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個子細高,活瘦得像根竹竿的男孩結結巴巴,竟是只能說出一個“我”字。
“你什麽?你還不趕快滾一邊去,聽不懂人話嗎?
像你這樣愚笨的蠢貨肯定不會被母親大人選上!”
足足十幾個渾身赤裸,頸上均掛著一串沉重的紅色瑪瑙圓珠項鏈的男孩們,爭先恐後地向著面前的小水池中擠。
水池呈完美的圓形,池水清澈,這些孩子差不多都八九歲出頭,一個小水池之間容納不下如此多的孩子,顯得十分的擁擠和吵鬧,而竹竿一人受到其余的所有孩子的排擠,孤零零地站在水池外,沒有沾上一滴水。
“嘿嘿,這蠢小子跟個竹竿一樣立在那邊,一滴水都不沾!”
“這準是洗不乾淨的,我們倒要看看他會怎麽被母親大人責罰。”
水池正中央的一對長著虎牙的雙胞胎小男孩嬉皮笑臉,露出了惡狠狠的神情,嘲笑著站在一旁被孤立的“竹竿”。
“喂,竹竿!你說你怎麽會被母親大人選上的!”
趴在水池最邊緣,正和一旁的男孩搶奪著已經帶著些許髒汙的池水的男孩,嬉皮笑臉地問道竹竿。
“我……”而竹竿一樣的細高男孩,卻仍然支支吾吾,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說你是竹竿吧,跟那竹子一樣,支支愣愣,說話結結巴巴,嘿嘿,叫你竹竿真是合適!”
站在正中央的男孩狠狠地向外一潑,一捧水直接灑在了竹竿的臉上,這引得整個水池裡的孩子們哄堂大叫。
“哎,我聽說這家夥會被選上,是因為他們村子裡男丁都死絕了,就剩他這麽一個孤兒,你說可不可憐,嘿嘿!”
“是啊,是啊,我來之前也聽,我的父王和我說,我們泗水郡國啊附近,十八個小國顆粒無收整整三年!連稅都納不上!”
“喲,還吹噓上你父王父王了,哼,我父親那還是天朝聖子呢,你有什麽好吹的?
少在那騙人!到母親大人這兒來的,哪個不是高貴的出身,除了那小子!”
“胡說!……”
……
一群撐死不過八九歲的孩子,掌握的詞匯和知識儲備量那可謂是驚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爭論起,誰有父王,誰有父皇,誰的家勢更大,誰來“母親”這裡之前家裡更有權勢,有多少的仆人……
細高像竹竿的男孩一語不發,死死地低著頭,看著掛在自己胸口前晃蕩的紅瑪瑙圓珠石項鏈。
他聽不懂多少那些男孩子說的話。但他知道他們是在嘲笑,在挖苦,在譏諷他,然而他們說的似乎確實是事實。
他來自“崗上鄉”,鄉裡有三個村落,他的村落原先有一百三十一戶人家。
然而天災剛來過三年,家家戶戶顆粒無收,所有能吃的食物被剝削了個乾乾淨淨。
先是各種野獸被吃了個乾乾淨淨,然後是地毯式搜查一般,樹根,樹皮,野草,野菜……都被扒了個乾乾淨淨。
整個崗上村附近的地皮,那幾乎都被掘地三尺。
凡是有能耐逃出鄉裡的人,幾乎都舉家遷離,但是外界的情況,大概也不會比鄉裡好上多少。
而饑荒嚴重後期,各鄉各村之間都開始偷偷交換老人和小孩,交換的目的卻是極為殘忍和無奈地分食人肉。
而竹竿男孩如何能夠知曉此等隱秘的事情?
