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妄
幾回夢裡,重聞聚時曲。可恨金烏歸巢急,歡聲總逃指隙。
曾記並騎城東,清歌絳唇暖風。驟雨敲醒長夜,又是魂夢不同。
楚惜花與那位小師姐天各一方後,十分懷念那段真摯的友情。這首清平樂,正是他某天清晨夢醒時分,望見窗外冷雨淅淅瀝瀝,有感而作。
這首詞,和那招“皓月清輝”,都未曾讓她知曉。
後來的某個春日,有人曾對他說過,喜歡這首詞的清逸縹緲,還專門為之譜了曲子。譜曲的人,和詞裡的人,其實一樣值得紀念,可惜也再也沒有機會見面。
人間失約,夢裡相見。
有些心事,托付給瑤琴就夠了吧!
楚惜花轉向趙無眠,只見她身形在空中盈盈一轉,落在地上。
兩人相對而立。
面前的女子秀發如黛,雙眸如星,肌膚如雪。嘴巴乍看比之櫻桃小口略大,但雙唇極其秀美,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令人見之難以忘懷。
她的容貌雖然不像管若芙那樣絕美,但自有一番別致風情。
楚惜花呆立當場,如遭雷擊。
客棧內的空氣仿佛凝固。吳青童和張大毛同樣大吃一驚,他們也沒想到:堂堂第一刺客,竟然是個女子。
然而,真正令楚惜花吃驚的,卻是另一件事。
“怎麽會是你?”這是他從震驚中回復後的第一句話。
眼前的女子,竟然是一別多年的小師姐——
蘆小月。
“一直都是我。”她的聲音略顯低沉,充滿磁性,一如往昔。
“這幾年……你還好嗎?”楚惜花覺得,女子生性仁愛,如果以刺客為業,即使再堅強的女子,也難免會因有悖天性而痛苦。
“還可以。至少你們都打不過我。”蘆小月調皮地笑道。
笑意衝淡了這滿室殺氣。
楚惜花也笑了:“你的武功都這麽高了。”
他記得,大家分離之時,兩人的武功只在伯仲之間。
“主要是靠師父傳功給我的。”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坦誠。
“你為什麽非要保護她不可?”楚惜花向吳青童掃了一眼。
“算起來,她還是我的表妹。我答應了她父親要護她周全。人在江湖,不管你地位多高,都要記得無信不立。何況……我事前不知道會遇見你,更不知道獨孤劍聖他……”
楚惜花想到,剛聽到吳青童害死劍聖大哥時,蘆小月的反應確實很吃驚。難怪,她一再向自己強調,保護吳青童,是她“答應過人了的”。
“那麽……你剛才……是要殺我?”他終於還是克制不住好奇,問出了這個最害怕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留力了。你最多是重傷。”蘆小月真誠地答道,沒有絲毫猶豫和做作。
楚惜花一陣沉默,心中感慨萬分。
除下“趙無眠”的面具之後,面前這個女子,果然還是當年那個蘆小月啊。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那對皓腕,所幸沒有被鮮血與黑暗侵染,依然光潔如故。
“是我太笨了,沒想到‘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趙無眠’,說的可不就是你這小月亮麽。”
“哈哈,我也沒想到會被你劈掉面具。本來想三拳兩腳打倒你,帶著童童跑掉算了呢。”
“三拳兩腳……我有那麽弱?”
“不,你挺強的。尤其是你那招劍招……”說到這裡,蘆小月突然止住,俏臉飛紅。
“哈哈,那是我自己胡亂琢磨的。”楚惜花突然也感覺有點難為情。
他沒好意思說出來,那一招是以蘆小月的名字命名。但兩人已經心照不宣。
當世用劍高手之中,有人所追求的是天人合一的“天劍”,有人精修的是心有所悟、劍有所感的“心劍”。而楚惜花所修煉的,則是因情而動、由感而發的“情劍”。
無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都是他揮劍的力量源泉,是他的劍膽所在。
他向往的,是傳說中劍客的劍道:因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
原本打生打死的場面,突然變成了老友敘舊。
時光仿佛回到三年前,回到那段被楚惜花稱為“春風並騎,亂花攜手”的美好日子。
兩個人都不忍心打破這短暫的喜樂。
但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楚惜花和蘆小月都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萬千種往事,湧上楚惜花心頭。
一起在地藏教,同門學藝之時的切磋比試、互幫互助;
一起在東海畔,降伏龍王宮高手時的談笑用兵、意氣風發;
一起在北獅堡,被星宿殿高手追殺時的出生入死、相互攙扶……
還有天涯相隔後,自己夜以繼日的思念和糾結,直到遇到管若芙這位溫柔可親的姐姐後,才逐漸消解。但產生思念的那份情誼,卻始終沒有變。
昔年的友誼有多深厚,如今心中就有多矛盾和痛苦。
“我不想再惹你生氣了。”楚惜花柔聲道。
“我也是。不想再惹你生氣。”蘆小月輕聲回答。
那麽,就讓我做那個最壞的人吧。楚惜花想。
“但劍聖大哥的仇,我必須要報。”每說一個字,他都感覺心像被割了一刀。
“我知道。但我答應過吳伯伯了,要護童童安全。”
“我明白。”楚惜花頓了頓,又道,“那麽,我們都不要再手下留情了吧,好不好?”
他終於還是硬下心腸,說出了這句話。
蘆小月聞言嬌軀微顫。
她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旁的吳青童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約定的時間早就到了,父親還沒能帶人前來救援。剛才看到蘆小月和楚惜花敘舊,她簡直抓狂得想要自殺——因為她感覺,兩人隨時都能走上前來,一人一掌把自己拍死。
還好,自己這位沒怎麽見過面的表姐迂腐得可以,因為答應了父親要保護自己,寧可選擇與好友生死相搏。這種人,真的是很好的利用對象。
張大毛趁機幫鐵頭和尚裹了傷、止了血。畢竟,作為一名大俠,絕不能讓任何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已經知道,自己的武功和楚惜花等人差得太遠,而看吳青童之前的言行,也並非自己想象的天真無邪。自己之所以沒有離去,不再是單純想要保護她,更多地是想看看這絕頂高手之間的決鬥,到底是誰勝誰負。
然而,聽著蘆小月和楚惜花的對話,他已經知道,這是兩名多麽熱血與執著的年輕武人。
江湖,從來不全是“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的快意恩仇,也不全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瀟灑飄逸。
更多的,是“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的信義承諾,是“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的執著無悔!
想到這裡,他早已熱淚盈眶!
看到蘆小月點頭之後,他突然胸中一熱,隻想猛地撲上前去,大叫一聲:“不要再打了!”
但是他不能!
誰也無權干涉,別人已選擇好的道路。
何況他只是個局外人。
客棧內光線倏暗。
蘆小月已將坤陰大法推動到頂峰,強橫的內力再次吸盡周邊的光影。與之前不同的是,“嬋娟”再次回到了她手中。
楚惜花內息流轉,青衫獵獵,長劍高舉,凝視著蘆小月。
勝負,就由下一招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