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杭州城內一間茶樓之中,賓客交頭接耳,嗑著瓜子剝著花生,講述著發生在西湖邊上的一幕幕。
“哎,你聽說了嗎?”
“你是想說的尋人遊戲,還是那一曲斷腸也無怨?”
“你也聽說啦?後悔未能一睹仙子容顏,實乃人生一大憾事。”
“我更後悔的是沒能早些得到消息,現如今那尋人的紙箋都已價值千金,一紙難求。”
“可我怎麽聽說,是因為天家命都水監千金求購,才導致如此。”
“那可不,如今‘斷橋紙貴’,都超過洛陽咯。”
“錯過了西湖邊的美談,隻好喝喝茶聽聽書。”
“就是不知,今日的說書先生是哪位大家?”
“不清楚。”
臨街的一桌,此刻靜坐三人,細細品茗。
三人衣著樸素,相貌平平毫不起眼,正是經過妖變易容換裝的虞騫、白娘子和青兒三人。
虞騫左手邊坐著白娘子,右手邊坐著青兒,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與這兩個蛇妖相處。
「虞騫啊虞騫,注意分寸,注意分寸,蛇有七寸。」
他完全沒有心思在意茶樓裡議論的事情,畢竟主人公就是自己。
反倒是白娘子和青兒聽的津津有味,似已經提前欣賞到了說書先生的精彩故事。
“官人,以我的道行也只能算到今夜這間茶館中,有你想要找的人,至於是何人,非我能知。”
“既是姐姐也算不出的人,那......豈不是說。”
“嗯。”
白娘子和青兒目光交錯互相確認,最終落在虞騫身上。
“你們,看著我們作甚?”
白娘子沒有言語,青兒眸中妖芒再動,似要從虞騫身上找尋點什麽。
“印堂明亮,沒有血光之災。”
虞騫聞言精神一振,通過心領神會的效果,同樣能從白娘子眼中看出擔憂之色。
“我又不是來惹是生非的,什麽血光之災?!”
“姐姐算不出,就說明你要找的人,要麽道行遠超師尊,要麽自身不在輪回中。”
聽到青兒的話,虞騫暗松一口氣,早在黎山紫元君讓他尋說書先生聽書時,心中就此猜測。
「如果說書先生是一般人,那也沒什麽稀奇故事要聽,更不用仙人般存在的黎山紫元君那般謹慎。」
“就這事兒?”
“這事,不大嗎?”
虞騫很想懟青兒一句:有我現出原形大嗎?可仔細一想白娘子還在身側,原地開車對不起那一聲聲“官人”。
「先正經一些,不然靈遇沒通關,就先把人設玩崩了。雖然是個人修行靈遇,但陰煞白蛇,肯定有什麽東西是自己不知道的。」
“是有點......”
話剛出口,一股宛若來自九幽的陰寒輕易穿透虞騫的靈魂,百年道行有如紙糊,一個畫面在虞騫腦海中一閃而逝。
暗淡無光的世界中,一道通天白光降臨在巨大的島嶼上,島嶼隨之緩緩升起,一條馱著島嶼的怪魚緩緩睜開紅日般的眼睛。而那股穿透虞騫靈魂的陰寒,正是來自於它。
它是什麽?來自何方?為何這般看著我?
腦海中的畫面隨萬千思緒轟然消散,虞騫隻覺全身被冷汗打濕。
再看白娘子和青兒,一人兩妖的虛弱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百年道行比作溪流,千年道行比作小河,那它至少也是片海......」
“今日的書,我暫且不想聽了,小白這便送我回晉朝可好?”
虞騫明知白娘子此刻同樣虛弱,但面對那般存在,此時不走怕是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青兒雖有不舍,但還是將目光投向白娘子。
兩妖一人心照不宣,沒有誰會對那樣的存在感到好奇。
“奴家這便送官人回去。”
白娘子的聲音不大,僅限這一桌三人,說著便雙手掐出法訣,一點凡人無法察覺的靈光躍然指尖。
可就在這時。
醒木拍案,聲驚四座。白娘子施展法術釋放出的靈力如一根點燃的蠟燭被突然掐滅。
“這......”
