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天剛朧明,便有將軍府管家名苟才者,親引著一人,分乘兩頂藍昵小轎,到的這醉夢樓前。
就有一隨行小廝上前叩門通話,守夜之人聽聞忙上樓通報。一會的功夫,就見柳煙兒衣裝半整的匆迎了出來。
相見禮畢,就聽這管家苟才引見道:
“這位便是禮部章大人,現授教坊司正五品之銜,最是德藝雙馨,威望隆重之人!此番前來,正是受我家公子所托,為教習一事。”
柳煙兒這才著意看此人,就見這人大約四十幾歲年紀,穿一件蟒色飛魚袍,頭戴忠靖冠,扎一條紫金白玉帶。清眉微須,雙目祥和,頗有幾分博士風采。
引到樓中,分次坐定。就聽這章大人言道:
“聖人有雲,‘欲工其事,必先利其器’,故這教習訓導之事,真乃是萬事根基,當務之急。也隻有楚公子這等真知灼見,心有大丘壑之人,方能察其輕重緩急。
又雲‘求機巧必先明根本’,故此番前來,隻欲先申明這酒樓經營之正義。然後再逐樣教習樓中女子各色技藝,方能收鮮花著錦之效。”
柳煙兒聽此,似有不解,又不便先問,故隻微頜淺笑,繼續聽道。
“古來這煙花章柳,風情雨意之地,若要求的生意興隆,門庭若市。除了有絕豔傾城之女子,還得有深韻此道之人。
就此我先傳與柳掌櫃知,日後經營之中再慢慢交匯通融,必能使樓中生意更精進一層。”
“如此小女子定洗耳恭聽,心銘謹記!”柳煙兒忙又斟了一碗茶,遞將了過去。
此時就見這章大人雙目微瞑,輕撚零須。稍時,才說道:
“老夫多年精研苦思,得的七個字,即‘哭、剪、刺、燒、嫁、走、死’,雖言簡,但意賅無窮!”
“願聞其詳!”
章大人品了一口茶,用眼中余光掃了一眼柳煙兒,方繼續說道:
“首先來說這‘哭’。朝秦暮楚,見異思遷,本是風月之客的本性。如何留得住往來之客。這‘哭’便是其中一大法寶!
如客既時或旋留幾日後欲走,女子便需哭將起來,盡撒嬌撒癡,戀戀不舍之所能。任他鐵膽鋼腸,也要哭得他手酸腳軟!
如此人本已是風月常客,早已油鹽不浸,反倒譏諷女子:“你客來客去,那留情得許多?我和你逢場作戲,你怎麽認真了?”
這時女子便要兩淚交流,強調對其之“情意”:
“可見你男子漢心腸狠毒,不要說你我相得,留戀不舍,便是一塊石頭抱久了也會慢慢焐熱。見者雖多,情卻獨鍾,怎疑我戀你之情!”
此話一出,除非這人真真是一絕情寡義之人,當面其一梨花帶雨、嬌啼啼的美人兒時,哪兒還有什麽方寸,豈有不乖乖就范的道理?
當然,當若哭不出淚來亦當如何?自然另有高招:用沾薑汁的汗巾揩眼,保證淚如泉湧!”
柳煙兒聽此,雖意明,但實覺粗鄙,又見此時這章大人正說在興致,無奈何,隻得權宜聽之。就聽這章大人繼續說道:
“再說這‘剪’。‘哭’雖可暫時將客絆在此處,但終究不是長久工夫。如客住久了,對女子情深意篤,
已是‘蜜桃爛熟之時’。 此時女子便要趁熱打鐵,‘定計以結其心,與他同剪香雲,結為一處,以為結發之意’。
所謂‘一縷香雲截下新,贈與情人訂夙盟。隻為煙花空結發,青樓也賦白頭吟’,便是講的這個道理!
再次是‘刺’。‘刺’是‘剪’之升華。以自殘之‘苦肉計’來憐得客之疼惜。
但凡來此之客,大多有輕浮風流的通病,往往是吃著瞧著,一旦遇到稍為標致之女子,便欲上前沾惹。
此時女子若不能將其心梳籠住,便要冒將客拱手送人之險!之前所有心思工夫也即化為了烏有。故定要下一劑猛藥,使之徹底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之下。
具體是:女子在自己的兩臂下,腳股,或腳板底下,用花針刺上‘親夫某某’之名諱,並用墨塗了,使這人見之確以為對其是情有獨厚,故而會死心塌地將心思放在女子身上。
但刺字不同於紋彩,無法再擦掩去!如客終究走後,再面對‘新人’,當何以自處?
女子只須哭告道:‘某人在我身上使費了不少銀錢,又多少用情,如何好人,怎般知趣,我不曾報他,故鐫刻以紀之!’。
如此一來反倒會令‘新人’欽佩女子的癡情,更會垂愛有加!
第四‘燒’。‘燒’又是‘刺’的升級!同屬苦肉之計,故具更大內存與功效!
風月場之間本是你競我逐之處!客之味口也被懸得甚高,要想賺取他們的銀子,沒有著實‘迫動人心,鎖定人意’的法子,又怎能夠?!
‘燒’即用香在身體之上烙燙疤痕,通常做法是:
“兩人同炙與心口之處,名曰‘公心中願’。
兩人解開懷,肚皮合肚皮,胸前對胸前,以香炙之,名曰‘結發頂願’。
第三,左手合他右手炙,名曰‘聯情左願’。
第四,我右手合他左手臂並炙,名曰‘聯情右願’。
第五,我右股合他右股同炙,名曰‘交股左願’。
第六,我右腳合他左腳並炙,名曰‘交股右願’。
此計本是迫不得已而為之,是對刁難之客之殺手鐧,故不能輕易使用。
第五曰‘死’。兵法有雲:‘致之死地而後生’,故‘死’亦是險招!
