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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膽》第1章 風雪暗
  ——昏黃的燭光中,雪亮的劍刃架在如霜的脖頸上,不知道是劍刃照亮了肌膚,還是明肌映亮了劍刃。

  北風如刀,雪片如席。

  荒郊裡,唯一一條通往城邑的小路,早被積雪掩蓋,難辨分毫。路邊有座小小客棧,在呼嘯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不時發出吱呀呻吟。客棧裡沒有行酒聲、喧嘩聲,只有爐火中的木柴,偶爾劈啪作響。寥寥幾位客人,談資早已說盡,有的獨自喝著悶酒,有的聽著風聲不耐煩地輕輕抖腿,還有的埋頭大睡,期待一覺醒來後,這場兩天一夜的大雪已經停歇。

  張大毛坐在客棧正中一張油膩的板桌前,面朝緊閉的板門,悠悠然為自己倒滿了第十三碗酒,把倒空的酒壇放在桌上。他端起酒碗,緩緩掃視周圍的人。那縮在角落裡大睡的是個胖大和尚,從自己今天一進客棧就趴著沒動彈過,看不到面目,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裡喝老酒吃狗肉。那抖腿的客人離櫃台最近,一副商賈打扮,之前攀談時答非所問,這會在小聲念念叨叨,很是無聊,一看就是個乘祖蔭的敗家子。至於那店家,說話唯唯諾諾,根本不為咱們豪爽的張大俠所喜。他目光巡視已畢,冷哼一聲,要故作深沉地去呷一口酒,再發出一聲輕輕的讚歎,好顯出張大俠泰山崩於面前而色不改的不凡氣度。

  “呯!”

  板門忽地被推開,一陣猛風卷著雪花轟然而入,連帶著那滿是酒的酒碗,一股腦全拍在迎門而坐、嚇了一跳的張大俠臉上,酒潑了他滿臉滿襟。

  張大毛老羞成怒,摔掉酒碗,跳起身來,指著門口大罵:“是他媽哪個……”

  店內幾人,除了那胖和尚未醒,都一時呆住了:破門而入的人摘掉帽子,竟是個白淨嬌柔的鳳眼少女,雖然臉頰稍長,但容貌嬌美;滿面風霜之色,卻掩不住一股養尊處優的氣質,不知是哪一家的大小姐,竟在這風雪天中孤身趕路。

  張大毛頓感罵不出口,囁嚅了幾聲,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悻悻坐了下來。自古好男不跟女鬥,咱們張大俠堂堂七尺男兒,怎麽能跟一個弱女子計較?

  只見那少女飛快向門外看了一眼,重新閉上板門,抖落帽子和披風上的厚厚雪花,急匆匆走到店主面前,道:“店家,快泡壺熱茶,上些可口飯菜。有松子百合酥、豌豆黃、茯苓糕之類的點心,先端上來吃,我著急趕路。”

  那店家賠笑道:“熱茶馬上端來。但請姑娘見諒,小店地處荒郊,這些點心是一向沒有的。趕上這大雪封路,店裡只有些牛肉青菜和面條。姑娘要不將就吃點?”

  那少女皺了皺眉,極是不耐,抱怨道:“一路上連塊點心都吃不到,還要在這鬼天氣下趕路,真是倒霉!還站著幹嘛,快去張羅啊!”她最後一句是對店家說的,頗有些頤指氣使的味道,像對自家下人一般。

  那店家點頭哈腰去了。張大毛卻把少女的話聽在心裡。不知道是哪個不懂憐香惜玉的蠢才,讓這麽嬌滴滴的女子冒雪出行,真是罪大惡極。所幸落在咱們張大俠手裡,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弱女受欺負。他打抱不平之意一起,不禁對那少女更加關注,不僅對受驚一事不再計較,一時間連酒也不再要添了。

  只見那少女捧著茶杯暖手,心思卻好像不在此處。窗外狂風偶一大作,推動板門,那少女都蹶然一驚。待香噴噴的牛肉面上來後,她也不過吃上幾口,就停下了筷子,頻頻望向窗外,好像要不是天氣太壞,她早就一頭扎進風雪中繼續趕路了。

  張大毛總感覺,這少女是在躲避著什麽人。他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被那少女的貴氣吸引,側著身子小聲問道:“姑娘怎麽一個人雪天趕路,是有什麽煩心事嗎?”

