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儀橋上,數十隻火把點亮夜空。
一群士兵簇擁著,把十幾個身著南衙禁軍服飾的人五花大綁,推到橋上。
“跪!”
一聲令下,這十幾個人紛紛被按下跪倒在地。
一位中年男子身著素衣白袍,站立在他們面前。此人雙手負在身後,面容沉穩肅穆,目光深邃,眉宇之間一股看透人心的神采噴薄而出,正是武安侯府謀士東方蘊康。
“如今南衙禁軍盡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們此刻若降,聽從我的號令,武安侯定會為你們加官進爵。”
地上跪著的正是南衙禁軍各指揮使。
左監門衛指揮使肖晟暉用力艱難的仰起頭,此刻的他,已是頭髮散亂,臉上是被皮鞭抽打過的痕跡,鮮血直流。
肖晟暉對著東方蘊康,惡狠狠的說道:“爾等逆賊,此刻還想收買人心嗎?”
東方蘊康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隨即冷冷的吐出一個字。
“殺!”
只聽“嘩啦”幾聲,身後的劊子手們手起刀落,眨眼之間,各指揮使已身首異處。
片刻之後,下屬來報,“東方大人,前方傳信,南衙十六衛禁軍已整編完畢,均已歸附,隨時聽候大人號令。”
“好……魏欽,你帶千牛衛一萬人,封鎖皇宮各處宮門,但有私闖宮門出城者,格殺勿論。”
“是!”
“孫叔旭!”
“末將在!”
“你帶左右驍衛一萬人,迅速攻佔武庫,控制武器軍械後,就地武裝駐守。”
孫叔旭心生疑惑,“末將不解,為何要原地駐守?”
“將軍有所不知,武庫一旦武庫被襲,北衙禁軍定會分兵增援,你部以逸待勞,可獲大勝。屆時皇宮兵力空虛,我定能易如反掌,拿下皇宮。”
孫叔旭豁然開朗,“東方大人妙計,末將遵命。”
“傳令其他南衙禁軍,原地候命!”
“是!”
滋德殿內,符昭信與柴靖方相對而坐。
“王爺,請先落子。”
柴靖方以及在場其他人都吃了一驚,圍棋先落子者都佔優勢,沒想到符昭信如此自信,竟然主動讓子。
柴靖方微微一笑,“既然今日是侯爺先行發難,還是侯爺先請吧。”
符昭信也不推辭,從棋奩中捏起棋子,正欲落子,一名士兵忽然來報。
“啟稟侯爺,南衙十六衛禁軍已全部收服。”
聽到這個消息,范質等人頓時大驚失色,滿臉惶恐。
北衙六軍與南衙十六衛都屬大內禁軍,北衙六軍負責守衛皇宮大內,而南衙十六衛則負責保衛皇城外圍安全。禁軍指揮使都是皇帝直接任命的最信任之人,而符昭信竟然能在瞬間就收服南衙禁軍,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符昭信得意的笑了出來,“好好好,退下再報”,說完,順勢將黑棋點在天元之上。
開局天元,飽含著對弈棋對手的鄙視與嘲諷。
范質、王薄、魏仁浦都不約而同的看向柴靖方,符昭信先行發難,這位中山王此刻明顯落於下風,所有人都在為他擔憂了起來。
然而柴靖方不慌不忙,正襟危坐,捏起白色棋子,中規中矩的點在星位之上。
符昭信順勢跟棋,“王爺此刻尚能穩若泰山,章法有度,頗有武侯遺風啊。”
“侯爺過譽了,本王豈敢跟諸葛武侯相提並論。”
“只是王爺雖有武侯之風,但不知可有武侯之智?能否猜到本侯是如何收服南衙禁軍的嗎?”
中山王嘴角微微一笑,“這有何難,南衙禁軍各指揮使雖由陛下親命,但包含各副指揮在內的各中級將領卻出身行伍,侯爺在軍中多年,南衙禁軍的各副指揮使都唯侯爺馬首是瞻。想必現在南衙禁軍各指揮使已由侯爺的人取而代之了吧。”
柴靖方的一席話令在場眾人驚詫,也為眾人解開了符昭信瞬間收服禁軍的疑團。
符昭信微微笑道:“王爺果然是洞若觀火,但不知王爺能否料到本侯下一步的計劃?”