白娘子和青兒本就是蛇妖,頓時本能地生出警惕,雙眼化作妖瞳環視四周,手背和脖子上的肌膚隱隱可見蛟鱗浮現。
茶樓大堂十分寬敞,說書人的書案擱置在一隅,不知何時出現二人,一個站在書案後手拿醒木,一個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令虞騫驚訝的是,手拿醒木的竟是位雙十年華的女子,相貌算不上出眾,但生的十分耐看。而坐在一側的老者,打扮反倒更像說書先生。
茶樓裡所有人,似乎都沒有察覺到二人何時出現在這裡,卻又自然而然地靜下聲來,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
“孟婆,數千年未見,想不到今日還能在此相遇......”
女子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因為不論是虞騫還是白娘子和青兒,都沒有見到對方動一下嘴唇。
可是她話中的孟婆,是什麽人?
白娘子和青兒兩人的妖瞳,循著女子的視線竟然筆直地落在虞騫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
虞騫身上的汗毛根根豎立,他可不記得自己有個叫的角色,難道孟薑女跟孟婆存在某種聯系?可是孟薑女姓薑啊!
「個人靈遇裡的主角,不應該是白娘子嗎?好像也不對,那青兒和黎山老母又怎麽解釋。」
“你是在叫我?可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什麽數千年未見,而且我也不叫孟婆!”
“你若記得,又豈會出現在這裡。”
虞騫一陣無語,但又不敢在未知的存在面前發作。他現在可就孟薑女這麽一個角色。
「話說,難得在靈遇裡遇見個如此逆天的角色,非魚為何從始至終沒有任何提示,哪怕蹭一蹭好感度也行啊。還是說......」
她本身,是不可被玩家攻略的角色!
女子見虞騫陷入沉思不再言語,再度拿起手中醒木輕輕落下。
上一刻還六神無主的人,下一刻如夢忽醒般繼續吃著瓜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準備聽聽今日要說的是什麽故事。
女子衝身旁老者點點頭,似在有模有樣地醞釀著說書人的“鋪子”。
“小女子齊州人士,這是家父李格非。萬物失格,非魚覓水。”
一旁的老者古井無波:“她是家中獨女李清照。人間清醒,日月所照。”
聽到李清照三字,虞騫恍然想到了什麽。
「那便宜水爹和黎山老母都說過一個詞:天綱倒轉。今天只顧著玩,怎麽都沒想過非魚裡的時間是錯亂的!小白、李清照都出現在宋朝,那有沒有可能時空比我想象的亂?」
白娘子和青兒從女子出現就未開口,此時見虞騫若有所思,還是把話咽回肚子。
李清照不經意間望向角落裡的虞騫繼續和老者李格非一唱一和。
“我雙十年華,待字在家。”
“我不惑之年,有女未嫁。”
“以說書之名,設文擂招親。”
“以擇婿之意,圖乘龍之心。”
李格非話落,茶樓裡爆發出陣陣喝彩。許多人錯過了斷橋千載等一回,沒想到還能在茶樓趕上這一遭。
誰心裡沒點才情夢,誰心裡沒有意難平?
“那今日小女子便隨機挑選一人,以此人出生之地,輔以四季之一為詞牌,與小女子共同填詞一首,公認最佳者成為下一次文擂的擂主。連勝三擂,小女子必嫁!”
李清照說明文擂規則,現場叫好聲連連,更有甚者扔出幾錢碎銀作為打賞。
“好!”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且不說姑娘的書還未說,就這開場已是臨安府首屈一指。”
“姑娘快出題,我們這些文人墨客也算露露臉。”
李格非微微點頭,又輕輕搖頭,似對文擂第一題略有不滿。
“既然是文擂,應當應情應景,老夫覺得這詞牌終究是不夠完美!”
能在茶館裡聽說之人,原本就是讀過書的居多,此時聽聞李格非所言,暗自品味其中深意。
“老先生覺得,應當如何應情應景?”
李格非一指茶樓外的天色,捋著胡須老神在在。
“夜色漸濃,又至晚上,這詞,自然得含一個‘晚’字。”
眾人皆在心中思索,這詞牌就是“一城,一季,一晚”,而且是隨機挑選一人出生地,難度不可謂不高。
幾個年輕人都已經在心底開始打起了退堂鼓,畢竟文人好面子,填不上丟的可不光是臉面。
白娘子和青兒不約而同看向虞騫,能玩尋人,這種新奇的玩法不正是他擅長的。
虞騫久未言語,他隻想安安靜靜把今日的書聽完,先回晉朝苟起來。
「你們看我作甚?!文擂招親!文擂招親!文擂招親!且不說能不能填詞,我虞騫不想死啊~」
白娘子自然不願官人涉險,奈何今日這書,不聽完肯定走不了。
反倒是青兒這妖孽,又一臉賤兮兮的壞笑,虞騫不用想都知道她又沒憋好屁。
“魚倩兒!虞公子?你就不想快點回你的武陵?”
