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騫作為資深宅男自是不喜端什麽讀書人的架子,之所以將這句詞如此斷句,完全是出於自身對其含義滾瓜爛熟之後的理解運用。
物也晚,人也晚,事事皆晚。言辭晚,相思淚晚。
短短數字,將小女兒心中遲來的遺憾描繪的無比鮮活。彷佛世間萬物都已太遲,只有淚水不爭氣地搶了“先”。
秒就秒在,那個“先”字。
「我本兜中沒有幣,可是你們這群讀書人以為我才貧詞窮,硬要往兜裡塞啊。」
一眾讀書人品味著虞騫的詞以及頓挫的腔調,有人悵然若失,有人捶胸頓足,有人兩眼放光。
他們當然意識到,文擂擂主被眼前無名書生搶了“先”,甚至能從那句“淚先流”中感受到來自讀書人的羞辱。
李格非右手食指不自覺的動了動,顯然沒想到這麽快便有人填出上闕。
關鍵是他讀了一輩子書,又說了半輩子書,自知也填不出這樣的詞。字字簡單,兩兩戳心,湊一起無懈可擊。
“公子隻填出上闕,眾所周知,既是詞牌須有上下闋才完整。”
任誰都聽得出這話裡有點讀書人的酸味兒,可絲毫不妨礙它能引起茶樓眾人的共鳴。
“先生說的好,詞牌要有上下闕。這才填出上闕而已。”
“誠然如此。”
“就說嘛,這文擂招親可不似比武點到為止。”
“這位公子可有下闕,好讓我等徹底死了這心。”
“依照文擂規矩,這下闕第一句應由擂主出。既然此間無人填出佳句,看來這下闕須由公子獨自填作。”
“對。”
“言之有理。”
李清照手中拿起的醒木又輕輕放下,沒有打斷李格非和一種讀書人的熱情。
按理來說,這正是說書先生“鋪子”應有的效果。可是當虞騫填出那句詞的時候,她心底似有塵封千萬年的東西被喚醒。
「是活的太久了麽?竟然會因為一句詞,想到它們,想到他。」
「呵呵,我也真是,若是他們還在,我又豈會偶爾在此講他們的故事。」
「倒是這孟婆,沒了昔日的記憶和能力,卻長了一身才氣,且聽聽她能填出什麽詞。」
白娘子和青兒經過之前,認為自己對虞騫的才華有些了解。
可是當那幾個並不怎麽華麗的詞,從虞騫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兩顆妖心就像被一次次擊中一樣。
白娘子沉浸在“千年”晚不晚的思量中。而青兒平日裡對這些東西並無過多涉獵,今日彷佛被虞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從未想過凡人的詞曲,竟蘊含如此可怕的妖力!即便是本姑娘施展妖言惑眾,也僅僅是片刻之威。可是他,他,他......」
青兒心底詞窮,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麽詞形容那種感覺。
眼前這個披著孟薑女皮囊的男人,“臭”的令她有點眩暈,如果那種感覺是“臭”的話。
虞騫自動屏蔽讀書人們的褒貶,他一個“飽讀詩書”的有志玩家,怎麽可能跟他們一般見識。
只是。
眼下除了青兒那有點兒期待的眼神,還有一雙未知而深邃的眸子注視著自己。
「終於明白這遊戲為何無限制,因為菜雞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
虞騫不想通過烘托氣氛拉仇恨,隻想早些聽完書走人。於是,一口悵然之氣他記憶中屬於李清照的那首《武陵春·春晚》背誦完。
而且是毫無感情的背誦完。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隻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
茶樓裡頓時寂靜無聲,只有茶壺燒開時像哨子一樣的聲音,氣氛說不出的古怪。
虞騫古怪的打量四周,還以為自己當著李清照本尊背誦詩詞露餡兒了。
「幾個意思?難道你們都知道這首詞,我剛才是當著李清照本照在作弊?」
偏頭看向白娘子,白娘子似乎還沉浸在詞的上闕中無法自拔。
再看青兒這妖孽,就像中了蛇毒一樣,嘴邊呢喃著那句“載不動,許多愁”,心領神會的效果當場失效。
甚至距離虞騫最遠的李清照,也徹底放開手中的醒木,有些心不在焉。
「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許多愁......我這條承載輪回之門的六道陰魚都無法承受,區區蚱蜢舟,可堪重負否?」
「數千年不見,這孟婆倒是讓人刮目相看。」
“好一個,舟輕,愁重,載不動!不可為不妙。他日閑暇,小女子一定去武陵走上一遭,重溫公子今日填詞之情。”
晴天霹靂!絕對的晴天霹靂。
虞騫此刻有一種溜之大吉的衝動,奈何低微的道行實在不允許。
“謬讚,謬讚。”
虞騫實在不想繼續客套,天知道還有什麽防不勝防的大坑正等著自己。
出乎虞騫意料,一石激起千層浪,一眾茶客就像被李清照跟他的話叫醒般,清一色地讚不絕口。
“公子大才!不,應當稱呼先生。先前是在下無禮,還望莫怪。”
“不知先生早已成竹在胸,填詞信手拈來,更是輕拿,重放,意境頗深,堪稱千古佳作。”
“在下不才,不敢妄加評論。但先生才情再坐諸位有目共睹,大家說是不是?”
