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崖,陰冥鬼氣集聚之地。
烏雲滿天,陰風陣陣,穿過山林,發出聲聲鬼泣;烏鴉齊鳴,黑羽飄落,毛骨悚然,似不祥將至。
但在這灰寂與驚悚之中,卻冒出來一點如血般的鮮紅,不時響起的烏鴉的嘶鳴被一聲聲尖銳地嗩呐掩蓋,那嗩呐聲,如針般貫穿人腦,似厲鬼索命。
“嘶,頭好疼”景封靠著轎子坐直身子,晃了晃自己又疼又暈的腦子,眼前模糊的景象也慢慢清晰,他的頭上蓋了一塊紅布,身上也穿著一身紅衣,繡著鳳霞雲紋,是婚服,雙手也被一條紅絲綢綁在身前。
“我記得我是在準備明天的教書,怎麽會到這裡,被捆著坐在轎子裡,一幅要成親的樣子。”景封滿心疑問,心中的不安如筆上濃墨落入水中,不斷蔓延開來。
景封試圖掙扎,將雙手從絲綢的束縛中掙脫出來,可是綁他的人是個熟手,綁的嚴嚴實實,怎麽掙扎也沒有用。
正想著尋個什麽其他法子時,轎子停了,“噔”的一聲落在地上,景封的心也隨著這一聲落入谷底。
趕忙往轎子上一靠,景封裝作還在昏迷,接著就有兩個人將景封從轎子中,如拖麻袋般,拖到外面。景封的膝蓋沿著一路,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兩條道,他的頭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紅布下的臉龐,露出來一節下巴。
鮮豔的紅色婚衣上,染上了灰黑的泥土。
“真疼。還有這腦子,怎麽和卡了一塊石頭一樣,好難受。”景封忍著難受暗暗罵道,趁著倒在地上,又有紅布做遮掩,偷偷睜開眼睛,沿著紅布的縫隙往外看。
灰黑的土地上,用赤紅的朱砂繪著景封看不懂的紋路,這紋路中心放著一張紅色的八仙桌,桌上一盤花生,兩柄紅燭,以及八仙桌後的一館紅色的棺木。
“棺木,婚衣,紅燭,這是冥婚嗎?頭好痛,他們對我做了什麽。”腦子中似有一根棍子狠狠攪著,疼痛讓景封的身體不禁有些抽搐。周邊的嗩呐聲仍舊沒有停下,還在不停地吹著,每一聲嗩呐都宛如一根銀針,狠狠刺入景封的腦海。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起來,恍惚間,景封看見了一道又一道幽影環繞在這場似是而非的冥婚現場,他們有著人的面龐,卻是蛇的身軀,蜘蛛的身軀,那幽影湊到景封的面前,人臉的雙眸空洞黝黑,嘴巴卻如撕裂開的紙一樣,他好像在笑,嘴巴越裂越大,化作一個深邃陰冷的黑洞,朝著景封籠罩而來。
“啊!”景封蜷曲身體,用被捆在身前的雙手狠狠砸在自己的頭上,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腦海中的石塊砸碎。這一番動靜之下,原本隻罩住上半張臉的紅布,徹底被扯下,露出了其中蒼白臉龐。
“喲,醒了呀。”一個黑衣男子朝著景封走來,蹲下一把薅起景封的頭髮,將他扯到自己的面前,景封疼得滿頭大汗,汗珠順著鼻尖流下,落入因疼痛發出嘶吼的嘴裡。