但兵法又雲‘無險不成奇’!故往往更能收獲奇效!
‘死’譬如空城之計,故亦不可多用,須用在刀刃之上,萬分危急之時!即在前四招皆不靈驗之時,方才不得已而用之!
當客心生動搖,絕之欲走,女子便可向客哭訴:“我生是你家妻,死是你家鬼,是定要嫁你的。你若不娶我,我死也要死在你身上!”
以夫妻之情動之。此為‘死’招之一;
如客家中有妻有妾,女子明知不能娶自己,則退而求其次:“即便我不能嫁你,但誰又像我們恩愛如此?!我雖逢人不少,哪個象你這般溫存,知疼趣暖!你既不能娶我,我和你雙雙同死,做一對同命鴛鴦,也強似活分離在世上!”
正所謂‘生不能同衾,死願同穴!’,女子如以此情動人,試問又有幾人能不為之動容,化了心屏!
第六曰‘嫁’。這並非讓女子從良,真嫁與此人,而是索錢之最後一招!以溫存之謊言將之最後一點銀錢掏出。
俗話說:“客不言娶,有何趣味?姐兒不言嫁,有甚溫存?”客與女子之間的談婚論嫁,說到底,隻不過是愚弄之小伎倆。
但贖身的代價不菲,一般之客定不敢奢望!故女子須留給客一點針縫希望!
這時,女子便可向客言道:“我原來是三百兩銀子錢賣身在此處的,這幾年,也積攢了不少,如今只差的這一百兩銀子。”
數目太高,會嚇走客人!根本就不會存贖身的念頭;而如果出價太低,客就能不費吹灰之力為其贖身,又非所願!
故而一百兩銀子,不致於讓客望而卻步,亦不可能唾手可得,須得他費一番周折才能如願!
而在這一番周折中,女須“終日議嫁,說盟說義,說情說誓”,讓他放松警惕,沉醉溫柔鄉中,隻到他將口袋裡的最後一文錢用盡了事!
一旦銀子用完,識趣一點的客便不用你辭他,自然灰溜溜地一走了之!
但如碰上不識趣的客,垂皮涎臉地呆住在妓女房裡,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是也。
為了打發他出門,騙得他動,女子此時便可使上這第七招---‘走’!
如果說之前之計謀是為了留客,好多賺點銀錢!那這一招便是為了將兩手空空的客騙走了事,即兵法之中‘拖刀之計!’。
但這一招需要有一前提!即女與母需要一心,方才有效!
辦法是,女與客可約定某月某日某時在某處一同私奔,讓客在那裡盡管等候!
女卻暗地裡告母,遣人事先在那處暗裡埋伏。一旦女與客會面,眾人便一擁而上,將兩人雙雙拿住!指責客‘拐騙人口!’定要送官法辦!
這時客隻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有膽量與他們理論,隻好自認晦氣,仰天長歎有緣無份,‘揮手自茲去,從此天涯孤旅’罷了!
就聽這章大人繪聲繪色說完這一通話,隻聽得柳煙兒和那苟才無言以對,唯剩下張目結舌,目瞪口呆而已!
昔有孫武子演兵,今有雲韶使演說風月!都可謂驚奇天地,撼動乾坤!
當日,柳煙兒雖心中甚不如意,以為這章大人言談思想太近猥瑣,竟沒了之前半點斯文之氣。
但又不便扯拉下臉來,故扔留得這章大人吃了酒,席間並喚了兩個形容標致,才藝頗佳的女子作陪。臨末又奉送了一包一百輛的銀子錢,不在話下。
卻說這日午時過後,柳煙兒正房內小憩。正欲朦朧睡去,就突聞的樓下堂內有聒噪驚恐之聲之聲傳來。
“這般時候,竟還有誰來?”思及此,柳煙兒也顧不得整理衣裙,隻披起一件緊身小襖,就出的門來。
憑欄下望, 只見堂內一群人正圍著一女子,行為語言頗為放肆無誕。為首一人,穿一領花繡錦袍,外套一件大毛貂裘氅,手搖一柄宮樣火畫扇。
再見其余七八人,皆做家奴打扮。牽兩條黃犬鷹狗,拎幾個畫眉煙籠,有三四人手中還持著棍棒刀槍。此時正在那幫襯打渾,調笑戲謔。
原來這女孩子正是清吟身邊丫鬟蓮兒。因清吟近日偶迎了風寒,見越發了沉重了起來,這日蓮兒便欲上街去尋一郎中抓些傷風的藥來吃。
不成想,剛出的門口,便被迎面這一群人圍將了起來。
隻聽為首這人輕俏說道:
“小娘子,你且住了,和你說話。恁般著急,莫非趕急去會那情郎?!”一邊說著,一邊還拿手中扇子上來招惹調褻。隨從之人,也愈發起鬧了起來!
“清平世界,是何道理,無故調戲良人!”就聽這蓮兒一半羞臊一半窘惱說道。
“少做那無辜清純的行頭!在這花鴇窩內,婊子之地,還做什麽清狂貞節之態?!況你這等貨色,本公子這般,便是大大地看瞧起你!
莫非竟嫌沒給你銀子使?你只需把本公子伺奉的舒服,銀子要將多少就有多少!”
說完這人便從袖中掏將出一大疊銀票錢來,約莫有數千兩之巨……
此時,卻有一人正從樓梯處走了下來,雙眼冷漠,死死看定這邊……
眾看官卻知此人竟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