“不錯。”
“說的對。”
“隻知公子乃武陵人士,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姓名。”
“我大宋文壇,應有先生一席之地。”
虞騫不喜歡出風頭,眼前這種局面完全處於被動之中。
「怎麽辦?一日之內給孟薑女貼好幾個名牌,然後等人來撕?真名肯定不能說,總不能再扔出魚倩兒這種名字,不是要臉,就是要娘~」
不等虞騫開口,李清照的聲音再度響起。
“既是文擂招親,不到三擂,這擂主究竟是誰尚未可知。倒不如今晚這詞牌先掛在小女子名下,待三擂之後再歸還各擂擂主,權當是照顧擂主隱私。諸位意下如何?”
“如此也好。”
“有理。”
“畢竟上闕也有姑娘功勞,妥當。”
見茶樓內再無人追問虞騫姓甚名誰,李清照拿起醒木拍案驚堂。
“既然今晚文擂已決出擂主,那這故事,小女子自當從頭說起。”
茶樓內頓時叫好聲再度接二連三,畢竟文擂招親只是說書先生的開場鋪子,真真假假作不作數,大家心裡隻圖一樂。
虞騫暗自松口氣,向李清照微微示意後坐回原位。
「不然怎麽說,生活不止有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苟,有苟的好處啊,今後還是萬事小心。索性,此李清照似乎並無歹意。」
白娘子有心領神會的效果加身,不需要跟虞騫有過多言語交流,一個肯定的眼神足以表達一切。
青兒剛被虞騫捂過嘴,心領神會的效果同樣還在,衝虞騫快速吐了吐舌頭無聲地坐下。
這時。李清照的故事也在虞騫的期盼中開始了。
......
話說,盤古開天辟地,混沌初分三界:天、地、人。
一日,自天外未知之地飛來一物,破三界壁障,落在地界。
此物經天地二界時,留下一道跨越天地的痕跡,後被無邊弱水充斥,天界一段稱為天河,地界一段稱為忘川。人界在三界中最為脆弱,因此留下兩處無底之洞:碧落、黃泉。
至於落在地界的那物,上刻三字:明鏡台。
從此,世間有了諸多關於忘川河的傳說。
傳說,忘川河的弱水裡有一種長著娃娃臉的龍魚,可借明鏡台化身為龍,成為魚主,執掌輪回六道。
傳說,忘川河畔開滿彼岸花,逝去之人的靈魂只有變成白色魚魂,才可到達彼岸,轉生前往下一世。
傳說,忘川河上奈何橋通往的“彼岸”,是由六道陰魚所背負,宛若無邊弱水中的島嶼。
傳說,明鏡台成為忘川此岸,輪回六道成為彼岸。明鏡台下鎮壓著諸邪,由世間唯一的六道陽魚鎮守。
傳說終究只是傳說。
世人不知,龍魚存在的意義,是淨化這世間生靈所產生的惡念和負面情緒。
三千弱水,則是世間唯一能夠滌蕩龍魚內心,防止龍魚被惡念浸染的靈藥。
弱水和龍魚,相依相存,相知相戀。無數年來共同肩負著維持三界善惡平衡的職責。
直到,世間最後一條龍魚的內心,誕生了一條不該存在於三界的“聞魚”。
聞魚由眾多逝去龍魚的惡念所化,為打破龍魚弱水宿命而生,後來背叛身為魚主的魚臨淵。
最後一位魚主魚臨淵為護水主周全歷經三世,借助輪回石的力量和聞魚鏖戰數百年。
從離恨天打到逍遙天,從天界打到人界,落得慘敗收場。
後。
聞魚不知所蹤,一起消失的,還有曾經背負彼岸的六道陰魚。
天界之中,離恨天最高。
魚主當年大戰聞魚時留下的虛空之門,依然像漆黑的空洞一樣留在那裡,如一隻來自域外星空的眼睛,窺伺著三界。
彼時天河早已枯竭,流淌在天河裡的也不再是三千弱水,僅僅是尋常靈氣凝聚後的靈溪罷了。
