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穿著一身藍黑色的道袍，戴著道冠，留著長須，住在肖東寺裡。

　　肖東寺背靠著土崖，地勢易守難攻。僅有一人高的土牆圍成了半圓，把半崖一片平整的地圈了起來，裡面有兩孔窯洞。寺門很窄，左右兩扇，上面刷的是土漆，已經掉得斑駁陸離。門房很簡陋，卻也講究，半邊蓋，瓦片架在椽上，下面四五個人完全可以躲雨。

　　說是寺，其實比莊戶人家的院子大不了多少。老張不在的時候，我們偷偷進去過。在窯洞口朝裡面望。窯洞裡黑漆漆，地上散落著一些衣物，沒有什麽家具。還有一個窯洞空著，半人個雜草長勢比玉米稈還好，堵在門口。我們感覺有些恐懼，呼啦一下全就撤了，朝著寺下的土坡瘋跑，跳進河中。

　　肖東寺在我們村對面，隔河相望。村裡人想聯系河對面親戚的時候，就會來到河邊喊:老張，老張。

　　哎。老張回應一聲。

　　老張，給我家娃他舅舅捎個話，就說玉米地鋤好了，叫他不用來了。

　　噢。老張答應一聲:等下我就到肖東去。

　　肖東寺得名東邊的村子。村子名叫肖東，離寺還有大概二裡地。肖東和王村被漆水河隔開，各據一方。早些年，漆水河河谷很深很寬，水流卻只是大一點的溪水。後來，興修水利，河谷裡水蓄得很深，便隔斷了河兩邊人的往來。

　　村裡人有事要通知河對岸的親戚，就只能靠通訊。通訊工具就是老張。

　　老張，老張。一幫孩子沒事也喊，河谷裡會有回聲，淡淡的，有些悠遠:老張，老張……

　　瞎喊啥，看我不打你。老張有時回應一聲，有時只顧自己走路。

　　自然有人要問:老張，你做啥去啊。河谷裡的回聲也問:老張，你做啥去啊……

　　老張回道:哈慫！

　　哈慫是不聽話孩子的統一名字，比柱子、狗娃用的還要多。

　　肖東寺很神秘，老張的身份也很神秘，有時行蹤不定，有時會過河來王村。這個通訊工具的口音並不是純正的本地話，雖然也好用，但是信號並不穩定。老張在我們那屬於高科技，不光能當通訊工具，村裡人還能從他腦袋裡查詢大部分未知的東西，不過農事卻一塌糊塗。

　　人家當過大官，原來是軍長的副官。就是麽，官當得這麽大，怎麽可能去種地。夏日的泡桐樹下，孩子們圍成一團，聽大人講故事。故事是關於老張的，斷斷續續的，沒人能講得全。

　　老張得有七十歲了吧?嗯，我看差不多。吧嗒吧嗒幾聲抽煙鍋的聲後，故事依舊還是那幾句:打仗打輸了，就逃到肖東寺出家了。那麽大的仗，當官的逃了，難怪他們會輸。

　　有孩子聽得睡著了，被一巴掌打到腦袋上。

　　回家去睡。大人說。孩子不情願地起身，揉著眼，看看天上的星星。

　　把土拍乾淨。大人說:看你髒成啥樣了。

　　孩子從地上站起，拍拍屁股上的土，問:老張啥時候過來?

　　睡覺去！大人說:上身也拍拍。

　　夏夜的知了叫聲很響。有人就說:你知道個啥，還沒老張知道得多。

　　故事還在繼續:老張讀過書，知道的多，才當上大官。有人補充說:他們的軍隊是國民黨的王牌軍，老張管著一萬多人，電影還拍過他們打仗。

　　現在他一個人住，連個媳婦也沒有。有人歎道:也沒誰到寺裡燒香。

　　他是出家人，不可以娶媳婦吧。

　　他算什麽出家人……

　　知了的叫聲漸漸停歇。

　　柱子從崖上掉河裡，就是老張看見的。終於，有人把老張的故事翻新了一點:他在河對岸，怎麽就看見了，看得這麽清楚，牛也是他喊著讓人牽來的，可惜柱子淹得時間太長了。

　　聽說柱子掉下去前，在喊老張，老張就看見了。傻柱子就是長大也娶不到媳婦，他爸媽以後老了，誰給他做飯呢，唉，柱子乾活還挺乖的。

　　柱子去世沒幾天，村裡一個老人去世，晚上要放電影。老人去世放電影，是村裡新興起的喪禮儀式，有錢的人家會連放三天，窮點的人家，也會叫一場。電影不是為柱子放的，沒長大成人的孩子死了，只會默默地埋掉，甚至連個墳頭也沒有。

　　放電影的人是離王村很遠的一個村子的。他嘴對著喇叭:喂，喂。又咳嗽一聲:今天晚上放的是《南征北戰》。旁邊馬上就有人問:就這個，一個片子?放電影的點點頭，開始放。

　　電影大家都看過了， 熒幕裡打得很激烈，熒幕下孩子跑來追去，也很熱鬧。有人跑著跑著，突然就一回頭，把手中木棍端起來當槍，對著後面的人，嘴巴砰砰砰地給木棍配音。後面的孩子自然不願輸，更不願死，也拿著木棍射擊，發出更激烈砰砰響。

　　看電影的也不專心，說著誰家的母雞又在野外下蛋，被那個誰偷偷撿走。說著說著就說到老張:快看快看，老張要出來了，應該就是他，副官麽。

　　老張年輕的時候還很好看的。有人比劃個姿勢:老張拿槍的姿勢不行，槍應該這樣拿。

　　那個副官又不是真的老張，那是演員演的，又不是真的。有人反駁:副官是軍官，不上前線打仗，打槍肯定不行。

　　你說老張怎就逃得這麽遠，跑我們這兒，走路要還幾個月吧?有人問。

　　誰知道呢。誒，老張看過《南征北戰》沒。

　　肯定看過，他們右派要接受教育。

　　又有人問:怎好多天不見老張了，人呢?前天我喊他給我姑家捎個話，廟裡像是沒人。

　　柱子死的那天老張還來過，想著救柱子。有人答話。

　　老張會不會念經?有人突然問:他應該給柱子念幾天經的，柱子走得不舒服，應該念幾天經，柱子好上路。

　　柱子叫啥老張都不知道吧，念啥經，他在肖東寺，也不燒香，不拜佛，幹啥也沒人知道。誒，你說，老張會不會是特務。

　　瞎說，特務早被消滅完了，他能躲得過去。

　　老張消失了很久，肖東寺的通訊信號也消失了很久，像是電影裡演的無線電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