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惜花隻感覺，天地間的一切事物不複存在，唯一剩下的，只有面前的掌風。

　　趙無眠雙掌發出的這陣狂飆，如同無底黑洞，轉瞬間抽幹了這方天地間的色彩和光影，卻又能向外部發出如此強烈的衝擊，同時具備“收”與“放”兩種截然不同的勁力，詭異莫名。

　　楚惜花低喝一聲，亂花劍高舉過頂，怒劈在掌風之上。

　　那股掌力急速吞吐不定，長劍被帶動著推來扯去，直欲脫手飛出。

　　他隻好緊隨趙無眠掌力變化，反其道而行:對手勁力內縮，他連忙向回收劍;對手向外吐勁，他也趕快加重力道相抗。

　　但趙無眠掌力變化太過迅疾，自吸而放，由吐至縮，閃電間已連續轉換了八次。

　　楚惜花終於無法跟上這急劇的變化，被趙無眠一掌推開，胸中難受無比，噴出一口鮮血。

　　“你竟然練成了‘坤陰大法’?”楚惜花難以置信。

　　難怪趙無眠能擊殺無相，單憑這手詭異的內功，無相就不是他的對手。

　　百年前，星宿殿第十二代殿主因練功走火入魔暴斃，殿中地位最高的九曜星君為爭奪殿主之位，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混戰七日七夜後，年紀最輕的太陰真君竟然技壓群雄，成為星宿殿二百年來第一位女殿主，譜寫了一段“月照江湖”的武林傳奇，靠的就是一手自創的“坤陰大法”。

　　這位女殿主大限將至之時，星宿殿發生內亂，“坤陰大法”的秘籍因此散落江湖，迅速得到武林人士的瘋狂搶奪和傳播，時至今日，江湖上仍偶有抄本流出。

　　“坤陰大法”開篇第一句，即是“神功無匹，玄陰之體”，其後又不厭其煩地贅述，言明這套功法要旨，是內力“正”“反”流向的急速轉化，也因此對自身經脈衝擊極大，隻適合內力性質較為舒緩的體質陰柔之人，比如女子，比如某些部位有殘缺的男人。

　　即便如此，修煉之時也容易傷及經脈，最穩妥的辦法，是修煉時有比自己更強的人護法，用中正平和或陰柔的內家真氣護住修煉者經脈。

　　種種苛刻條件下，百年來竟然無人能練成這門奇功。

　　楚惜花少年時曾聽過一個廣為流傳的故事，故事裡有一本絕世秘籍，練成後可以天下無敵，但唯一的壞處是，男人如果修煉，需要先行自宮。他當時聽罷後置之一笑:誰會這麽傻，追求那種殘缺的天下第一呢?

　　如今，他看著面前的趙無眠，不敢相信世間真有這樣的武功;更不敢相信，世間真有敢下這種決斷的男人。

　　“你看什麽?”趙無眠發現楚惜花臉色古怪，還以為他打了退堂鼓。

　　“我……十分佩服你的……決心。剛才這一招，我輸得不冤。”楚惜花道。

　　“什麽決心?你腦袋裡在想些什麽?”趙無眠隱隱感覺出了不對勁，話音透過面具發出，仍然甕聲甕氣的低沉。

　　“所以……你才戴這種面具?讓聲音聽起來不一樣。也為了讓別人害怕你，不會……看不起你?”楚惜花知道，自宮後的男人，說話聲音都非常尖細。

　　“這種面具確實能改變聲音。”趙無眠感覺楚惜花有些不可理喻，“但我可是天下第一刺客，誰會看不起我??”言詞之中，他有著微微的驕傲。

　　“……也是。有失必然有得。能換來這種成就，絕不會有多少人看不起你。”

　　“失?我失了什麽?我什麽也沒有失啊?”趙無眠莫名其妙。

　　“你不必不好意思，也不必掩飾。我隻想說，你現在雖然已經不是個男人，但在練功這件事上，你已經十分男人了。”楚惜花給出了最後的肯定評價。

　　“……”

　　客棧中一陣驚人的沉默。

　　趙無眠難以置信地望著楚惜花那誠懇的臉，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絲的挖苦和諷刺。在多次努力失敗後，他轉頭望向客棧裡其他人。

