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通山堂,嚴格意義上將,不過是通山堂在漢陽的一個辦事處。
連個分公司都算不上。
但就這麽一個辦事處,足足有七進院落,水榭歌台一應具足。
前腳踏入廳堂,張牧雲就明顯感覺到有兩雙眼睛盯死了自己。
張牧雲抬頭瞥了一眼,而後很快便低下頭去,做足了晚輩的謙卑姿態。
“你就是守禮的兒子?”
“正是晚輩。”張牧雲稽首道。
“守禮先前跟你提過,賣給我通山堂的是何貨物?”坐在側旁的周洪先蹙眉問道。
不問事由,先挑你的不是,這些都是將來壓價的由頭。
這兩人看似是明代士紳打扮,骨子裡卻仍舊是商賈。
但他們能請自己來,怕是讓自己蒙對了,他們急缺高效炸藥,缺到他們死馬當成活馬醫,願意來找自己問上一問。
“稟世伯,此前晚輩年幼不明事理,家父縱然是想透露些許,晚輩也沒心思聽不是。”張牧雲冷靜道。
“那你是如何得知,我通山堂所缺物什?”周洪先繼續問道。
“帳目,家父新喪,諸世伯上門,晚輩得以見到工坊帳目,從帳目上推算出了通山堂在我家訂購的貨物。”
隻送了一次貨,意味著通山堂最多見過一次樣品。
那帳目上來看,張守禮基本是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通山堂如果不是急到了一定程度,定然是不可能這麽大方。
周洪先與方子學兩人對視一眼,周洪先繼續笑道:“這不就是瞎猜?”
“那你倒是說說,你爹供給我們的,是甚東西?”
“一種黃色的油,可以做炸藥。”張牧雲斬釘截鐵道。
“然後呢?”周洪先點點頭,追問道。
“沒了。”
廳中一片死寂。
這倒不是張牧雲不想說,因為前主之前確實是不學無術,張牧雲實在不知道那些東西在這個世界叫什麽名字。
元素周期表還是那個元素周期表,可沒人規定那些玩意必須叫氫氦鋰鈹硼……
“那種炸藥有毒!而且極易自燃自爆,我有一種更安全的炸藥,可解通山堂燃眉之急。”
在兩人將自己轟出去之前,張牧雲將手伸入袖中,取出了一管油紙包裹的塊裝物。
“還請二位世伯上眼!”
周洪先與方子學兩人眉頭一緊,目光登時便被張牧雲手中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他們經手的炸藥誠然有很多,但多是液體,只有小孩子過年放的爆竹才是用粉末狀的黑火藥製成。
固體,意味著方便運輸、分裝,但這一點區別就大了。
在兩人注視下,張牧雲向兩人展示了自己手中的樣品。
揉捏、摔打均是安全過關。
並且沒有明顯異味。
周洪先的眸中閃出一道精光,一直沒開口的方子學表情卻是逐漸怪異起來。
“你小子過來和了團泥?!”方子學恍然大悟道。
有那麽一瞬間。
張牧雲是挺想把手裡這玩意糊方子學臉上的。
“還請二位世伯起爆。”
早已按奈不住的周洪先徑自起身,在張牧雲手中接過樣品,而後隨手一擲。
那樣品便徑自朝庭中空曠地帶飛去。
就在樣品落地之前,半空中忽的閃過一道金光。
“轟!”
一聲巨響在庭中傳來,廳中經年沉積的塵土亦簌簌落下。
“這……這。”方子學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甚至還下意識的深吸了幾口空氣。
空氣中並沒有什麽異味。
“達夫(周洪先字)你怎麽看?”
周洪先朝方子學微微頷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此物可能批量生產?”
“只要我張家工坊能重建,絕對沒有問題。”
先前還一頭霧水的方子學登時便精乾起來,隨手摸出一個算盤,開口問道:“你張家現在所需銀錢幾何?”
“四十萬兩。”
“去帳上支取銀子,我只有一個要求,你需在此立下字據,一個月之內,我要見到第一批貨!”
“可以!”張牧雲不假思索道。
工藝都是現成的,批量製取並不困難,唯一的難度就是張牧雲交給通山堂的炸藥,跟苦味酸基本沒有半點關系,完全就是另一種材料。
硝化甘油受震蕩後易爆炸,那就摻入木漿用吸附作用穩定硝化甘油,再摻入硝化纖維,硝化甘油就成了膠質達納炸藥。
“且慢!”
就在張牧雲領到條子,行將離開時。
大腹便便的方子學卻背著手悠哉悠哉的朝張牧雲走了過來。
“張家公子,令尊走的匆忙,可能有些事情沒跟你交代清楚,保險起見,我在跟你囑咐一遍。”
“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在給我通山堂供應新式炸藥的事情。”
“晚輩省得。”張牧雲身子一顫,趕忙稽首下拜補充道:“這天下,壓根就沒有什麽新式炸藥。”
方子學先是一怔,而後喜出望外道:“正是!正是!”
“咱們是商人,就不要摻和那麽多閑事,有銀子賺不就得了?你比令尊看的還要通透幾分啊!”
方子學撫掌大笑,親自將張牧雲送出了通山堂,目送張牧雲上了馬車。
……
將先前過堂時堂官們見到硝化甘油的反應以及方子學最後跟自己說的那一番話結合起來。
張牧雲總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明明已然有了烈性炸藥,但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卻壓根不知道。
這些炸藥難道不會拿出來用嗎?
用的時候,難道沒有人看到?
這種東西,是不可能瞞得住的,除非他們認為自己正在用的、見到的是另一種東西。
想到這裡。
張牧雲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理智告訴張牧雲,這種東西,將來要慎之又慎,等到工坊緩過勁兒來,必須盡快將這個燙手山芋給踢出去。
這與金錢無關。
命要緊。
同時,張牧雲也已然下定了決心,日後盡量少在旁人面前展露自己知道的這些東西。
看目前這情況,自己應該不至於缺錢,沒必要拿這些東西出來招惹是非了。
馬車到站,靈堂依舊,只是張家門口冷清了不少。
得知通山堂真的請了張牧雲過去,那些前來奔喪的債主們等於吃了一粒定心丸。
寒暄過後便已相繼離去。
待張牧雲回來後張家只剩下了仆人跟徐紹庭。
剛一見到張牧雲,徐紹庭便湊了過來。
“慎行!你小子還真有通山堂要的東西?看你整日不著調的樣子,看不出來啊!”
“來高麗之前跟一個老工匠學的。”
“老工匠?這手藝應當早就進神機寺了吧?他叫什麽名字?”
“諾貝爾。”張牧雲不耐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