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術的起手式，如同下棋的第一手，能鋪墊好後面幾百手，還要隱藏自己的動機不被人發現，才是好的起手。

　　身經百戰的何光一雖然選擇了看似穩健的姿勢，但是他眼中的熊熊火焰，燃燒著整個賽場，在唐正風眼中，便是步步有劍意，處處是殺招，一個失誤，就會被那股殺意撕成兩半一樣。

　　隨著開始聲音響起，所有人還沒反映過來時，何光一已經一個突刺刺向唐正風的咽喉，唐正風反手翻花，在被刺中之前勉強擊開了劍。

　　“縮地?！三米多遠一下就過去了，這個新兵是誰?”比賽剛剛開始，監控室已經開始嘈雜了起來。

　　這邊何光一刺擊未果，刀刃快速一翻，想砍回去，卻發現一把黑色的劍刃在他的刀身上旋轉，遮擋了他的視線。而且劍的回旋讓他的刀變得沉重。

　　此刻收刀會喪失刺擊起手的優勢，何光一也不含糊，橫刀一閃，一記迅捷有力的斬擊，覆蓋了自己大半邊身子的范圍，同時甩開了刀身上的劍。

　　但是那劍竟然筆直懸在了他的眼前，唐正風趁著何光一視線遮擋，已經俯身在地，劍被甩開的一刻正是他等待的機會。見他左手抓劍，右手用力去推劍柄，直刺對方咽喉。

　　眼看劍要刺中何光一，一記霸道的斬擊卻擊在了劍身上，把唐正風連人帶劍擊得橫飛出去，唐正風不肯吃虧，左腳在何光一小腹上踹了一腳，人便飛了出去。

　　“燕返?！這個新兵到底是誰?這樣的力量和技巧，已經是世界級的劍手了吧！”監控室裡繼續沸騰。

　　隨後依舊是何光一出招，唐正風把劍旋到他的刀身上，一邊尋找機會。不過何光一發揮穩健，每招每式都出神入化，唐正風在確保自己不受傷的情況下，用拳腳偷襲撈一點小分。

　　在籃球場上，再好的射手，也有某天感覺手感冰涼，命中率跌到谷底的時候。而撥開何光一開局一刺的唐正風，一下子就對自己今天用劍的手感有了認知。手感冰涼，手腕僵硬，本來計劃撥開對方劍刃的同時旋即反擊，結果連防守都是勉強完成。

　　所以那個把劍在對方刀上旋轉並不是什麽高深的劍法，而是唐正風臨時想到的辦法，靠踢打自己的劍在對方武器上旋轉，故弄玄虛吸引對方注意力，用自己不算出眾的體能和格鬥技巧，去盡量限制住對手最擅長的劍術。

　　“將軍，我現在相信您目光獨到了，能正視自己和對手的差距，做出最利於自己的選擇，這小子確實有意思。”

　　總控室裡，秘書在布魯諾將軍身後小聲對他說。

　　布魯諾將軍微微一笑道:“其實這些天，我也被他氣得不行，以為自己走眼了。後來有一天，我想起他們休息時間經常踢英式足球，這小子每次偷懶當守門員，卻從沒見過他被人射門得分。”

　　“我第二天趕過去，結果他們打籃球，這小子就會找沒人的路徑突破。第三天，他們踢英式足球，我終於看出來了，這小子對全局的觀察，站位選擇和反應速度都是這些人裡頂級的。而且懂得揚長避短，不對，用東方話來說叫以己之長，攻彼之短。”

　　“但是給他設這個局，他會不會不來咱們這邊?楊鐵山那邊也看著呢，這小子本就一心想回地球，楊鐵山要是要人，我們沒辦法拒絕。”

　　“別忘了谷澤川的人型戰機，我現在可不能放走這樣的人才。等什麽基因選擇弄出更好的駕駛員，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等不到那天了，新家園計劃是我最大的夢想，我相信我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

　　“至於這小子，他幫我抓條龍，我就讓他回去！”

　　秘書默默地點著頭。而身邊另一個身影，注視著屏幕中的兩人，發出憤憤的聲音說:“勝負還未分曉呢！你們都以為他贏了?”

　　誠然，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的理解是很難的。此刻的何光一就是如此，他想不明白為何唐正風不肯和他正面交手，而是要用這種小把戲戲弄他。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唐正風不喜歡待遇更高，生命更加有保障的新家園計劃，而鐵了心想回地球去。

　　他更想不明白，如今的他為何打了這麽久還沒贏，明明唐正風每天遊手好閑，自己每天辛苦加練。

　　唐正風的理由是正義的嗎?龍族縱是無辜，可新家園計劃是福澤後世不知多少代人的事情，人類為了種族延續，從上古時期開始已經讓太多物種離開了世界，強者掌握世界的權柄，這難道不是真理嗎?