  那少女正心神不屬,被張大毛嚇了一跳。她眼含怒意,正要發作,但看張大毛一身武士打扮,又瞥見他腳邊鐵錘的錘頭有枕頭大小,轉容強笑道:“沒什麽,這位大俠有心了。”

  張大毛登時心花怒放,連背都直了三分。他不料這如花似玉的大小姐,對自己笑語相迎,更稱自己“這位大俠”!他一拍胸脯,突然朗聲長笑。那商人被他笑聲所擾,不禁對他報以白眼;那胖大和尚卻仍然趴著不動。

  張大毛沒注意到少女眼中閃過的鄙夷之色,笑了個痛快後,大拇指往自己臉上一指,道:“姑娘別怕,張某人的鐵錘可不是吃素的。即使有惡人要對姑娘為難,也過不了張某人這一關!”那少女沒想到他死纏爛打,面容一窒,道:“不用啦大俠,別費心啦。”然後飛快低下頭去假裝品茶。但在張大毛眼中,這少女必是出身名門,富有教養,等閑不願麻煩陌生人。想到這裡,他心中更堅定了保護少女之意,嘴上便不再多說。

  客棧之中,一時默然。

  窗外風聲呼嘯不止,室內逐漸暗了下來。那店家取出火石火鐮,點燃蠟燭照明。

  張大毛又讓店家取了一壇酒,切了一盤牛肉,借喝酒的機會偷眼瞧那少女。天色越發暗了,那少女越發坐立難安,開始在櫃台前來回踱步。張大毛隻覺這少女連焦急不安的樣子都有種惹人憐愛的美,一時間端著酒碗,竟看得呆住了。

  “呯!”

  板門再次被人猛地推開,張大毛又嚇了一跳,碗裡的酒又潑了一身。他一拍桌子,正要大罵,卻只聽那少女發出一聲如同被扼住喉嚨的哀嚎,驚恐地望著門口,僵立當場。

  張大毛順著少女的目光向門口望去,只見一個中等身材的青衫男子手持長劍凝立門前。燭光照映下,那男子臉上冷若冰霜,雙目射出仇恨的光芒,在身後的風聲、雪舞和寒夜襯托下,直如從地獄來索命的死神。

  那男子隻踏出一步,下一瞬間,身形已出現在少女身前,揮劍向那少女脖頸削去。那少女已嚇得呆了,渾然不知道閃躲。張大毛隻覺目光一霎,少女已陷入危機,不由大喝一聲:“且慢!”

  劍光倏止。

  昏黃的燭光中,雪亮的劍刃架在如霜的脖頸上,不知道是劍刃照亮了肌膚,還是明肌映亮了劍刃。

  張大毛只見男子冰冷仇恨的目光轉來,盯得自己渾身發毛。他鼓起勇氣,戟指喝道:“你是什麽人?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傷害這位姑…姑娘?”說到最後,已不由色厲內荏,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害人償命,天經地義!”男子八個字的回答咬牙切齒,聽得張大毛不寒而栗。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麽嬌貴的少女,和“害人”這個詞聯系起來,腦海中瞬間迸出無數個念頭,並下了一個結論:這一定是誤會!

  少女終於從驚嚇中回過神來,悲呼一聲:“不!他不會讓你殺我的!”