模糊的視線中景封看著黑衣男子的背後,還有一個透明的人影,他似是周遭那些幽影的同類,緊接著,景封感到了一陣陰冷的氣息掃過自己的軀體,如墜冰窖,就連腦海的疼痛也有了片刻的舒緩,只是緊接著,劇烈的疼痛再度如潮水般席卷而來,不斷衝擊著他的快礁石,景封覺得自己如海上孤舟,在海浪的衝擊之中時刻傾覆。
在那道陰冷的氣息一掃而過後,黑衣男子將景封摔回地上,他似是很生氣,不過在景封的視線裡,那個黑衣男子背後的幽影更生氣,疼痛令景封的五感開始削弱,他只能迷迷糊糊地聽見他們的對話。
“哼,你真以為陰年陰月陰日陰時所生之人那麽好找,這種天生命格至陰之人大多身具罕見的修煉天賦,早早被那仙門魔教搜羅走,找到這麽一個至陰命格的普通人費了老子多少心血。再者,你這術法也只是借個冥婚的形式罷了,屍身都快腐爛了還想著面子。今日,要麽你用這男子施法復活,要麽就死在這陰風崖,老子不會再理會你,他奶奶的命都快沒了還和老子扯這麽多有的沒的。”
那幽影不再爭辯,雙手掐起發掘,那紅色的棺木中蔓延出一道道灰黑的氣息,蜿蜒如蛇,遊至景封身邊,纏繞到景封身上,捆著他防控起來。
頭還似撕裂般的痛著,耳邊的嗩呐聲如催命符一般一道又一道砸在景封身上,那纏繞在身上的灰黑氣息,也如毒素般蠶食著景封的身軀。
陰風吹過,紅燭搖晃,那堆成小山的花生被吹落一顆,砸在如血液般鮮紅的八仙桌上,又滾著落入灰黑的泥土中,泥土上繪製紋路的朱砂被風吹起,如紅紗般輕撫上這顆落地的花生,周遭死一般的安靜,卻又如鬧事般吵鬧。
嗩呐聲還在響著,似要刺穿那灰暗的雲幕,棺木中,一具長著淡淡屍斑的男屍,屍體的七竅流淌著黑水,散發出一陣陣惡臭,他身上蔓延出的氣息,連接在景封的身上。
遠處,那黑衣男子露出陰狠的笑。
“我,這是,要死了嗎?”明明看著已身入絕境,景封此刻的卻清醒過來,疼痛,嗩呐聲都在迅速離自己而去,他好像又回到他那平淡寧靜的教書生活。
然而下一刻,周身的灰黑氣息便如嗜血的惡獸,啃咬起景封的身體。
疼痛,凌遲刮骨。
“啊!”隨著景封一聲聲嘶力竭的慘叫,他腦海中的石塊似乎崩裂開來,周身的氣息如作鳥獸飛散,而景封仍舊負載空中。
“怎麽回事,這是天賦覺醒?不,不可能!”那黑衣男子對著幽影怒吼。
話音落下,狂風怒氣,紅燭傾倒,花生四落。
風眼正是景封,他的左眼此刻化作一個灰色的漩渦,散發出巨大的吸力,不斷從周遭抽取的一切氣息,那些人身蛇軀的古怪幽影,還有那棺中之人的幽影,毫無掙扎的余力,被吸入景封左眼的漩渦中。
這一刻,景封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雙手一掙,那紅絲綢脆弱如紙,碎裂開了,化作滿頭紅花。
“怎麽回事,我的魂魄怎麽不穩,這是攝魂之力?”那男子驚呼,立馬從儲物袋中取出符籙拍在自己身上,穩住魂魄,“哈哈哈,沒想到啊,攝魂天賦,這便抓了你,將你煉製成法器!”
