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晶,一個飽受苦難折磨的少年,直到看到網上的信息,我才發現,和我一面之交的少年居然只有17歲。
父母未婚先孕,為了彩禮錢將他賣了,拿著賣他的錢來當結婚彩禮。四歲那年,養父母因為爆竹爆炸而去世,一同被炸毀的還有他用來遮風擋雨的家。無奈,他只能和外祖父母一同生活。
到了上學的年紀,劉晶不出意外的因為身世而被同學們欺負,甚至老師在類似事件多次發生之後都開始無視了他。他隻好不停的轉學,不斷的尋找不同的地方來繼續他的學業,可每到一個學校,還是會出現上一所學校同樣的狀況——不斷的被校園霸凌。到了初中,還被一位男教導主任猥褻,性侵,被威脅不要告訴別人。
可是哪怕是這樣,他依舊沒有變壞,沒有因此成為反社會人士,沒有用犯罪來報復社會,終其一生對社會最大的報復就是自殺。哪怕他完全有理由這樣做。他在學校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有著滿地的獎狀和證書。當過學生會主席,拿過學校獎學金。這些都能證明他是一個足夠堅強的人。我堅定的相信,他日後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人才。
可尋親,改變了他原本的人生軌跡,也成了壓垮他最後的稻草。
得知自己為包養後,劉晶開始了尋親之路。警方在通過疫苗本尋得親生父親之後,還為他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認親儀式。我看著拿張看似溫馨照片,劉晶身穿白色格子衫,笑得很開心;旁邊坐著身著黑色大衣皮膚黝黑的男人,應該是他的父親,親生父親。雖然也在笑,但笑得很不自然,好像有人在逼他笑。下面還有劉晶和自己親生母親的合照,劉晶的生母打扮的很時尚,一頭短發被染成金紅色,手上戴著翡翠鐲子,脖子上戴著一條項鏈。看得出來,劉晶生母目前的丈夫很富有。
劉晶很積極的同親生父母溝通,甚至提出了要遷移戶口,和他們一同生活的願望,和他們一同過年。我想,劉晶那段時間一定是充滿希望的,樂觀的,每天早上起床會主動拉開窗簾,對著燦爛的陽光微笑。
可是很快事件就變了,劉晶突然之間就被他的生母給拉黑了。而劉晶的父親,在朋友圈裡發文內涵親兒子,“賣慘成功,網絡乞丐”,劉晶則在評論區裡反駁,說即使自己是“乞丐”,也是親生父母的原因。隨後劉晶在微博上發了長文,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親生父母無法承受網絡輿論譴責,將責任全都推到“破壞自己平靜生活”的劉晶身上。當劉晶提出想要一個自己的家的時候,父母指責他在“逼”自己,是個“白眼狼”。
更重要的是,劉晶在一個月中,知道了自己被遺棄的內情,認親時父親說過之所以拋棄他,是因為當年生活不好,才將他送到好人家那裡養的,沒收錢,只是沒想到後來那家人將他轉賣了。然而真相就是,他們親手將劉學州賣了,收了幾萬塊當彩禮錢,婚後還生下了另一個兒子。一個從照片上看和劉晶很像卻比劉晶要壯碩,健康的多的兒子。在和劉晶爭吵的時候,母親還說出了“你養父母不抱,還有別人家更好的抱你”,意思就是都怪你養父母命不好,你自己命不好,可不是我的錯。
如此看來,輿論的導向應該是同情劉晶而怒斥劉晶父母的,畢竟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一邊是從小被拋棄的未成年兒子,還有錄音做證據,一邊是有棄子前科、家庭關系也十分混亂的父母,相信哪邊,群眾應該是可以判斷出來。可這時,一家媒體出來了,這個媒體在我後面調查失物齋的過程時常碰上,也成功讓我找到了一個發揮所長的方向。直到現在,我和這家媒體的論戰都還沒結束。
這家媒體是南新報。一家成立快20年泛南方系媒體。雖然一開始是由南北方報紙合辦,但內部如今已是南方系的天下。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也是可以染成任何顏色的。南新報在劉晶發文的第二天突然發了一篇關於劉晶母親的采訪,給出了不一樣的解釋。
這篇采訪中,劉晶母親說原本想彌補孩子,還借錢讓孩子去旅遊,然而劉晶獅子大開口,多次要求他們為其購房,還威脅他們分別離婚,為了“重新獲得平靜生活”,她隻得拉黑了劉晶。在采訪中,南新報直接將劉晶由一個弱勢群體變成了一個貪得無厭的壞人。而劉晶的父母則變為了一個受害者。把種種矛頭都對準了劉晶。
我在南新報刪除采訪之前把它下載了下來。在我看來,這篇報道如果是一篇大學作業,是要打零分的存在。第一,不去采訪明顯更弱勢的孩子,而去采訪有前科的親生父母,而且措辭、用語明顯是衝著“劉晶不是好人”這個方向去。
第二,媒體的最基本原則,真實性,他們全忘了。劉晶不是什麽難聯系的大人物,然而他們卻只是在文章末尾提了一句“記者曾多次聯系劉晶,可均未收到回應。劉晶母親的說法,本身就有很大的問題,如果她真的無辜,錄音裡那句“你養父母不抱,還有別人家更好的抱你”又是怎麽來的?
