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找到柱子姐姐，提醒說:狗娃也上初中了。

　　柱子姐姐淡淡地回道:知道了。

　　你打不過他。三爺說:他還比你大半歲。

　　柱子姐姐沒有說話，她盤算著怎麽智取。柱子死了，死前還受過委屈，他的仇必須報。楊柳路是村子通往學校的唯一一條大路，柱子姐姐已經走了一年，對路兩旁非常熟悉。如果能利用天時地利，打一場勝仗，把握很大。即使不能取勝，也不至於輸。

　　天還沒亮，通往學校的楊柳路，像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洞。路兩邊的蟋蟀叫聲，仿佛是為了遮掩玉米地裡的埋伏，故意弄出的聲響。走出村子六裡地、離學校還有一半路程的地方，路旁有一片墳地，總是會泛出幽幽的光。那些光，像天上掉落不了的星星。

　　那片墳地，是柱子姐姐獨自面對的第一場恐懼。

　　柱子姐姐走在路中央，保持著距離危險最遠的距離。危險究竟是什麽，誰也不知道。如果這個世界有鬼，如果鬼要害人，應該不需要埋伏。柱子姐姐想。

　　楊柳路把王村引向外面的世界，是村裡人致富的希望，修好才兩年時間。之所以叫楊柳路，是因為修路的人說，路的兩邊會栽上楊樹和柳樹，等到楊柳長大，這條路上的風景就會很美。可是樹栽了沒一年，便被拔得拔，砍得砍，七零八落。

　　墳地裡的柏樹長得挺拔，森然肅穆。每次路過墳地，柱子姐姐心裡就七上八下，猜想危險來臨的時間。但是她依然每天都起得很早，一個人上學。

　　一年前，從村小考上初中，柱子姐姐第一次走出了村外。

　　這次，她還是有些害怕。她用自己的恐懼程度，估摸了狗娃可能感受到的恐懼。她側著頭向前走，看著墳地旁的玉米地，用余光辨別好位置，背靠著一棵柏樹，蹲在一座墳頭後面，閉著眼睛，抱緊書包，強壓狂跳的心。

　　暮色漸去，天上的星星慢慢泛白消失。墳頭上幾朵花，像是枯萎，又像是未開。一陣窸窣聲，花旁一個洞口，探出一個腦袋，發出幾聲吱吱響。是老鼠，只是不知道，它是要出門，還是剛回家。柱子姐姐不知道自己是害怕，還是需要呐喊。她啊的一聲尖叫，栽倒在地上。

　　清晨的墳地和玉米地，也回蕩著，啊……越來越弱。

　　楊柳路上也回應，啊……

　　天已經完全亮了，就差太陽出來，宣布新的一天開始。柱子姐姐睜開眼，迷茫地看著墳頭的花，她見過，河邊的土崖邊見過，是一株早應枯萎的地黃。她用力一扯，把地黃裝進書包，匆匆跑向學校。

　　暑假時，柱子姐姐曾經和老張確認過，那些在溝坎、土崖邊安家的粉嫩嫩的花，就是大名鼎鼎的中藥。

　　為什麽不說明白這個就是中藥呢?柱子姐姐問老張。

　　那麽漂亮的花，你舍得挖去賣錢嗎。老張說。

　　地黃花為什麽開在墳頭，或許因為墳頭土乾的像土崖一樣。柱子姐姐不去想。她記得柱子的草籠裡，有過地黃。柱子傻，傻到連豬草都分不清。

　　下課的時候，柱子姐姐偷偷在初一的三個班窗口望了望，沒有看到狗娃。柱子姐姐歎息一聲，她想不起自己早上做過什麽，也不想去再做什麽。

　　楊柳路旁的玉米成熟了，青紗帳很快就被踏平，望不盡的莊稼地裡，兔子和老鼠慌張地逃竄。狗娃賣力地挖著玉米稈。

　　不讀書就好好乾活。狗娃他爸說。

　　又不是沒乾過。狗娃嘴很硬:爸，鬼是啥樣，你見過沒?

　　狗娃他爸一腳踹了出去:哪有鬼。

　　上學的路上就有。狗娃說:大清早還出來叫。

　　狗娃他爸蹲在地上，點著旱煙，抽了一口，說:歇會吧，活一輩子都乾不完的。

　　狗娃不上學了。三爺說:柱子姐，怎辦?

　　算了，都是一個姓的。柱子姐姐說。

　　可這事我得管，怎說我是當爺的。三爺說。

　　柱子姐姐沒說話，也不想在放學路上等狗娃，她忙得沒時間去恨誰。她還有很多事要乾，割草，喂豬，洗衣服，做作業，這些事最好都在天黑前做好。她還有很多迷惑解不開，柱子的墳頭是誰在燒紙?地黃長長的根能救人嗎?外面的路都是楊柳路這樣的?王村和山裡有什麽不一樣?

　　老張回到了肖東寺。村裡人便又在河邊喊:老張，老張，給娃他姑父說一聲，玉米掰完了，叫他不要來了。

　　老張回道:知道了。

　　老張過河來到王村，這次，沒有孩子包圍他。老張跟村裡人閑聊著:王村人就是勤快，玉米都掰完了。

　　今年天旱，玉米熟得早，幸虧漆水河裡有水。要不然，這收成，不行的。有人回道。

　　老張摘了道冠， 用手理了理發髻，花白的頭髮整齊了些許。

　　是哦，幸虧這河水。老張道。

　　老張，你前兩天來過麽?有人問:村裡娃開學的時候?

　　來過，來過。老張回道。

　　來幹啥你?有人問。

　　還能幹啥嗎，就是來轉轉。老張回道。他頓了很久，又說:把新學期的書，給柱子捎過來。

　　沒有人說話，幾聲吧嗒吧嗒的響，旱煙的火苗一亮一亮的。

　　老張，講講以前的事唄。有人打破沉默。

　　以前，你們王村的故事都講不完。老張說。他接過遞來的煙鍋，抽了兩口，說:王村是個風水寶地。

　　楊柳路修路以前，知道還有一條大路經過王村嗎，那是官道，最開始是秦始皇派人修的，後來幾百年，路越修越寬，能跑兩輛汽車，一直往西通得很遠。老張說。

　　啥，能跑汽車?現在怎麽看不見?有年輕人驚訝地問。

　　聽老張講。有老人打斷年輕人的驚訝:我也聽老人說過，村旁以前有路，就是不知道能走到哪裡?

　　能走到外國。老張說。

　　老張說的話，大家都信。因為老張說的，村裡人以前斷斷續續聽老人說過。他說漆水河歷史書上都寫到過，那自然就有這回事。他說王村以前被兩人深的城壕圍起來的，更沒人懷疑。

　　我還從上面往下跳過，就是現在沒那麽深了。有年輕人說:城壕現在都快被填平了。

　　沒人會問花花草草的事，沒人關心這些，哪怕是長得很不一樣的地黃，哪怕是在一年中最好季節裡開的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