虞騫自然是想,可都等不到他張口,李清照再次拿起醒木拍在案上。
“方才聽這位公子來自武陵?那今日,不,今晚這文擂,就以《武陵春》為詞牌,牌名春晚,應情應景。”
話落,茶樓裡雖有起哄的人,但明顯少了許多,更多的人則是莫名地看著李清照手指的方向。
那裡,坐著三人,一副書生模樣的虞騫坐在中間。
武陵,在宋朝算不上富庶繁華,更沒有出名的名山大川,是文人墨客最不願意去的罷黜之地,只有被貶謫的官員會在那裡為官。
再結合文擂詞牌,一眾讀書人默不作聲,都在苦思冥想的同時,內心暗罵著虞騫。
虞騫木訥地從青兒臉上收回視線,尋求安慰似地看向白娘子,最終歎了口氣。
“在下,武陵人士。”虞騫因為妖變的效果變成書生模樣,自然起身抱拳作揖,然後坐下。
從始至終,虞騫不想摻和什麽文擂。哪怕對方自稱李清照,他卻深知對方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這麽看來,還是身為紅顏知己的小白安分,青兒這妖孽速度是快了些,如今顯得沒那麽費油。」
李清照對節奏的掌控相當好,舉止言談落落大方。
“那便有小女子填第一句,諸位填第二句,最佳者為擂。”
見茶樓內眾人沒有異議,李清照也不再浪費時間。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一眾讀書人的興致頓時被勾了起來,連連稱讚。
“姑娘才情,在下佩服。”
“佳句,百年佳句。”
“好詞。”
“花落盡,季節已晚。倦梳頭,倦梳頭,日升暮氣,心已晚。妙哉,妙哉!”
“字字不見君,字字思君。鄙人方才想出幾句,卻都拿不出手了。”
誇讚聲,抿茶聲,叫好聲,聲聲入耳,唯獨沒有人敢填下一局。
文擂填詞,不是對對聯。不怕比不過後來填詞之人,就怕比不過第一句。
尤其今日說書的先生,是個雙十年華的女子。這第一句與詞牌的契合程度,讓茶樓裡一眾讀書人自歎不如。
既然不如,再填出絕佳的詞,那是自取其辱。
白娘子本就剛剛被虞騫的歌聲觸動過,此時對李清照的才情同樣讚賞有加。
青兒則散漫慣了,即便無法共情,但也聽得出詞句很美。
唯獨虞騫,聽到這耳熟能詳的一句之後,驚得說不出話。
「《武陵春·春晚》,第一句居然是它......沒有這麽巧吧!當年為了高考準備的古詩詞,在這裡考?」
然後虞騫心裡此時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他一遍遍告誡自己:此李清照不是彼李清照,此李清照不是彼李清照。
青兒用胳膊肘捅了捅虞騫,見他不為所動,便起身挺起胸脯。
“既然無人填下句,那就由本姑娘來。”
虞騫一副“地獄無門你要闖”的姿態,蹦起來伸手捂住這妖孽的嘴。
手掌傳來青兒嘴唇上的涼意,孟薑女被動技能心有靈犀的效果便發動了。
「青兒,你個妖孽居然對我用激將法!你不如直接施展妖言惑眾,大家一起死!」
虞騫松開捂住青兒的手,就見青兒衝自己調皮的眨巴一下眼睛。
「不用法海出手,我遲早收了你。」
轉而雙手抱拳依次向周圍人表達歉意。
“在下自知才疏學淺,比不上姑娘才情。今日既有幸坐在這裡,冒昧一試。”
此言一出。
茶樓中盡是不滿的怨言,有的因為詞牌本就出自虞騫,有的則因為自己填不上有些羞憤,還有的單純是不想有人比自己先出風頭。
“這算不算作弊?”
“公子既有自知之明,不如像我等一樣,莫要玷汙姑娘的詞。”
“就是。你身邊已有兩位娘子,何須再上文擂?”
“你可想好,姑娘的第一句堪稱完美,胡亂填詞丟的可是我們這些男人的臉!”
虞騫也被這些人的嘲諷激發出怒火。
「你們也算讀書人?哼!」
不等到李清照拿起醒木拍案控場,虞騫望著李清照的方向大聲開口。
“物是,人非,事事休。”
茶樓內雅雀無聲。
“欲語,淚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