　　吳青童俏臉通紅。

　　張大毛張大的嘴巴足以塞進楚惜花拍碎在他臉上的那隻酒碗。

　　躡手躡腳挪到門口的許有德根本不關心他們說了什麽，只希望別人不要關心自己。

　　那掌櫃則蹤影全無。

　　而鐵頭和尚，早因楚惜花那一劍，疼暈了過去，什麽都沒有聽到。

　　楚惜花應該感到幸運。因為有青銅面具遮擋，他看不到趙無眠因憤怒而扭曲到變形的臉。

　　作為修煉者，趙無眠當然十分清楚坤陰大法的修煉條件。而他也終於聽懂了楚惜花的言下之意。

　　“他說！我是！太監?！”

　　趙無眠腦中唯一的念頭，像猛烈的浪頭一般，強烈地衝擊著他的耳膜。

　　“胡說八道！楚惜花！我殺了你！！！”

　　尖叫聲中，趙無眠合身向楚惜花撲來，像一頭瘋狂的豹。

　　聽到趙無眠的狂叫中帶了幾分尖利，楚惜花心裡更多了幾分惋惜:為了一身絕世武功，他連男子聲線都不複擁有了。

　　但這絕不會成為楚惜花手下留情的理由。剛才的一番話，他固然是誠心表達自己對趙無眠的欽佩(雖然起到了反作用)，但也是在給自己爭取盤算克敵製勝方法的時間。

　　趙無眠發狂般連續印出雙掌，掌勢鋪天蓋地向楚惜花席卷而去。

　　在吳青童等人看來，他之前那一掌，隻吸幹了楚惜花身周的光影;而如今這重重掌力，充斥著室內的每一分空間，竟讓整座客棧都黯淡無光。

　　吳青童和張大毛背靠板壁竭力抵抗掌力的余波，已痛苦地幾乎喘不過氣來;許有德最是狡猾，借助掌力，甬身一躍，逃出門外——此刻，誰都顧不上他了。

　　若不是喘不上氣，吳青童已罵出聲來:父親請來的高手一個比一個不正常，不是要命不要錢，就是連雇主一塊打。再這麽下去，楚惜花還沒死，她吳大小姐就要先歸天了。

　　還好，就在吳青童和張大毛防線即將崩潰之時，滿室掌力陡然而收，如同百川歸海，全部匯聚到趙無眠雙掌之上。

　　“玄陰歸一”！

　　趙無眠雙掌合十，勢挾風雷，猛然戳向楚惜花。他雖然沒有動用嬋娟，但這招厲害之處，更勝匕首的鋒尖，仿佛面對天下最堅固的盾牌，也能將之洞穿。

　　“嘗嘗我這招‘皓月清輝’！”

　　硬碰硬絕非楚惜花的最佳選擇。他高喝一聲，身形隨掌勢而退，邊退邊用迅速亂花劍畫出一個個大小圓圈，每個圓圈都套在趙無眠雙掌之上。

　　趙無眠隻感覺每個圓圈套來，自己掌上的勁力都會被化去一分。轉瞬之間，這一招的攻勢竟然已被化去三成。

　　“這一招，叫做‘皓月清輝’?”趙無眠心中一顫。

　　楚惜花這一招的招意，取自張九齡《賦得自君之出矣》中的“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可以不斷消減對手強猛招式的威力，再伺機反擊。

　　他少年學藝之時，有位年長自己一歲的小師姐，天真爛漫、不拘小節，人見人愛。因為兩人都喜愛皮影戲，言談又十分投機，有段日子經常在一起切磋武藝，樂哉陶陶。

　　後來因為一連串的誤會，兩人吵了一場很凶的架，幾乎到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直到將近一年後才重歸於好。

　　可惜和好後不久，師門就被星宿殿所滅，大家星散流離，天各一方，彼此之間再無音訊。

　　這一式劍招，其實創於兩人水火不容之時。因此，楚惜花從未對這位小師姐提起過此事。而見識過這一招的人，也無人知曉此招是為這位師姐所創。

　　趙無眠真氣急速變向，雙掌力道內縮變外吐、外吐轉上挑、上挑換下壓，瞬息之間反覆變化，試圖擺脫劍圈的糾纏。

　　楚惜花見劍圈再難奏效，醞釀已久的一劍穿過重重劍圈，正中趙無眠雙掌。

　　“轟！”

　　重重勁氣自兩人交手處溢向四周，把剛松了一口氣的吳青童和張大毛掀了個四腳朝天。楚惜花和趙無眠擦身而過:趙無眠雙掌余勢不歇，擊中了楚惜花左肩;楚惜花劍勢起處，已將趙無眠臉上的面具劈成兩半。

　　楚惜花好奇趙無眠的真容，回頭望去，只見趙無眠滿頭黑發被劍氣擊散，披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容，卻更襯得霜肌似雪、絳唇如朱。

　　“他”竟然是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