給自己最後的機會了。 他騰的站了起來,眼睛瞪得通紅,用懇求的眼神看著眼前的人。
陳明遠剛要說話,突然聞到了一陣奇香。不得不說,這是他這輩子聞到過最美的氣味。甚至遠遠超過了那隻兔子。
那個人從後面的人手中接過一小碗米飯來。
陳明遠的眼睛放出光來,只見米飯粒粒分明,上面分明包裹著一層薄薄的豬油,略帶一點兒醬料的顏色,幾乎像黑色的寶石一樣發出好看的光,其間還配著一些翠綠的蔥花….
陳明遠早已控制不住,發瘋似地衝上去,用手連抓了倆口放在嘴裡。那人也不阻止,由他抓著吃。
“兒啊,外面怎麽了?你倒是說啊。”陳明遠的娘腿動不了,躺在裡屋的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急得一直不斷地發問。
“來了,娘。”陳明遠冷靜下來,把嘴邊的米飯一粒粒小心的揀回嘴裡,又使勁舔了舔嘴上的豬油。把剩下的米飯飯碗捧在手裡,用胳膊夾起被子,先站在那個人對面,靜靜地看著他。雖然不知道對方需要他做什麽,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做的。
那人遮擋著臉,有一雙眼睛在外面,看不出太多表情,語氣也很平淡。
“沒給你盛太多,你餓久了,突然多吃會死人的。你要真的想跟我乾活兒,明天一早穿著這件衣服往東走,到白頭山山腳下等著。白天乾活晚上回家。但說好了,沒有錢,衣服和藥都有,吃的管夠。”隨後幾個人關門離開。
等人走遠了,陳明遠才傻傻地回過味來,進屋裡顫抖著把飯給他娘端到床前,“娘,你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