　　那唐正風就是單純的意氣用事和任性，但是他的任性正要擋住自己的一條道路，一條成為第一名，作為特級戰鬥員拿到直接拿到中尉軍銜，之後一路劈荊斬棘，新家園計劃實現，何光一的名字或是英烈，或是劍聖。但是何舞不再是音無舞，不再是千草舞，就真的會是何舞。他們的後代可以無憂無慮的生活在Z3078，不再擔心戰爭和資源問題。

　　作為摯友，他為何可以如此無情無義，要在這裡擋住我?

　　只見何光一突然把手中的刀刃一返，刀身一動正好打停了刀身上的劍，隨後順勢一掃，把劍打飛出去。那劍飛出數米，釘進了整備室的合金牆壁裡。

　　“你鬧夠了沒有！”何光一憤怒地吼著，雙眼裡都是鮮紅的血絲。

　　唐正風沒想到何光一會如此憤怒，也沒料到自己的劍會被打飛，加上不開刃的木劍插進合金裡的巨大聲響，讓他瞬間一怔。

　　而就是這不到一秒的時間，何光一的劍已經如一條黑龍，照著他的胸口砍了過來。

　　來不及躲閃，唐正風快步後撤，揮著刀的何光一豈肯放過機會，刀勢不停，腳下快步跟上去，倆人一退一趕，踏踏踏走出去三五米，唐正風猛一下腰，總算是躲過了這一斬擊。

　　兵法所謂實則虛之，虛則實之。何光一雖然憤怒，但是大量揮劍的肌肉記憶和實戰經驗，讓他的每一個細節都能自然地做出最好的選擇。

　　而此刻，一記迅捷的燕返，映入何光一眼簾的，是紛飛的衣服碎片和鮮血。唐正風後背被砍中，應聲倒地。

　　還沒等裁判按下按鈕，還沒等監視器前的眾人感慨，還沒等何光一對砍空的手感感到驚訝，唐正風俯身倒地後雙手一撐，一個側身凌空回旋踢，重重地踢中了何光一的下巴。

　　原來在下腰閃避的時候，唐正風看到了何光一當時的手型，就在那零點幾秒的瞬間，他看出了何光一在使用回燕斬和普通斬擊的手型區別。

　　所以躲過第一下斬擊後，他的起身第一反應，就是馬上向前撲倒。雖然還是被神速的劍招砍中，不過只是皮外傷。若是真被一劍砍中後背的脊椎，此刻就算躺在太平間也不算奇怪。

　　中了飛踢的何光一一個踉蹌，一下坐在了地上，晃了下頭保持意識。一抬頭，看到表情猙獰，雙目赤紅的唐正風朝他飛撲過來，兩隻手像鷹爪一樣，緊緊抓住他手裡的刀柄，同時身體完全飛撞過來。

　　撞擊之下，兩人完全倒地，唐正風見何光一不肯松劍，立刻騰出一隻手，一個肘擊狠狠打在何光一太陽穴上。何光一本要起身，被一擊之下重重倒地，急忙也抽出左手還擊。

　　兩人已經顧不得形象，倒在地上一邊爭搶武器，一邊廝打起來。唐正風是幸運的，剛才的肘擊打破了何光一的眉骨，鮮血流下來，恰巧流進了眼裡。視線模糊的何光一，就這樣在撕打中平白地挨了幾下本可以躲開的重拳。

　　所有人都默默看著兩人最後的角力。有人為何光一惋惜，何光一一直展現出壓倒性的強大，也沒有犯錯，但是現在的他，漸漸落於下風。

　　有人感歎唐正風的強韌，從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受傷後的奮起反擊，每一拳每一腳，都是他的決心和執著。

　　隨著何光一持劍的右臂被唐正風用十字固鉗製住，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比賽已經結束了。

　　何光一不甘地嘗試用右臂的力量去掙脫，用左手去撕扯，但是他自己也知道這些無濟於事了。

　　為了保住右臂不被折斷，他最終左手拍了拍地面，認輸了。隨著系統公布結果，兩人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一齊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何光一不甘心地怒吼了兩聲，用左手蓋住了自己流著淚的雙眼。

　　監控室和新兵等待室裡一片沉寂。每個人都有對這場比賽的理解，但是又都感覺到了一種違和感，無論把自己代入雙方誰的視角，都贏不了對面。

　　“各位！專業的武者，都擁有非凡的技術，這一層次的比賽在普通人眼中也許平平無奇，但也是千錘百煉才能到達的境界。比如奧運會和軍運會上的專業選手。”

　　“而在這之上，當精神、技術和力量在某一時刻如同咬合好的齒輪轉動起來時，非凡的非凡者才會顯現，他們顯現出的比賽，在任何人眼中都非比尋常，而剛剛我們看到了一場，兩個達到非凡程度的年輕人，帶來的精彩比賽。”

　　“我安排這一場，也是希望讓這批新兵中心、力、技最均衡的兩人互相激發，也希望其他新兵可以學習。好了，下一組雙方劉江河和約書亞·埃林德。進入整備室吧！”

　　布魯諾將軍的話還沒說完，擴音器裡已經能聽到有人砸著中控室的門，大聲喊著:“海明威！快開門，是我！老楊！”

　　布魯諾將軍關上麥克，對著身邊另一個身影說:“現在比完了，你覺得他們可以和你過上幾著了嗎?小舞上校?”

