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倆這怎麽跑車跑一半說不去就不去了呢?”
“你問小寶去。”
“可是客戶的單子怎麽辦啊?這個很急的。”
“那我不管了,該罰錢罰錢,該解決解決,我不幹了。”
“哥,你都這麽大的人了,你有必要跟小寶來生氣嗎?親兄弟啊我們是。”
“他親兄弟能乾這事?他自己去取貨去吧,我下午就回來了。”
這句話結束之後,申寶三隻拿著手機,呆呆的注視著前方,耳邊只是不斷的傳來掛斷後的忙音。
張芳在炕頭的被窩裡冒出個腦袋問道,“大哥這是怎麽了,吃槍子了嘛?這麽大火氣,一早上就打來電話,覺都睡不好。“
申寶三點起一根煙穿著秋褲蹲坐在火爐邊,深吸一口吐出那灰色的煙霧,回應道“跟小寶鬧別扭了,這車跑一半就不開了。”
張芳聽完一下支起身子組,半坐起來,焦急的問:“啊,這怎麽說不乾就不乾啊,老大不小年紀了耍什麽小孩脾氣?”
申寶三撓撓頭,“也不知道大哥什麽意思啊,電話那頭感覺氣性不小,連著罵著小寶,但是問起來發生什麽了,有什麽都不說。也是怪奇怪的。”
張芳一邊穿著衣服,一邊說著,“那單子怎麽辦,也是有押金啊,數字還不小。超過這個時間我們都得賠錢啊,再說來,兩個孩子,兩個車子的保險,都該交錢了啊。”
申寶三拿著夾子給火爐裡添加著煤炭,把那火星燃到的煙屁股一下也丟了進去,“哪有啥辦法啊,等大哥車開回來,不行,我來跑,我去趕趕時間也來得及。”
張芳起身給申遠掖了掖被子,悄聲下炕拖著棉拖鞋坐在申寶三旁邊,“你要趕路,那再怎麽也得開夜車啊,大晚上的多危險啊。”
申寶三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中的兩個孩子,臉上沁出一抹溫暖,回答道:“沒什麽大關系,累點,起碼押金是拿的回來的。”
張芳拿著火鉤撥弄著火爐裡還未點燃的炭,眼神直勾勾的看著其中,那藏在碳下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顯得光色斑駁。
......
“嘭!”
陽光正是溫暖的時間,那低矮的平房門被人粗暴的一腳踹開,衝進來三四個身影。
原本溫暖祥和的家一下變得擁擠,鬧哄哄起來。
申寶三面對著幾個陌生的身影,也是立馬起身一下站起來站在張芳還兩個孩子身前,顫抖的喝聲喊道:“你們是誰,進我家幹嘛!”
原本在炕上正還睡眼惺忪的申圓圓一下害怕的藏在張芳懷裡,小手緊緊拉著張芳的衣服,另一隻帶著還未消散的牙齦的小手,拉著那緊張到只會睜大眼睛的申遠。
為首的男人頂著剃的鋥亮的腦袋,咧著嘴打趣的笑著,也沒回應申寶三的詢問,只是轉身自顧自的打開那落地衣櫃,伸手在疊的整齊的衣服堆裡隨意的翻動著。
申寶三看到男人這行動,向前一步準備製止,那男人身後的小弟立馬起身伸出手推向申寶三。
“來,你別動,讓你動了嘛?”
申寶三怕妻兒受到什麽影響,也沒再進行劇烈的反抗,只是繼續大聲問道“你們在幹嘛!有什麽事你們說,我報警了啊!”
“報警”這兩個字一出像是點燃了緊繃的氣氛,光頭男裹著自己那烏黑油亮的貂皮夾克,三步一晃的走到申寶三面前,看著那不夠一米七低自己一頭的申寶三說:
“申寶三是吧,有個弟弟叫...小寶?
