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裡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是詩仙李白的《早發白帝城》，作為其代表作之一後世讀詩讀到李白的幾乎都讀過這首，雖然現在沒有“彩雲”沒有“猿聲”，目的地也不是江陵城，可那飛快的行船速度是一樣一樣的。至少第一次乘坐竹筏的靈巳已經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抓住竹筏中央的藤椅底座不願放開。

　　而紅黠和小孖則是一前一後，手持長長地竹竿，順流而行。

　　地下暗河狹長而幽黑，兩人卻是熟練的能在每一個轉彎口快速插竿改向轉彎，險而又險的避開每一次可能的撞擊。可能是過了有一刻鍾，也可能是九羅預，靈巳感覺原本湍急的水流變得緩慢許多，她聽見身後的小孖一聲感慨:“好漂亮的星空啊！”

　　然後她下意識睜開眼。

　　竹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駛出地下暗河，眼前雖然也是一片黑夜，但顯然是到了地面。今晚月色很淺，但顯得星河燦爛——靈巳抬頭看去，那漫天的星光映入她的眼眸。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確實是好漂亮的星河。

　　在點點星光的照耀下，河流兩岸的蘆葦草叢都依稀能看清——靈巳回頭望去，甌越整座城市已經被她遠遠甩到身後了。

　　沒想到，確實沒想到。靈巳心底掩藏的逃離，竟在今夜實現了，而且不但逃離了北區，甚至都逃出了城門之外。可還沒等她細想，竹筏一頓，紅黠開口道:“到了。”

　　紅黠先一步跳上岸，伸手拉著纖繩不讓竹筏漂離，然後一邊伸手接過靈巳一邊朝岸上喊:“有人嗎?我們到了。”

　　靈巳愕然的看著依舊平靜漆黑的河岸，小心問道:“你在跟誰說話?”

　　她話音未落，河岸的蘆葦叢裡就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靈巳心頭一顫，下意識躲到紅黠的身後，甚至是小孖的身後。

　　一團火焰從蘆葦叢中“飄”出，直到“飄”到近處，靈巳才看清這是一個小男孩舉著一火把。那火把有一米二三的長度，幾乎與小男孩等高，也難怪在蘆葦叢中先只看到那團火焰。小男孩高舉著火把，從草堆裡出來的時候似乎覺得冷，脖子一縮一縮的，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黑暗中的三人，遲疑的問:“紅黠阿姊?”

　　“阿寧，是我。”紅黠一邊低聲回應著，一邊從身後拉出靈巳，一把推上前去，畢竟她倆現在身體互換，人家靈巳的身體才是自己的。

　　小男孩青寧聽到叫自己名字，心裡稍稍安心，鼓起勇氣又上前兩步——這回火光照到靈巳的臉上，青寧終於放下心來，舉著火把小跑上前，親昵的伸手抓著靈巳的胳膊，不停得拋出問題。

　　“紅黠阿姊，你們今天來的怎麽那麽晚?”

　　“今晚好冷啊，阿寧在草垛裡躲著還好，可你們再不來我就得凍死了。”

　　青寧這邊問題沒問完，又偏過頭去看紅黠，也就是靈巳的身體，好奇道:“這位阿姊是誰啊?好漂亮啊，之前從來沒見過。”

　　紅黠憋著笑，假意回答道:“我是你紅黠姐姐的朋友。”

　　“哦哦哦。”

　　青寧果然好糊弄，得到答案就不繼續問了，又去纏著靈巳。還是小孖看不下去了，一把擰過青寧的耳朵，冷聲道:“你不說時間太晚了嘛，怎還有閑情問東問西，快帶我們去‘老爺墳’！”

　　……

　　老爺墳，顧名思義，裡頭葬著一位老爺。

　　他既是官老爺，又是富老爺，因為他是董家村的首富，也是董家村的村長。

　　董家村的村長自然也姓董。老董村長一家在董家村口碑都不錯，雖然沒做到樂善好施，但村民有個什麽困難找上門，倒也不會推遲，能幫就幫。等到老董村長去世後，村長就傳給了他兒子，村子裡倒沒有什麽人反對。

　　紅黠的“抓鬼”任務，就是現任董村長委托的。

　　因為出任務，紅黠有幾次來過董家村，對這裡的地理環境也算熟悉，所以青寧對她很熟絡。紅黠舉著火把，快步穿行於郊野田間，這是抄近道，畢竟如青寧所說，她們來晚了，所以要搶時間。青寧看著前面帶路的紅黠，小嘴張得老大，好奇的問身邊的小孖，“這位阿姊之前來過我們村嗎?怎麽路比我還熟?！”

　　小孖傲嬌道:“小屁孩別問。”

　　“誰是小屁孩！我八歲啦！”回答完青寧才反應過來:“你不是也才九歲嘛，你也是小屁孩！”

　　“大一歲，壓死你！”小孖冷哼道。

　　“你！……”青寧還想掏心撓肺的想詞懟回去，便聽到前面的陌生姐姐忽然腳步一頓，低聲道:“安靜，已經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

　　在哪在哪?

　　靈巳一聽這個就來勁兒了，仗著自己是紅黠的身體，身高有優勢，一下就從小孖青寧腦袋上遠眺過去，然後，看到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原來她進南區進林氏宗祠進城隍廟，已經是一步步打破過去的自己，把心裡渴望的那個自己一點一點釋放出來，她壓抑了十多年，總想著掙脫束縛自由的呼吸一口。結果眼前的一幕似乎是有人把雅魯藏布江區域的氧氣打包來釋放在她鼻子下，那別說自由了，都可以吸醉了。把她之前的所有三關敲碎揉捏丟進孟婆湯裡，攪拌攪拌，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自己。

　　仿佛一下子踏入另一個世界。

　　妖怪獵奇的世界。

　　那黯淡的月色之下，是一片墳頭眾多的墳場。大部分的安眠者都姓董，也有個別不是。畢竟四十年前中原大難，那些年逃難到江東甚至甌越的人不少，這些年扎根下來，生老病死，也有些被認可，安葬在甌越的泥土裡。

　　一襲紅衣漂浮在墳場之外，孤單、孤寂、孤寒。

　　墳場的入口，站著一個遊方道士，靈符遍身，桃木劍在握，臉色十分戒備。他身後還有幾個年長者，其中就有現任董村長。

　　很明顯，這是道士要抓鬼。

　　很明顯，那襲紅衣就是鬼。

　　很明顯，這個世界，確實有鬼。

　　靈巳的心，狠狠地被擰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