　　何舞面無表情地看著監視屏，冷冷地說:“光一對我來說比較棘手，但是兩個人的表現都不足以贏我。在我手上恐怕十招都走不了。”

　　與平時截然不同，何舞穿著綠色軍裝，士官肩章換成了上校肩章，標志性的溫柔笑容蕩然無存，臉上都是嚴肅和冷酷。

　　“好，既然如此，去給楊鐵山開門吧，別讓他把門砸壞了。”

　　秘書急忙跑過去開了門，只見門外一個壯漢，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棗。大號的軍大衣披在他身上都顯得有些單薄。聲如洪鍾，一見門打開，不客氣地往裡走，邊走邊說。

　　“海明威啊！咱倆負責選人也這些年了！就不藏著掖著了，你說這倆人你給我哪個吧！往年沒啥順眼的，我從來沒敲過你這門，今年我雖然來要人，但是我發揚風格，你先挑！”

　　楊鐵山說完，一屁股坐在布魯諾將軍旁邊的椅子上。

　　“你看看，要不是你是啥月球諸葛亮，椅子都給我備好了！”

　　布魯諾笑著說:“楊將軍，這麽多年了，每次你都是有了自己的人選才通知我要人，今年怎麽這麽著急?已經有了人選了?不過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今年把你的寶劍還給你，換三個地球的新人給我隨便選?”

　　楊鐵山一抬頭，看見何舞站在旁邊。兩人互相點頭示意一下，楊鐵山撓著頭說:“要不我這魚腸寶劍再借你一年，你再查查聯盟裡的叛徒?不是我說，隻論暗殺，千草上校天下無雙。”

　　“我也跟你攤牌，我不要奧運冠軍，剛才打贏了的那小子，排名才二十多，我就要這個行不行?這小子滑頭，是個當兵的料，身手也不差，我回去調教調教，明年就是個特種兵上尉！”

　　“哎，其實這小子也一心想回地球。我想留也留不住。”

　　“那正好啊，我這就把他帶我那邊營房去！不佔你的地方，不浪費你的糧食，趕緊安排移籍吧。”

　　“但是現在不是時候，楊將軍，你知道人型戰機的開發進度嗎?我需要他給我當測試技師，這個成了，下次聯盟協同作戰，我連人帶戰機都給你送過去。你看行不行?”

　　“小舞你先去辦手續，準備過些日子跟我回地球。”楊鐵山指示何舞先行離開，自己愁眉不展地思索了一會兒，拍著布魯諾將軍的肩膀，從自己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行……”

　　“該起來了，別攥著你的劍了。 快起來，別給工作人員添亂。”唐正風拍了拍躺著的何光一說。

　　“你就那麽想回地球嗎?”

　　唐正風歎了口氣，又坐回地上說:“那種事早就無所謂了，今天無論你碰到我還是江河，你都會輸的。你最近過於偏執，這要是上了戰場，會死人的。我作為你的朋友，一定要打醒你。”

　　“……”唐正風的回答太過意外，何光一有些不知所措。

　　“你那個日本小姐姐，跟你告白了吧?”

　　“你怎麽知道?”

　　“所以你鑽了牛角尖，想拿第一，好配得上她?”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傻子啊，這種情況跟我商量一下多好！”

　　“不行，江河他也……”

　　“愛情的事情，我不如你倆有經驗，你們要追同一個人，那你倆去分勝負。我隻遵從我的正義，我不能看著你就這樣錯下去。人不是一口吃成胖子，變強要一步一步來。”

　　“謝謝。”何光一小聲說。

　　“你不是說跟我比劍術嗎?為何一開賽就躲了?”

　　“劍借我！”唐正風拿過何光一劍，正姿劈了一劍。

　　“原來是這樣。”何光一滿臉遺憾，但是心中已經釋然了。

　　“扶我起來吧，你這個倒霉鬼！”

　　“你都沒受傷，我後背現在還在流血呢，憑什麽我要扶你?再說你連我都沒贏，還叫我倒霉鬼?”

　　“就是因為對手是你這個瘟神，我才會輸了！”

　　兩人相互攙扶著從賽場走出去，賽場裡，都是兩人有說有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