申寶三皺了皺眉,暗道一聲不好,強行冷靜的問道,“是我就是,申小寶是我弟弟,有啥事你說,趕快解決完出去。”
那光頭男也沒客氣,大刺刺的坐在火爐邊的馬扎上,摘下自己皮手套隨意的撥弄著插在火爐裡燒紅的火鉤。
“就你弟弟啊,在我們這邊耍錢。前些日子輸了點,立了個白條,寫了個地址。這不,最近這聯系不上了,我們只能來找你。”
申寶三一聽,也明白了。那年輕的小弟又是惹了亂子。
申寶三連忙從褲兜裡拿出那皺巴巴的軟盒香煙,磕了磕抽出一支,半弓著腰湊到那光頭男這邊,遞了過去。
“我就他哥,小寶這日子跑車去了。他是輸了多少,哥你給個數,自家弟弟不懂事我們肯定會好好解決的。”
光頭沒有回頭看向那粗糙的手遞過來的皺巴巴的香煙,只是眼神繼續盯著那火爐子裡。
他從自己那貂皮夾克的內兜裡,掏出一盒嶄新,未開封的硬盒香煙抽出一支放到嘴邊。
伸手拿出燒的滾燙火紅的火鉤,故意的在靠近的申寶三面前晃了一圈。
看著那火紅的火鉤在申寶三面前晃蕩,申寶三也是下意識躲了一下。
那光頭男像是很滿意申寶三這下意識的舉動,又暗戳戳的拿燒紅的鉤子指了指炕上躲在角落裡的母子三人。這才把火鉤湊到嘴邊點燃香煙。
深吸一口之後,說,“行,敞亮人。是個好哥哥。不多說,利息和本金加起來三萬,少五千一條胳膊。”
申寶三當時像是五雷轟頂,不久前還在和妻子發愁車子和孩子的保險費,還在想這次出車別影響到押金問題,這一下子被那不成器的小寶又追加了額外的債。
不等申寶三說話,張芳遠遠的就喊起來了,“三萬!?我們一輛大車才三萬,到現在我們還沒還清。你們有本事繼續找小寶要啊,他欠的錢。”
申寶三回頭趕快給這不懂現況的女人一個眼神。
這光頭只是自顧自的抽著煙一句話沒說,輕輕的拿下巴朝著身後兩個小弟抬了一下。
兩個小弟瞬間受益,便開始打砸家裡他們一切能看到的東西。
把落地衣櫃的被褥衣物全都刨出來,一腳踢翻一邊的洗臉盆,拿起地上的板凳準備砸向一邊的一米多高的水甕的時候,申寶三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了,緊緊拉住小弟砸向水甕的手,說:
“別砸了別砸了,我現在手裡沒這麽多,我們會給...我們會給!”
勸阻聲音和拉著的手沒有攔住人高馬大的小弟,就這麽水甕碎裂的聲音,水流奔湧出來的聲音,混雜著兩個孩子受到驚嚇哭喊的聲音讓這個本就不大的房間裡回蕩著。
光頭也是被濺了一褲子的水,心疼的抬起腳,想讓自己那發亮的皮鞋遠離那冰冷的水面。但是發現無濟於事以後,他站起身來大喊著:
“兩個白癡停手,沒看到已經濺了我一身的水了嘛,給我阿瑪尼泡壞了拿你倆沉缸。”
怒氣未消的光頭走到兩個小弟面前,用勁的抽了對方一個耳光。
申寶三看到這個情況趕快俯身扯長衣袖,仔細反覆的擦著光頭的鞋面,一點不顧及冬天的冰水沁濕的衣褲有多冰涼,被水打濕的地面有多肮髒。
光頭也沒理我的動作,繼續大聲教訓著兩個手下,手舞足蹈的幅度過大,申寶三看到他手中的香煙頂端一簇煙灰,正慢悠悠的飄下掉在申寶三的後背上。
張芳側過身遮住兩個孩子的視線,把他們緊緊的攬在懷中,一直安撫著兩個因害怕過度哭著不停的孩子。
房門再一次被人重重的推開,進來一個高大雄壯的身影,是申寶三的大哥,申寶根。
申寶根看到看到家裡一地的狼藉,炕上受到驚嚇的母子三人,還有申寶三那卑微擦皮鞋的樣子也是明白了此時的處境。
但是他現在的狀況也不是很好,眼睛烏青嘴角帶著開裂的痕跡,身上的衣領也沾染著血跡,也像是不久前遭遇了什麽
他拿著一個信封包一把丟在那光頭的手中,就把申寶三扶了起來。
“這是三千塊錢,現在就這些錢,拿著錢趕快滾蛋。剩下的錢等過些日子我們自己給你送過去。”
向來都是橫來橫去的光頭沒受到過欠債人如此強橫的語氣,別伸著指頭準備教育一下和他說話的人。
申寶三這大哥從小被人笑話傻大個的,國字臉,寸頭,一米八幾二百多斤的體重,那不過一米七的光頭在這體重體型下其實顯得也並不是有多強壯。
大哥也看出來了意圖,快速從地上拿起一個馬扎握在手裡,作勢要有衝突的準備。
光頭看大哥的舉動,氣勢削減了一些。又看到懷中剛剛大哥塞過來的信封袋子,便掂了掂重量。
順勢找著台階,“這錢算是這個月的利息,三萬還是三萬,不然下次可就不是我這個這麽好說話的來了。”
說罷也是匆匆的帶著兩個手下出了門。
看他們走後,整個房間都松了一口氣,兩個孩子的情緒也慢慢冷靜下來。申寶根緊握馬扎的手松了一點,但他那副面容也是讓人不禁好奇在來之前經歷了什麽。
申寶根把手中的凳子放在地面上,踢開旁邊被翻出來打濕的被褥,就這麽抽著煙。
“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急著回來嗎?我看到那兔崽子在休息的時候翻兩個車的證件。”
申寶三也是吃驚,申小寶從小就算是頑皮,也不至於有這樣劣根性的行為啊,“翻證件,他翻證件幹嘛啊?”