那自然是因為他就是被他家裡人選出的五個孩子之中的,唯一一個被送出去易子而食的那一個孩子。
竹竿的父親,乃是十裡八鄉都有名的秀才,算得上半個鄉裡的長官,母親娘家有個行商老夫。
而他剛出生時,就差點令母親難產而亡,出生以後一直到三歲才只能說出那麽一兩個字,四歲更是才會走路。
這使得他整個家族,都成了鄉裡的一個笑柄。
他剛剛蹣跚而行不久,就迎來了千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饑荒,饑荒橫接三年,整個崗上鄉幾乎是變成了人間地獄。
他七歲那年,天災未定,人禍又起,百年未見的戰亂來臨。
崗上鄉所屬的天府王朝叛亂起,舉國亂,父親在叛軍侵入之時被無情地斬殺。
再之後的事,就是他被母親的老父親偷偷和對家王富商家的小女兒交換,互相偷分而食。
再後來的事,他就再也記不得了,那之後的事,“母親”說什麽,便就是什麽。
哪怕他如今連“母親”長什麽樣子,他都不知道。
竹竿站在一旁,一語不發,低沉著頭伸出手玩弄著在自己眼前晃蕩的紅瑪瑙。
他就像是這紅色的石子一般,被人采挖打磨,卻在隨時斷線的那一刻,分崩離析,成為無人問津的碎石廢料。
生不知何處而來,棄亦不知何處可去。
就在他還在出神,不進行任何思考的時候,兩個渾身穿著大紅色長袍和火紅面紗的少女步履輕盈,向小水池緩緩而來。
“誒誒!小姑娘們來了,快出去!”
“我先出去,我先!”
一幫男孩們看到這兩位少女的到來,爭先恐後跳出水池。
兩位少女其中一位站在了乖乖排成兩列的孩子們正前方,另一位則是走向水池。
“你根本就沒有洗浴,在這兒待著幹什麽?還不快滾後面去!”前方的男孩子紛紛排擠著竹竿,將其扔到了兩排隊伍的最後。
站在水池旁的少女微微彎下腰,伸出一對潔白的手,在水池中輕輕捧起了一盆水,仔細觀察了足足一刻鍾之久。
而這期間兩排隊伍的原本活蹦亂跳,最是多動的孩子們,卻安靜地像是生了根的松樹,一動不動,就在那裡等候著。
那位捧起水觀察的少女起身,對著站在兩排孩子之前的那位少女,做出了一個手勢。
少女穿行於兩排男孩之間,直接走向了比其余男孩高出了一個頭有余的竹竿面前,示意他留下。
然後兩位少女在隊伍末尾匯合,輕輕地揮動手勢,兩排孩子所掛的瑪瑙珠自動飄飛而起, 就在一個眨眼的時刻內,除了竹竿外,其余所有的人全部都消失了,隻留下了一對又一對瑪瑙石鏈子,從空中墜落在地面上。
竹竿從未見過此等驚人又恐怖的事情,整個人像渾身像是篩子一般不停地抖動,自我環抱成一圈直接跪在了地上。
“天元五年,天災橫降,人禍初起。
連年饑荒,處處戰亂,民不聊生,
四海八荒之內,各國各鄉各族,不論種族,皆不得安生穩定之日。
你,也是見證者,不是嗎,孩子?”
一個令他靈魂出竅的聲音奪去了他的恐懼。
竹竿被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捧起,雙腿發軟卻站立而起。
竹竿回過頭去,卻看到了一對被蒙在黑色珠簾之內的,蒼老扭曲的可怖面孔。
“天象所指,定命極南,你就叫指南針吧,”
竹竿再一次渾身像是篩子一般,極度的恐懼使他的下半身不受其控制的流淌下了黃色液體。
他面前的這個長相本身就極為恐怖扭曲,根本就不像人的老女人,手臂,雙腿還有軀乾,竟然全部都是分離的!
和身體所連接之處,只有一條又一條扭曲的黑色蟲子在交織著,那模樣簡直比竹竿小時候所聽的鬼故事裡的妖怪,妖魔鬼怪還要恐怖三分。
“乖孩子,跟著我念,你的名字是指,南,針”
“值,隻,難,難……陣……嗚嗚嗚嗚嗚……”得到了“指南針”名字的竹竿,渾身顫抖著大哭了起來,他在也承受不住自己的恐懼,雙腿一軟,直接昏死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