太陽高懸在天河盡頭,陽光灑落在天界每一個角落。唯獨虛空之門所在的地方,就連陽光也沒法照射到。
忽有一日。
已經沉寂許久的虛空之門劇烈震動,幾聲猶如上古巨獸的吼叫,令天界諸天震顫不止。
上至天帝,下至仙子,齊齊將目光投向離恨天。
就連遠在瑤池的遠在瑤池的某位仙子,此刻也忍不住將目光投降虛空之門。
只見。
一條墨色的魚影自虛空之門一躍而出,就像鯉魚躍出水面,身後黑氣猶如帶起的水滴。
墨色魚影並未回到虛空之門,如魚得水般,遨遊在離恨天的祥雲裡。
凡被墨色魚影碰到的七彩祥雲,瞬間變得漆黑,看上去就像被墨汁染黑的池水。
彼時的天帝見狀,眉間仙紋金光大盛,磅礴的仙氣繚繞全身,十二隻仙鶴繞著他不停翻飛。
一聲大喝:“天界安靜了這麽久,豈容你在此造次!”
就在天帝即將出手的刹那,天河盡頭的太陽也爆發出驚天的動靜。
一條純白色魚影,帶著遮天蔽日的氣息直奔墨色魚影。
一黑一白,儼然一正一邪,在離恨天纏鬥得難舍難分。
墨色魚影如“陰魚”,純白魚影如“陽魚”,在三十三重天追逐。
眼見無比巨大的陰陽二魚出現在天界,任誰也看不得出此等異象絕非尋常。
天帝以眉間的天目緊盯著陰陽二魚,翻轉的流光似要看透其中玄機,甚至他右手還在不停地推衍著什麽。
片刻,天帝驚呼一聲。
“遭了!魚主和水主尚未回歸,極凶降世,恐怕天界在劫難逃……”
話落。
陰陽二魚竟然像達成某種默契,齊齊朝瑤池的方向激射而出。
其速之快,連身為天界之主的天帝,都來不及出手阻止。
陰陽雙魚沒入瑤池之中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群寸許大小的黑魚,和一群體型相近的白魚。
瑤池邊的仙子一邊擔心瑤池裡的魚兒,驚叫出聲:“非魚”。
恰在此時。
黑色的魚群和白色的魚群在瑤池弱水再次相互追逐,平靜許久的瑤池竟被掀起巨浪,很快形成一個巨大漩渦。
瑤池裡的弱水,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而那條被困在瑤池裡的魚兒,也隨著消失的弱水一起沒入漩渦中。
“不!”
紅衣仙子目睹魚主和水主不見,深感無力,卻又不能什麽都不做。
就在黑白魚群即將隨著漩渦徹底消失之際,紅衣仙子縱身一躍,一頭扎入漩渦中……
等到天帝及天界諸仙趕到瑤池時,偌大的瑤池早已魚去池空。
這天底下僅剩的弱水和龍魚,消失不見。
......
李清照與其父李格非聲情並茂,李格非宛若就是那天帝。
故事說到這裡,李清照突然拿起案上醒木,拍案驚堂。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堂內眾人包括店夥計在內,個個意猶未盡。這個故事,遠比他們以往聽過的其他故事都要精彩。
奈何說書人的規矩就是如此,一眾聽客今晚在心中落下兩個意難平。
虞騫與身邊的白娘子和青兒相互對視,再聯系之前那來自李清照的陰寒壓迫感,二妖一人隻覺聽到驚天秘聞,恨不得盡數忘掉。
「那她......」
虞騫心中剛升起一個念頭,眼前景象陡然變幻,再次睜眼時人已經躺在河邊的卵石堆上。
遠處的鑒龍塔擎天而立,身邊的白娘子和青兒卻全然不見蹤影。
「我,離開靈遇,回到晉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