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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黃之花》地黃之花
  地黃之花

  地黃的花很美。形容嬰兒的詞語都可以借給它用——粉嫩、肉嘟嘟、甜、可愛。地黃並不嬌貴,隨便一個溝坎、土崖邊都能安家。與牛筋草、狗尾巴、刺棘草和諧相處,只是等到花開,才顯得有些不一樣。

  絨絨花托裡伸出像嗩呐一樣的腰肢,紅的或紫的花瓣張開,似微啟的唇,帶著柔弱。

  每年暑假,村裡的小孩會著魔一樣往河邊跑。麻利地脫了衣服,把自己從一半崖高的高處扔到河裡,扎一個長長的猛子,再突然躥出水面,猛地甩甩濕漉漉的頭髮,深吸一口氣,又一頭潛入水中,四肢劃動,像青蛙一樣朝著水中央遊去,直到身影漸小,清波微蕩,快樂的下午才算正式開始。

  河有百十米寬,兩岸是高高的土崖,也有陡峭的土坡。

  地黃之花就開在土坡上或者崖旁的乾溝裡。崖很高,筆直地立著,從上往下看,有些驚恐,從下往上看,都是威嚴,像刻板的臉。乾溝敞開著大口,與河道相連,把崖分成不同的段落,給人們開辟出一條條走向河道的路。

  崖上,便是我們的村莊。村子叫王村,百十戶人家。對岸,也有個小村子,叫肖東。兩岸人家的生活,像河水一樣平靜。

  那年夏天,午後,村裡突然就炸開鍋。一大群人的哭喊聲從村莊東頭的河邊傳來。有人大聲地喊,快,快,把誰家的牛拉過來。有人倒扛著一個孩子,從崖底順著坡路上來,大口喘著粗氣。立刻就有人替換他,接過孩子,扛在肩上,朝著牛來的方向奔去。一旁有人扶著,有人在拍打。

  有老人吼著:別哭了,別亂了,牛來了。

  還有人大聲喊:才沒氣一會兒,還能救。

  黃牛“哞”了一聲,馱著伏在背上孩子,順著村道開走。只是,背上耷拉的身軀,在哭天喊地中慢慢僵硬。牛走得不遠,時間卻很長。孩子的親人一直跟著牛後邊,撕心裂肺。

  直到親人哭得沒了氣力,牛也不願意再走,才有人說:歿了,孩子歿了。

  歿了的孩子是個男孩,村裡的外甥,不過六七歲,放暑假了,來外婆家玩耍。他的家在山裡,離外婆的村子有十幾裡地。

  那個時候,外婆家是孩子永遠的樂園。

  有人騎著自行車去了山裡。傍晚沒到,揪心的哭聲又起,那個從村裡嫁出去的女人,像瘋子一樣。她叫著一個名字,癱倒在娘家門前。

  地黃之花依然開著,開在山野裡跑來跑去野孩子的腳下。誰也不知道那花到底叫什麽,大人也不知道。也許有人說起過某個名字,只是,那時候,山野裡長的這些東西,除了牛筋草、狗尾巴、蒺藜,就剩下一個名字,草。

  就像柱子、狗娃、狗蛋一樣,可以是任何一個男孩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們就賴在大人旁,直到聽完男孩的故事。有人說:在崖邊玩耍,那誰家的狗蛋追,他在躲,不知怎麽掉下去的。馬上就被發現了,好幾個人遊得很快,去救,可是沉得太快。唉,光撈人就半個小時。就那種大耙子,一遍一遍拉過。

  門前的泡桐樹下,一聲聲歎息:狗蛋被他媽打得哭不動了,好像還有那個誰……

  暑假才剛開始。恐懼沒有延續多久,河邊依然熱鬧。我們站在崖上喊:老張,老張。河對岸走過一個人影,是老張。老張不應聲,開了他的廟門,走進去再關上。我們無聊地走著,看見地黃,就摘下花,吸吮花根部的甜味。那味道很甜,我們猜想超過了蜂蜜,但不敢多吃。沒有大人確定說過,這花沒毒。走著走著,我們就又對著河對面喊:老張,老張。老張打開廟門,還是沒有應聲。

  我們村對岸有個廟,叫肖東寺,老張住在裡面。大人說廟裡香火不旺,因為老張不像真的出家人。他一身道士的打扮,留著長須。老張常來我們村,每次都會帶一兜的糖,高興了就散給孩子們吃。老張經常樂呵呵地,看起來很高興。

  老張,老張。柱子歪著頭,咧著嘴,流著口水,扭著身子,拖著條腿,把手伸向老張。老張樂呵呵地分了一顆糖給柱子。糖紙還沒剝開,一個小身影“嗖”地一下奪過糖,跑開了。柱子歪著身子追了上去,卻把自己摔在土裡,土頭土臉。老張笑著罵了一聲:老子七十多歲了,還沒老子利索。又扔了一顆糖給地上的柱子。

  柱子,柱子,三爺叫你過去。有人傳話給柱子。柱子咧著嘴笑得很開心,跟著傳話的小身影來到學校旁的破房子。三爺,我來了。柱子含混不清地說著,看著比他矮一頭的三爺。

  三爺跟我同歲,還沒到敢從半崖上跳水的年齡。不過輩分高,高到村裡很多大人都要主動跟他搭話:三爺,今兒作業做完沒。這話就像問候“吃了沒”一樣, 不需要認真回答。

  三爺給柱子指派了幫自己割豬草的任務。你腿瘸,找草多的地方割,不要跑來跑去。三爺關心道:你姐今天沒跟著你?

  柱子活乾得不利索,三爺給他指派任務,只是為了顯示權威,還得防著柱子的姐姐。草還得三爺自己割,不然也會被他媽罵,罵得不過癮時,少不了一頓打。柱子的草籠裡有時候會有地黃,明顯是到河邊去過。

  柱子,你又到河邊去了!柱子姐姐罵道。割草就割自家地裡的草,不要給人家割,自家地裡的草都長得壓過玉米稈了。

  暑假還沒結束,河邊又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柱子,柱子,叫你不要到河邊的。

  柱子姐姐抱著被河水泡浮腫的柱子,一聲接著一聲哭。柱子掉下崖的時候沒人看到,撈上來用的時間比山裡的孩子還要長。村裡人都勸著柱子姐姐:柱子活著也苦。柱子姐姐很憤怒:柱子是我弟弟。又看了一圈說:柱子沒人管我管。

  老張站在對岸,仿佛在聽哭聲。崖邊的乾溝裡,地黃的花還開著。開學了,我們已經不能在河邊竄來竄去。柱子姐姐來過河邊,哭。那時,柱子姐姐好像剛上初中。

  告訴村裡人地黃名字的好像是老張,因為他認識很多字。地黃身上並沒有黃色,為什麽叫地黃?老張說不清。地黃不開花,還不是跟刺棘草一樣,管它呢。老張說。它為什麽長在人很少去的河邊,跟牛筋草、狗尾巴、刺棘混在一起?

  草麽,不都這樣。有人說著,把蹲在牆邊的身體向牆挪了挪,肩膀一上一下地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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