柴靖方順手捏起棋子,落子的瞬間,將斷開的白子連在了一起,便計上心來:符昭信收服了零散的十六衛禁軍,下一步定是整合兵力,劍指宮城,皇宮大內由北衙禁軍防衛,而削弱北衙禁軍最直接的方式一定是那個地方。
“噔”,棋子與棋盤碰撞發出清脆的一響。
柴靖方落子的瞬間,抬頭看向符昭信,淡然的說道:“汴京城西,武庫。”
武庫,乃汴京城中儲藏禁軍兵器之地。武庫內,設有掌管兵器的官署,名為武庫署。
武庫署外,幾名士兵正在值守。
“這大雪天兒的,偏偏輪到兄弟幾個值守,真是不走運啊”,幾名守衛的士兵不停的抱怨著。
“誰說不是呢,咱哥幾個冒雪值守,倒便宜了日間值守那幫人,現在在婆娘被窩裡快活。”
“你小子……滿腦子的男女苟且之事,還是多祈求菩薩保佑,別有什麽突發狀況才好。”
“能有什麽突發狀況,私闖武庫可是死罪,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何況我朝自仁德皇帝開朝以來,武庫一直都是風平浪靜,哪個不要命的膽敢在這裡……等等……什麽動靜?”
話還沒說完,一陣陣重重的腳步聲突然自遠處傳來。
守衛士兵循聲望去,茫茫白雪之中,模糊的看不清遠方,但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連地面似乎也跟著顫了起來。
“唰”的一聲,守衛士兵拔劍出鞘,如臨大敵,嚴陣以待。
只見落雪遮擋的視線慢慢清晰,不計其數身著南衙禁軍服飾的士兵如潮水一般,洶湧的衝殺過來,一眼望不到頭。
守衛士兵頓時慌了起來。
“速去稟告於大人!”
“通知千機營,備戰迎敵!”
“封門!”
“嗡”的一聲,門閂被重重拉下。
孫叔旭率軍近前,眼見武庫署門已封,立即傳令後軍調來十幾匹盜驪良駒,用鐵鏈一頭勾住武庫署的大門,另一頭則套在駿馬身上。
“啪啪”幾聲鞭響之後,盜驪飛一般的衝了出去,十幾條鐵鏈被迅速拉起,只聽“轟”的一聲,武庫署的大門已被這大力撕得粉碎。
孫叔旭隨即下令士兵攻入武庫署,士兵剛衝進院內,但見千機營士兵整裝列陣,擋住去路。
武庫令於承熠見敵來勢洶洶,開口問道:“孫將軍深夜帶兵攻入武庫,意欲何為?”
“奉皇后娘娘懿旨,接管武庫。”
“武庫重地,向來隻遵皇上聖旨,其他人等,本官恕難從命。”
“既然於大人抗旨不尊,那末將只有得罪了。”
孫叔旭一聲令下,驍衛軍便衝向千機營,刀槍劍戟的碰撞聲,士兵的喊殺聲瞬間響起。
滋德殿內,柴靖方與符昭信的對弈激戰正酣。
放眼棋盤看去,柴靖方的白子數量明顯少於符昭信的黑子,且白子棋形分裂,聯系薄弱,陷於劣勢。
范質不由的替柴靖方緊張起來,這位曾經神機妙算,妙計斂藏於袖的中山王,今天在弈棋上,已是狼狽不堪,敗局已現,輸也已經是時間問題了。
“報……不好了”,一個焦急的聲音打破了對弈的緊張氣氛,只見一位士兵踉踉蹌蹌的跑了進來的,氣喘籲籲的喊道:“啟稟王爺,孫叔旭率部襲擊武庫,於大人孤軍難守,正向宮中求援。”
眾人驚愕,一旦武庫被叛軍拿下,不僅北衙禁軍戰力削減,而且南衙禁軍也會如虎添翼。
符昭信似乎早有預見,仿佛沒聽到士兵向中山王的稟告一般,自顧的看著棋盤,向柴靖方說道:“此處的白子已是孤軍,王爺若救,定會被我征吃,王爺若棄,只能靜候我坐大了”,符昭信嘴角微微一笑,“還請王爺落子。”
柴靖方不顧符昭信的挑釁,轉頭向丘嘯翎說道,“丘將軍,你且前去馳援,即便有逐月追影之難,也請務必堅守。”
“是,王爺,只是……”丘嘯翎停頓了一下,似有難言之處。
柴靖方笑了笑,“侯爺一代英豪,既已與我約定要在這大殿之外一決勝負,又有諸位朝廷棟梁在側共為見證,定不會在此刻取我性命,丘將軍無需擔憂。”
