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黠今晚要去的目的地，叫董家村，離南區有三裡地。

　　靈巳本不想去，畢竟她下午同意與紅黠一同前來南區:一是好奇，好奇南區風貌也好奇抓鬼;二是她打小如金絲雀般居住在北區，每日每日望著潔白卻高大的圍牆，她仿佛也覺得自己如同“銅雀春深鎖二喬”一般孤寂。所以她偶爾想逃離，哪怕只是來南區呼吸下不同於北區的空氣，她也覺得是片刻的自由。

　　可要去那麽遠，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趕得回來，這與靈巳的初衷相違背了。

　　似乎看出靈巳猶豫的點，紅黠一把拉過她的手，將一塊古玉放在她手掌心，微笑說道:“沒事，我們有很快的交通工具。”

　　很快的……交通工具……?

　　是馬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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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巳不知道是在哪一本古籍上看到這樣一段描述:“人間勝景，不在春色柳青，不在富貴漆牆，不在華服錦食，在於尋常巷弄裡的人聲鼎沸。”所以她時常好奇這裡的“尋常巷弄”是指哪裡——她所在的北區尋常巷弄根本沒有人聲啊，何來人聲鼎沸?

　　直到跟著紅黠從林氏宗祠後門出來，一頭扎進城隍廟前的街道，她才“慕然回首”發現，人間真有煙火勝景。

　　白天還是行人匆匆的南區，在夕陽落下的時候，仿佛統一接到什麽指令，那些小攤小販集體出動了。下午靈巳已經覺得南區很熱鬧了，沒想到到了晚上，這裡才是另一個世界——紅黠帶著她從街道邊緣穿過，因為街道中央已經人潮洶湧，根本擠不下人。

　　那來往的人潮裡，有富商有小販、有技者有走卒、有美姬有樂師，他們或高聲語或小聲嘀咕、或醉酒紅了臉色說話都有些不穩、或細細察言觀色恭維著唯唯諾諾、或勾肩搭背吵鬧著要去酒肆平康裡。這林林總總形形色色看得靈巳眼花繚亂，那坊間的俚語、閩南羊城松江的方言、戲子的花腔、醉者的醉話，匯聚起來嘰嘰喳喳，吵得人不得安寧，可習慣後，又覺得別有一番風味，覺得這才是人聲鼎沸的感覺。

　　“小心腳下！”小孖跟在兩人的身後，別看她身形矮小，可行動一點不慢，每每靈巳腳下要踩到異物或者絆到障礙時她都出聲提醒，“別東張西望，看腳下。”

　　“哦哦，好。”靈巳人在屋簷下，而且相比於紅黠小孖兩人，她也確實覺得自己有點笨手笨腳，不得不應下。怎麽平時在射科和劍科表示優異的自己，轉頭到了這個地方，跟個白癡一樣。

　　就這樣三人穿過擁擠的街道，來到街尾的城隍廟前。

　　甌越南區原來有地區三神，香火不絕，是“甌江的河神、大羅山的山神和南區的城隍爺”。甌江河神護著兩岸的漁民風調雨順、大羅山山神保佑入山的樵夫平平安安，而南區的城隍爺管得事情就更雜了——單身漢求妻、未孕的求子、窮苦的求財、生病的求健康、走失人的尋人等等。但千年之前似乎神靈隔絕了天聽，對凡間的祈求都不理會。導致這千百年來河神廟山神廟城隍廟前求神的人越來越少，香火也就稀少冷落。但畢竟是南區有名的地標，城隍廟前的做生意的小販來往的客商還是絡繹不絕。

　　靈巳甚至還看到一個窩在角落裡乞討的老婆婆。她頭髮花白，低著頭，身上是披著一件麻草衣裹體，露出的雙手骨瘦如柴——這是靈巳看到最瘦的一雙手。仿佛掀開皮就是骨頭，根本沒有脂肪的存在。

　　紅黠靈巳和小孖從她面前走過，聽到有人經過老婆婆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敲面前的破碗乞討，而是用力抓起一旁的細樹枝，顫顫巍巍地用樹枝前端去敲擊她面前的一塊木板。那是一塊很舊很舊的木板，上面似乎有字，但早已被歲月磨得不清晰。靈巳只是路過好奇看了一眼，也就認得“尋子”兩個字。

　　可能在老婆婆看來，木板上的信息比別人施舍她更重要。

　　還沒等靈巳再去細看，已經被紅黠拉進城隍廟裡了。

　　一下，就隔斷了外面的喧囂和光亮，仿佛踏入黑暗靜謐的空間裡。

　　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到聲音，正常人都會有短暫的不適應，比如靈巳。但紅黠和小孖似乎對這種轉場沒有任何不適應，紅黠在進入的第一時間就伸手抓住靈巳的手掌，同時溫聲道:“跟著我走， 不要害怕。”

　　靈巳怎麽可能不害怕，但紅黠的聲音似乎有魔力，讓靈巳第一時間選擇相信她，心底莫名的安心。那怕知道紅黠可能看不見，她還是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一手拉著前面紅黠的手臂，一手貼著石壁，靈巳的方向感並不好，所以感覺自己不知道是在向東還是向西，就知道繞了好幾個彎，也跨了幾個門檻，一直在往下走。等到前方再次出現了微微地藍色亮光，然後耳朵聽到了潺潺地水流聲。

　　這是什麽地方?靈巳心底升起一個大大地問號。

　　南區的城隍廟下面，為什麽會有水流聲?

　　直到摸索到了出口盡頭，在地底藍光下瞧見那一條河流，靈巳才脫口而出。

　　“地下暗河?！”

　　“聰明。”這還是紅黠第一次誇靈巳，畢竟尋常人可見不到這樣的奇異景觀，就算見到，也不一定叫出名字。靈巳之前沒見過卻能第一時間叫出，確實當得紅黠一句“聰明”。

　　看著紅黠熟練的從一旁的石洞裡拖出一條竹筏，然後接過小孖遞過來的雨蓑，靈巳心裡有了一個答案，但還是發問道:“這是?”

　　“咚”的一聲，竹筏入水，穩穩地停在水面上。

　　紅黠一個大步跳上了竹筏，拿起竹筏上的竹篙狠狠地插入河底，對著岸邊的靈巳伸過一隻手來:“上來吧，很快的交通工具。”

　　果然……

　　雖然這不知道是靈巳今天第幾次驚訝了，但她還是想狠狠對紅黠豎個大拇指。

　　姐，你是我姐，還有什麽是你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