黑衣男子身上冒出大量黑氣,化作黑色的繩索,散發著重重怨氣,朝著景封撲面而來。
左眼的漩渦仍舊抽取著周身的幽影。
“這些幽影應當就是魂魄,攝魂麽。”景封下意識朝著黑鏈揮手,一道灰色的氣刃便迸發而出撞開了向他攻來的黑鏈,“不行,我完全不熟悉這力量,也不會使用,得想法子逃走才是。”
心念一動,景封感覺到左眼中湧出一股力量,朝著雙腿流去。這一刻,他感覺身輕如燕,可一躍數十尺,不再猶豫,又揮出一道灰刃,擋住再度前來的黑鏈後,往身後一躍,如鳥歸山林,衝入樹林之中。
“這剛一覺醒就有這般威力,真是不錯,不愧是至陰命格之人啊,賊老天!”黑衣男子看了看棺木中徹底失去氣息的屍體,不屑地輕哼了一聲,就追著景封進入山林。
景封躍入山林後,就悶頭往前衝,左右也不認識這個地方,只能是走到哪算哪,找個機會把後面的人甩掉。左眼的漩渦仍在抽取的周邊的魂魄,如此動靜,暫時是躲不了了,幸好這左眼的漩渦吞噬魂魄後源源不斷為自己提供著力量。
景封拖著黑衣男子在山林裡四處流竄,不時往身後丟出一道灰刃,擋住追上來了的黑鏈。死寂的山林中,驚起了一處又一處鴉鳴。
半個時辰過去,景封的內心也有些著急,而黑衣男子更著急。
“媽的,這死家夥的天賦真就如此強悍,未經修行便有如此力量,本想溜著他,待他耗盡力量,如今確實不行了,哼,得把他往懸崖上逼,這會我看你要怎麽逃。”黑衣男子的眼神陰厲狠辣,又貪婪無比,似垂涎的野獸。
“怎麽黑鏈的攻擊愈發頻繁了,難道是他的力量要耗盡了,太好了,有希望了。”盡管黑鏈封去了景封的大多出路,但只要有一路未被堵住,就能掙脫開。
幾道灰刃甩出,叮叮當當攔住黑鏈,這場圍追堵截中,景封對這力量也是愈發熟悉起來。
“堅持下去,就要贏了!”
又一次躲開黑鏈的追擊,眼前只有跨出山林的一條路了,“罷了,待會再找機會兜回去,先出去再說。”
景封下定決心往樹林外一躍,下一刻心卻沉入谷底,是懸崖。
“哈哈哈哈,我看你往哪裡逃!”
無數的黑鏈如毒蛇般,封住了所有的出路,只有一條沒有,那就是身後的懸崖。
黑衣男子緩步從樹林中踱步出來,“不要逃了,你不想活命嗎,你還想回到你原來的鎮子上教書嗎?來,把你的天賦給我,我可以不殺你,送你回去!”
景封沒有回話,今日就算是答應他,他的下場只有一個,就是死,躍下懸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沒想到,被老頭子撿回來,也僅僅是多活了二十年,景老頭,我可能要來陪你了!”
眼前閃過這些年景老頭對自己的細心照顧, 這些年的溫暖時光,景封往身後的懸崖,一躍而下。
“哼,早猜到了你不死心。”黑衣男子渾身青筋暴起,嘴中長出長長的兩個獠牙,毛發爆長,往前一躍,快如閃電,在景封躍下之時抓住了他的手。
“桀桀桀桀。”黑衣男子發出不似人類的聲音的笑聲,“你逃不掉的!”
景封看著這青面獠牙的黑衣男子,想起來一開始時他往自己身上拍了張符籙,似是為了穩住自己的魂魄。
那麽,“拚一把!”景封將意念集中到左眼上,用盡力氣將全身的力量灌輸到左眼中,左眼的漩渦受到景封的刺激瞬間加大了抽取的能力。
隨著黑衣男子將景封一點點往上提,景封的攝魂之力也不斷加強,就在黑衣男子就要將景封提上來的時候,一聲撕裂聲傳來,黑衣男子身上的符籙撕裂了。
“不,怎麽可能!”青面獠牙的男子怒吼一聲。
他的靈魂在符籙撕裂的那一刻如流沙般,被吸入了景封的左眼之中,景封也借此機會,扒拉住懸崖邊緣,想等著黑衣男子失去氣息後,爬上去。
可黑衣男子可會讓他如願,“那就一起死吧!”
在他的靈魂被徹底抽離的那一刻,他用黑鏈將自己與景封緊緊捆在一起,跳下懸崖。
看著漸漸遠去的天空,灰黑的天似是重歸蔚藍,景封好像看到了,景老頭在對他笑,一如往昔,往日那個午後,景老頭從死人堆中,一臉驚喜地把自己抱了出來。
“我來了,景老頭。”景封慢慢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