第三,也是讓我非常不舒服的點,在報道中,劉晶的姓名、照片都是全公開不打碼的,而其父母則又是打碼又是化名的,被保護得滴水不漏。如此一來,大眾的關注點自然全集中到劉晶身上了。在南新報的操作之後,劉晶受到了鋪天蓋地的網暴。
我翻看劉晶最後幾天的微博,全是不斷努力的自證清白。媒體說他白眼狼,他辯解,親生母親連家門都沒讓自己進;媒體說他要求父母買房,他辯解,自己並沒有強製他們買房,只是要求對方給自己一個落腳的地方,因為養父母的家已經完全不能住人了。
可很明顯,網絡和媒體,特別是南新報,並沒有打算放過這個未成年人。南新報在節目南新談話中再次指著和質疑劉晶,說是要還大眾一個真相。網民攻擊他光鮮的衣服,攻擊他攢錢買的手機,攻擊他陽光燦爛的笑容。好像在他們眼裡,這個男孩不能也不配擁有這些再尋常不過的消息。
在最後一根稻草落下之前,無論負重多少,駱駝總歸還是能負重前行的。可當最後一根稻草落下,再強壯的駱駝都會轟然倒地。
生來即清,還時亦淨。
這是劉晶最後的一條消息,消息下面是他遺書的圖片。他在今天晚上,在海邊,服用安眠藥自殺了。安眠藥自殺不是什麽好受的死法, 但世界帶給他的苦難一定比安眠藥帶來的更多。
我沒有去看劉晶的遺書,那份是給世界的,我手裡已經有一份專屬於我的了。
我沒有繼續瀏覽劉晶事件,沒有在意大夥對於南新報的口誅筆伐,沒有觀看那些大v們發布的視頻。在我看來劉晶已經死了,做再多的事說再漂亮的話不過只是莫些人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安穩一點並且看看能否從中獲得一點利益罷了。對於劉晶來說,至少在我看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關上了筆記本電腦,靜靜的坐在桌前,杯裡的咖啡已經涼透了,涼了的咖啡往往比熱的咖啡更加苦澀。我並無睡意,苦澀冰涼的咖啡讓我的胃有點痙攣。我趴在馬桶上,將咖啡帶著胃酸一塊吐出。由於嘔吐,肚子更加不舒服了。本來腸胃就弱的我卻忘記帶胃藥了,隻好捂著肚子,睜著眼,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就權當是為我那位一面之交的朋友守靈。
第二天,天空剛剛露出一縷魚白,我就退了房,踏上了歸家的火車。在回家前,我把螃蟹帶到海邊,想要將它放生。正如螃蟹進到瓶子時一樣,瓶口太小了,螃蟹根本就出不去。當我將它終於擠出去後,螃蟹在沙灘上用斷腿爬了幾步,便一動不動。
前往火車站的路上,我又再次路過了那個乾果店。我隨意抓起一把乾果,丟下一張如今已經很少見的紙幣。老板急忙跑出來,本想阻止我,也許是看我周圍的氣壓低,隻好嘴裡咕嚕了一些方言,將那張紙幣撿起。
我望向沙灘,嘴裡嚼著乾果,好像看見了那個和我並肩而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