大哥抽著煙,用力的擤鼻涕,完事把手在鞋底蹭蹭說,“後來,我看著他在那偷偷摸摸翻著我這個車上的東西,我也沒叫他。走近一看那證件已經被他拿手裡了。我就喊住,問他要幹啥。”
“他一聽到我來的動靜,就下意識把手裡的東西想藏起來。我一把抓出來,他就跟我掰扯上。後來好不容易老實下來了,他就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做錯事了,要拿車貸款抵出去,跟我說是自己跑車有孩子了需要錢,外邊借了高利貸養孩子,人過來催債來了。但我也沒曾想是這麽個情況。”
申寶三聽到申小寶已經有孩子了,吃了一驚,他都沒提過這個事。“小寶有孩子了?什麽時候的事情啊。”
張芳此時也哄好小孩了,接著這個話題說,“他?有小孩,肯定是那撲克和麻將,一次要倆孩子可不要錢呢。”
大哥也沒接這個話,像是默認了申小寶其實就是因為賭博而劍走偏鋒。
申寶三也是理解了張芳的話,說起,“那這三萬塊錢怎麽辦,他能有什麽財產,跑一次車這點錢什麽時候能還的上那錢啊?這點亂七八糟的人萬一找到小寶該怎麽辦,他還那麽年輕。”
張芳說,“我先說好,車,是不可能的,因為兩個孩子和我要吃飯。 房,這間也是我們自己的,你看看你弟弟多有能耐自己去還。”
大哥還是沉默著,深深的吸著煙。
申寶三一直不知欠錢是種什麽樣的概念,也不知道賭博到底是因為什麽。沒敢在這直截了當的答應張芳的話,只是默默的看著她。
張芳看申寶三這個態度一下子著急了,就說“怎麽的,你弟弟是親弟弟,你兒子你女兒不是親生的嗎?你是真的想為這賭博的鬼餓死我們娘仨嗎?”
“行了!”
大哥終於不再沉默,他把手中早已燃盡的煙頭在指尖撚了撚。
“倆孩子在這呢,錢不錢的說的真難聽。那三千是我自己剛去取的,我這邊還有點,看看能拖多長時間吧。這算我最後一次管他,跑車以後你倆自己去吧,三個人兩輛車總會有人閑著,我再找找營生,你們也快點能把這個錢攢起來。”
申寶根都沒留給寶三拒絕的時間,就起身帶著一身斑駁走出家門。
申寶三站起來追到門框,準備留著大哥再說點什麽,只聽到炕上的孩子喊著:
“爸爸,你去哪?”
申寶三收回了那邁出的腳步,望著那申寶根遠走的背影,嘴角動了動,那喊在嘴邊的話被冬天的風擊碎在了這四十平的小平房中。
申寶三又回頭看看,屋子一地的狼藉,還向著門框蔓延的水漬,一地泡濕的衣物被褥,那被打翻的臉盆,和碎裂的水甕。
還有坐在炕頭上因受到驚嚇,而不知所錯的母子三人。
申寶三慢慢的蹲了下來,一言不發的收拾起家中瑣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