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莫經過一個下午的平複,此時也已經淡定了許多。
他“嗯”了一聲,拍了拍身上的土,準備去抬那兩具屍體。
在他邁出腳步前,只見“小雅”拍了拍手,那兩具已經有些僵硬的屍體竟自己活動起來。
此時他才明白,為什麽“小雅”要等到天色暗下來之後,再處理它們。
在傀儡蠱的控制下,這兩個“人”行動自如,和活人幾乎沒什麽兩樣。
只是細看之下,關節處稍稍有些僵硬,走起路身體微微前傾,有種馬上就要摔倒的感覺。
白天,這些差別可能還會被人看出來。
但到了晚上,只能看到個人影得時候,這一點點缺陷也近乎於無了。
“小雅”站在兩具屍體前,踮起腳想把他們外面那件黑色褂子扣上。
但奈何身高不夠,反覆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
陳莫見狀趕緊走上前去,將扣子系好,又確認了血跡確實被遮蓋住了,這才打開了柴房的門。
春日夜晚的風還是帶著些涼意。
他看了看前面如活人般走動的傀儡屍體,又看了看身邊面無表情的“小雅”,
不禁打了個寒戰。
地面上投下四道影子,其中三個都不是人。
這誰頂得住。
一路上,陳莫提心吊膽,生怕被人看出異常。
不過好在楚州過去是巫醫族人的聚居地,鬼神在這裡並非傳說,而是真實存在。
所以入夜後,這裡的人也沒什麽出門的習慣。
進山的路離陳莫他們居住的那間柴房不遠,一行人很快便進了山中。
南疆十萬大山,常年被樹木遮蔽不見天日,其中形態各異的植物、動物和眾多毒蟲,總讓人覺得此地不似人間。
“咱們就在這把他們埋了吧?”
陳莫看著地上鑽來鑽去的毒蛇蜈蚣,感覺已經再難壓抑自己的食欲,便停下腳步問道。
只是“小雅”並未隨他一起停下,隻自顧自的趕著兩具屍體朝前走去。
陳莫歎了口氣,眼疾手快的從地上拎起一條兩三遲長的小蛇,然後才認命般的跟了上去。
這一走,又是兩個時辰。
直走到他頭暈眼花氣喘籲籲時,耳中傳來“砰砰”兩聲。
屍體僵硬倒地,小雅也靠在一棵樹邊坐了下去。
前方不遠處,一座破廟突兀的立在林間。
這就是“小雅”一定要來的地方?
陳莫打量著這間破廟。
頂上歪歪斜斜的掛著個牌匾,字跡脫落了不少,隱約能分辨出頭一個字,寫的是個“巫”。
門洞裡黑漆漆的,沒什麽香火的光亮,看不清究竟供奉的是什麽。
陰涼的風吹過,偶爾會卷出幾片未燒盡的符紙。
“這裡是?”
身後寂靜無聲。
他回頭看向樹邊的人。
“哥哥……”
!
“小雅?你……你回來了?!“
小雅仿佛累極,聽到呼喚,也隻將眼皮撐開了條細縫,口中低低的喊著。
陳莫卻大大的松了口氣——
小雅不再是白天那副古怪的樣子,還開口喊了哥哥,這是不是意味著,真正的小雅回來了?
“小雅,這兩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告訴哥哥!”
他雖然焦急,說話聲音卻是比平時更加輕柔。
小雅將手放在肚子的傷口處,輕輕撫摸著。
“是不是疼?咱們走,哥帶你去看大夫!”
陳莫說著,便要將小雅抱起。
小雅卻微微搖了搖頭。
不知為何,他心中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感覺,和他十六歲那年一模一樣。
當時,還是高中生的陳莫,帶著八歲的妹妹在路邊玩耍。
一輛刹車失靈的貨車直朝著兩人衝來。
盡管他已經盡力將妹妹拉開,但妹妹依然被卷進了車輪,當場喪命。
那年,他的妹妹和現在小雅一樣,也是八歲。
陳莫自從穿越到大淵這個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後,因為有了小雅這個妹妹,讓他對這個世界都連帶著生出了些好感。
只是現在……
小雅無力的靠在陳莫身上,將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那隻染血的右手上。
傷口再度撕裂,這次卻沒什麽血流出來。
點點金光閃爍,從她肚子上的傷口處,轉移到指縫間。
“這是龍蠱……”小雅將手微微舉起。
“龍蠱?要給我嗎?”
光芒中,陳莫有些看不清這東西原本的樣子。
他伸手接過。
這東西狀如一顆毛線球,柔軟,有彈性,能摸到明顯的紋路。
表皮之下,有什麽東西一下下搏動著。
陳莫看著手中之物明明暗暗的閃爍著。
驟然間,撕裂般的疼痛席卷了陳莫全身,將他釘在原地。
不同的畫面、聲音、場景洶湧而來,強勢塞入他的腦海中。
……
“十年後,巫醫族將遇大劫,你我命數已定,小莫斷不能再學這些東西,這樣才能保他的命啊。”
“你說的對,只是可惜了這龍蠱,咱們費了多大力氣才帶回來……”
“索性小雅也只能做蠱童了,將這龍蠱種進她體內,讓她替小莫保養著。”
“可憐了這丫頭,唉……”
在房間中唉聲歎氣的,是原身和小雅的父母。
記憶的畫面中,大部分都是門框以及上面的鏤花。
大概,這段記憶,是原身透過門縫偷看來的。
而巫醫族的大劫,恐怕指的就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陳家經歷的那場滅頂之災。
陳莫這樣想著。
……
“哥,快看,我的風箏飛的多高啊!”
“對對對,小雅最厲害了!”
“你們兩個慢點跑,別摔著!”
這是原身帶著小雅在家門口的草地上放風箏。
陳莫的嘴角向上彎了彎。
只是,這放風箏的地方,似乎有些眼熟。
綠柳茵茵,小橋流水,周圍沒什麽人家。
草坪後,是三間一啟的朱紅色大門。
門釘多數黯淡蒙塵,唯有中間幾顆被擦的鋥亮。
門頭上掛著一塊寫著“陳府”的牌匾。
這是……
新的記憶和舊的記憶逐漸重合,陳莫心中“咯噔”一下。
梁府!
……
“陳大人,只要你給我磕上一百個響頭,再加一百萬兩銀子,就能保你全家不死,真不再考慮考慮?”
“呸,梁齊,你投敵叛族,屠殺同胞,我巫醫族的祖先不會放過你的!”
“哼,死鴨子嘴硬,給我打,那邊的女人和兩個小的也別放過!”
腦海中的哭喊聲、尖叫聲震得陳莫發昏。
一張張獰笑著的臉下面,是暗紅色的,胸前寫著大大“淵”字的官服。
血染紅了雪地。
最後又在一把火中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