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經常不見身影。老張不見了,河兩岸沒有了通訊員,人們很快就會知道。老張不在寺裡,肖東寺的門就一直鎖著。
狗娃和他的兄弟帶著橡皮圈,嘴裡叼著用粗鐵絲打製的小刀,拉著柱子,遊過河,光著屁股,十分謹慎地突破土坡上一片片雜草的防守,摸到肖東寺的圍牆下。
狗娃把刀插進對開的門縫,弄開一條縫隙,趴在門縫朝裡望了望,又匍匐著後退幾米。
你上。狗娃指著牆的豁口,命令說:踩我背上。
命令是發給柱子的。打頭陣這事,一般都是柱子。柱子嘿嘿兩聲,爬上狗娃的背。
看你這慫樣子。狗娃的兄弟低聲罵道,貓著腰,托著柱子屁股,低聲喝道:用力。狗娃馱著背,向上拱起。柱子雙手扒著圍牆,半個身子卡在豁口。
笨得像豬一樣。狗娃罵:你用力,推過去。狗娃兄弟就直起身子,抱著柱子腿,向上推。
嗵一聲響,柱子落進院子。
狗娃向前匍匐前進,這次才發現,那門縫用手很容易就掰開。他趴在門縫看了下,朝裡吐了口唾沫,轉頭抓把地上的黃土,擦著左邊的肩膀,罵:跟豬一樣,成天流口水。
肖東寺的兩孔窯洞上面有三棵古柏,村裡人說有幾百年的歷史,很沉靜,風來了都不會搖動,即使遠看,也會覺得三家夥灰頭灰臉的。狗娃聽大人說過,柏樹都是栽在墳頭上的。難道,肖東寺就是座墳?狗娃心想著。
門縫裡終於出現柱子的身影:貓著腰,慢慢靠近寺裡的兩孔窯洞。狗娃和他的兄弟緊張地望著,把門縫掰開到最大。柱子已經接近窯洞口,卻停下腳步,回頭看看了寺門。狗娃罵道:沒一點膽子。
柱子又移動了,進了窯洞,漸漸不見身影。
狗娃喘著粗氣:那國民黨不會還在寺裡吧。
不在,門朝外鎖著呢。狗娃兄弟說。
快入秋了,風一起,有些冷。狗娃兩人打了個哆嗦,看了看柏樹,柏樹還是沒動,兩人看了對方一眼,歘一下同時起身,撒腿往坡下跑。坡上的草唰唰聲響起,幾隻鳥被驚起,煽動翅膀,向坡上方衝去。狗娃揮舞著小刀開路,兩人跑得更快,瞬間到了河邊。
狗娃兄弟回頭看了看:要不,等等柱子,他一個人過不了河。
等,不能讓他姐知道。狗娃說。
那幾隻鳥盤旋在河谷中,叫聲淒厲。狗娃和他的兄弟把膝蓋抱在懷中,縮成一團。
柱子腿上流著血,出現在兄弟倆的背後:鬼,鬼!
河谷回應著:鬼,鬼!
快!狗娃把橡皮圈套在柱子身上,說:快回。
天上的鳥還在飛,還在叫。三人很快就回到對岸。狗娃和他的兄弟麻利地穿上衣服,問:柱子,是吊死鬼還是淹死鬼?
不知道,眼睛很大,頭髮很長。柱子說:鬼坐在地上。
狗娃在乾的土崖下捏了點黃土,抹在柱子腿的傷口上,說:這是你自己摔破的,記住沒。
嗯。柱子應了聲。
天還沒黑,柱子腿上的傷就被姐姐看見了,大聲質問柱子是怎麽回事。柱子說不清楚,姐姐邊哭邊罵,罵柱子不聽話,罵壞人使喚柱子乾活。罵了半天,還是忍不下這口氣,又到街上去罵。事情鬧大了,紙就包不住火了,狗娃帶柱子下河的事情徹底暴露。
你沒事乾嗎,帶傻子玩什麽玩!狗娃爸一腳踹在狗娃的屁股上,邊打邊罵。
誰要是再帶柱子到河邊玩,就被鬼拖到河裡淹死。柱子姐姐詛咒道。
柱子腿腳不方便,又傻,但是聽話,肯乾活。平時沒誰願意和他一起玩,只有需要衝鋒陷陣的事或者苦力活,狗娃們才會找柱子。
柱子姐姐的潑辣,也只是柱子受了欺負後才發揮,在沒有確定柱子受到欺負或者被人佔了便宜,柱子姐姐也只是一個初中一年級的女生,個子還沒柱子高的女生。
暑假的漆水河,全都是光屁股的男孩子。這個地方,柱子姐姐不敢來,家裡要洗衣服,也是跟在那些婦女的後面,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洗。
整個暑假沒下幾滴雨,玉米地要灌溉,河水下降的厲害,河面只有兩個月前的一半寬。稍顯平緩的河底便露出來,很快變得乾硬。天逐漸變涼,跳水大賽不再上演,釣魚成了主要項目,大人們也慢慢放松了對孩子的約束。
缺乏約束的社會容易出事情。快要開學了,河邊傳來慘叫聲。狗娃的兄弟扶著狗娃跑上河岸。狗娃捂著左邊的胳膊,滿手是血,血順著胳膊往下流,不時滴在地上。
狗娃兄弟大喊:殺人了,殺人了!柱子殺人了!
村裡人都在玉米地裡忙活,沒幾個人聽到狗娃兄弟的嘶喊。直到天黑的時候,柱子拿刀戳狗娃的事才傳開。
狗娃他爸衝到柱子家:老四,虧你還是讀過書的,就這麽教育兒子,拿刀戳人。
柱子他爸沒弄明白怎麽回事, 卻不願認輸:你手指誰呢,叫誰老四,沒大沒小!柱子會戳人!
狗娃他爸和柱子他爸同姓,是平輩的兄弟,平時見了柱子他爸,要叫聲四哥。
狗娃他爸覺得自己佔理,不依不饒,在柱子家鬧。
柱子你過來,把事說清楚!柱子他爸說。
柱子能說清楚啥,他哪回不是被欺負的!柱子姐姐大聲說。
這樣的論理和談判本來輪不到女人,柱子姐姐插話,沒人理。
柱子的幾個叔父趕到增援,雖然人比對方多,可是場面上一點也不佔優勢。
不行,你們得賠錢。狗娃他爸說:買藥已經花了好幾塊錢了,你們得管。
行,柱子他爸說。
狗娃上學都不行了,不能背書包,沒法寫字,你們也得賠錢。
你家用左手寫字?柱子姐姐大聲譏諷。
一隻手乾不了活。狗娃他爸說,聲音依然很響。
事情一直鬧到下半夜,柱子家賠了十塊錢給狗娃家。柱子爸要打柱子,柱子姐姐一把把柱子拉到身後。
你說,怎回事。柱子姐姐問。
他們搶我的魚,打我,兄弟倆一起打我。柱子說:刀是狗娃的。
你打回去了?柱子姐姐問:啥刀?
他自己磨的刀。柱子說:狗娃說要殺我。
天突然就涼了,早晚得加一件衣服。玉米已經長到一人多高,河邊也看不見地黃花,風把夏天的尾巴一刀割斷。
不要臉的東西,兩個人打一個。柱子姐姐罵道:遲早在放學路上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