  那男子聽到呼聲,再次轉向少女,眼中凶光畢露,冷喝道:“你死到臨頭,還有臉對我提他!”眼看就要行凶。

  只聽兩聲“住手!”同時響起。第一聲來自張大毛。他抓起鐵錘,騰身而起,一錘砸向男子後背。張大毛出身山村的鐵匠世家,從小打鐵,膂力過人,手上這柄大錘,不知道錘得山上多少猛虎豺狼腦袋開花。他不知那男子是善是惡,不願驟下殺手,因此避開了要害,要逼他回劍自保,放開少女。

  第二聲來自角落那胖大和尚。只見他肉球般的身子從椅上彈起,如同炮彈般一頭撞向男子,來勢十分凶猛。

  同時出手的竟然還有那商人。他默不作聲,面上的神情卻從渾渾噩噩變得十分精明。他離男子最近,食中兩指並攏,在袍袖下無聲無息點向男子腰眼,招式陰損至極。

  那男子右手仍把劍架在少女頸側,身子略轉,已被商人戳中腰間。商人正慶幸偷襲得手,不料觸手堅硬,指尖幾欲拗斷,疼得他連忙縮手退開。男子用腰間青衫蓋住的劍鞘擋下這一指後,左手隨即揮出。他生性愛潔,左手一翻間,已從櫃台上托起一個空酒碗來,連碗帶手,後發先至拍在張大毛臉上,順勢將他摜出,直撞到客棧牆壁上,震得屋頂塵土簌簌而落。此時,那和尚已經撞到身前,男子右腳一勾,已勾起一張長椅,運勁送出,飛向和尚。長椅被和尚一頭撞碎,但和尚也被長椅蘊含的內力撞落地面。

  男子擊退三敵,正要再下殺手,隻覺眼前一花。他身子猛然後仰,避開襲擊,長劍揮出,卻只聽“鏗”地一聲,並未削中少女頸項。原來這少女趁張大毛三人襲擊男子之際,用戴有精鋼指套的雙手,一手擊男子面門,一手擋劍鋒奪命,終於擋下了這一擊,飄然推開。

  “好你個吳青童,在這裡也能埋伏下幫手,你們吳家真是財可通神。”那男子一擊不中,嘿然冷笑道。

  那胖大和尚踏前一步,洪聲道:“既然知道我們是吳老爺請來的,識相的就趕緊滾蛋!”他出身白道第一大派般若寺,練就了一身過人硬功,卻生性魯莽,行走江湖時經常惹下紛爭,稍有不滿便一頭撞去,因此得了個諢號叫“鐵頭和尚”。旁人看在他師父面上,都對他容讓三分,他卻因此過分高估自己武學修為,以為天下之大難逢敵手。今次被吳家用重金聘來做保鏢,正是志在必得, 絲毫沒想過,別人踢起椅子就破了自己的絕招,功力比自己要深厚許多,更何況他根本不知道對手是何身份,因此還在出言恐嚇。那商人避在一旁,默不作聲,眼光不停在男子與和尚身上遊走,顯然又是在伺機偷襲。張大毛則被男子一掌拍得頭昏腦脹,隻覺臉上被瓷碗碎片割出了傷口,一時間坐在地上,爬不起身來。

  那少女吳青童一路躲避男子追殺,早就設法向家中求助,只是事先不知家中安排的高手已到這客棧中等候。她此刻有了幫手,心中稍定,向那男子道:“楚大哥,我雖然有錯,但也是無心之過。事已至此,你放我一馬,我吳家定會拿出重金補償你的悲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那男子一怔,顯然是想不到吳青童會說出這一番話來。他仰天悲笑道:“好一個無心之過!他把你當親生妹子疼愛,你卻賭氣害他性命,這叫無心之過!”他猛然直視吳青童雙目,冷冷道:“吳家,吳家很了不起嗎?我今天就殺你個‘無家’可歸!”他心情激蕩,內力運轉,身上的青衫為之飄揚,露出了腰間的劍鞘。只見那鞘上用錯金紋飾,紋著海棠、菡萏、牡丹等各種花式,十分美觀。

  “‘亂花’劍!你姓楚!你是楚惜花!”那商人大驚失色。他突然極度後悔接下吳家這筆委托。因為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對手,竟是這被稱為當世劍法僅次於劍祖三大弟子的男子。

  是啊,又有誰能想到,一向被稱為“紅顏至交”,把美人當作名花來呵護的楚惜花,此時此刻會凶神惡煞地要殺死一個美麗少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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