見中山王如此坦言,丘嘯翎這才放下心來,“既如此,末將這就前去。”
眼見丘嘯翎離開,符昭信也不阻攔,似乎一切,早在計劃之中。
符昭信心中暗想,“此番前去,定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宣德門外。
數萬南衙禁軍分隊列陣,身披白袍,隱藏在街邊的巷道內。
落雪皚皚,一片一片的飄到士兵身上,部分士兵身上已經疊了厚厚一層白雪,但仍巋然不動,眼神堅定的注視著前方。
東方蘊康與一眾南衙禁軍現任指揮使站成一簇,手持皇宮地圖,不停的私語。
“報……東方大人,孫將軍已拿下武庫。”
“好!”東方蘊康聽到這個消息,為之一振,隨後將目光看向眾人。
“如今我們時機已到,高將軍,你率監門衛自左掖門進入,經日華門攻擊大慶宮。”
“李將軍,你率領軍衛自右掖門進入,經月華門攻擊大慶宮。”
“趙將軍,你率金吾衛自宣德門進入,突破大慶門後,合力進攻大慶宮。”
“大慶宮三面遇襲,定不能久守,三軍攻下大慶宮後,合力進攻宣佑門,一舉拿下中宮。”
“是!”
片刻之後,數枝火把突然亮起。
南衙禁軍兵士從巷道裡蜂擁而出,趁著薄薄的月色,如潮水一般,湧向皇宮。
皇宮角樓值守的士兵遠遠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但雪霧彌漫,看不清視線,直到南衙禁軍已衝到宮門不遠處,方才看清是有大軍殺來,隨即吹響了示警的號角。
守衛宮門的士兵立即準備封門,但南衙禁軍已衝到宮門前。
南衙禁軍氣勢磅礴,如同一輛巨大的戰車,瞬間碾過宮門衛的屍體。
三路大軍勢如破竹,已然攻破宮門。
滋德殿。
“報……稟王爺,大批南衙禁軍突破左掖門,宣德門,右掖門,正攻擊大慶宮!”
在場眾人都慌了起來,每個人都早有預見,這場皇位之爭將會是驚天動地,但沒想到是如此的血雨腥風。
南衙禁軍總兵力將近五萬,北衙禁軍不過兩萬,而此時武庫亦被南衙叛軍控制, 皇宮雖有地利之優勢,但如此兵力懸殊之下,如何能久守?
此刻符昭信已然亮出了獠牙,一邊控制武庫,削弱北衙禁軍戰力,令一邊主力軍隊進攻中宮,直搗王庭。
而反觀中山王,仍舊巋然不動,所有人都不禁的質疑,這位曾經算計天下的中山王,莫非今日要坐以待斃嗎?
“王爺,叫吃!”符昭信自信的說道。
此刻符昭信志得意滿,即便北衙禁軍戰力再強,沒有軍械加持,再加上兵力遠不足南衙禁軍,不過一個時辰,南衙禁軍定然攻破皇宮。
只要拿下中山王,破除郭宗誼登基的這最後一絲障礙,這千裡江山很快就是符家的了。
“王爺此刻若能就此束手,扶宗誼上位,本侯定尊王爺為國師,門下賓客皆封官進爵,你我聯手,共匡天下,豈不是兩全其美?”
柴靖方微微笑道:“侯爺說笑了,豈不聞‘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本王絕不會悖逆道義,屈身事賊。本王反而要勸侯爺一句:侯爺此番悖逆天道,大興刀兵,還是早早罷手才是,否則,神明在上,必遭天譴。”
“哈哈哈哈……”符昭信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狂妄的大笑了起來,“莫非此刻,王爺還有能力扭轉乾坤嗎?”
柴靖方微微一笑,“方才本王讓丘將軍出去,侯爺就這麽確定,丘將是去馳援武庫了麽?”
符昭信瞳孔微縮,腦子裡閃過丘嘯翎走時,柴靖方說的話。
“逐月追影。”
“逐月追影。”
“務必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