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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仕》第7章 通山堂
  看到徐紹庭臉上極類便秘的表情,張牧雲很快便意識到,張家的情況恐怕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

  “各位世伯、世叔,家父……”張牧雲隨手撿起仆人遞過來的白布系在腰間,正要作勢大哭。

  不待張牧雲哭出聲來。

  一張張借條、契約便已然遞送到了張牧雲的面前。

  “世侄回來就好,你爹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斯人已逝,咱們活著的人還得接著過日子不是,當務之急,咱們得先將你爹的後事處置好啊。”

  “勞駕,誰有算盤?”

  “我帶了!”

  很快,這場追悼會就成了盤帳會。

  二十多個中年人,時進時出的抱著一摞摞帳目跑到靈前,找了張桌子便算了起來。

  “別管我們,你們吹你們的,都吹起來打起來。”

  隨著算盤珠子與嗩呐齊鳴,很快張牧雲就知道徐紹庭為什麽這麽急著公布自己的死訊了。

  自家在高麗的生意前前後後攏共有大概四十萬兩銀子的虧空。

  老爹剛來高麗時,隻拿著五千兩銀子,便買下了一片破落工坊,而後又以翻新、整飭、擴產為名,在漢陽本地錢莊借得白銀十萬兩,用這筆錢,做了張家在高麗產業的啟動資金,將工坊日漸做大。

  就在一切步入正軌時又碰上倭人入寇,將工坊攪的稀爛,指望張牧雲這個公子哥撐起工坊,無異於天方夜譚,搞不好還要引火燒身。

  不如乾脆直接將剩下的工坊全都扔給漢陽府衙,讓他們跟府衙掰扯去。

  之所以這幫人哭的痛徹心扉,自然也是因為此事。

  古來衙門向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倘若沒有張牧雲,進得漢陽府衙上下打點一番,只能是讓本就虧損的本金雪上加霜……

  “張小郎君,這是令尊先前於我家錢莊借得白銀五萬兩,這是字據你且看一下。”

  “還有這些,慎行,這是你爹生前積欠的原料款,本應上個月月底就應結清的……”

  “是,這不是一筆小錢,這麽多年交情,我們也不催,賢侄照著數額換一份條子便是了。”

  一摞摞的帳本被堆到了張牧雲面前。

  誠然在看之前,張牧雲已然做好了接受一個天文數字的心理準備。

  但當張牧雲看清帳本後,卻還是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倒不是因為最後的數字。

  而是因為帳本原料上赫然寫著:橡膠、鋁土、石炭、石油……

  如果是先前那個整日在勾欄瓦肆跟徐紹庭廝混的張牧雲,看到這些只會覺得頭痛,但現在的張牧雲畢竟是在天坑裡待了四年的大學牲。

  一家工坊,如果能同時用到這些原料,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家工坊正在生產烈性炸藥。

  難道自己蒙對了?

  當時老爹真就是隨身攜帶了炸藥,被刺客不小心引燃了?

  張牧雲陡然緊張起來,下意識的翻弄起了面前的帳目。

  從先前原料的消耗情況,張牧雲很快便堅信了自己的判斷,自己老爹甚至也不是在研製烈性炸藥,而是在摸索大規模生產烈性炸藥的方法。

  可以叫供應商,當然,也可以叫外包。

  小院中不知何時冷清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集中到了張牧雲的身上。

  “工坊的貨都出給誰了?一共出了幾次?”張牧雲抬頭環顧四周問道。

  “少爺,好像是通山堂,但老爺來高麗,滿打滿算只有半年光景,實際上也只出了一次貨。”站在張牧雲身旁的老管家道。

  跟過來看熱鬧的徐紹庭聞言不由一驚:“就是那個天下各地都有礦的通山堂?”

  “是,先前通山堂在高麗江北盤下幾處山頭,好像是在研究什麽新玩意兒,老爺先前叫我去送了一次貨,回來之後我便大病了一場,所以印象特別深。”

  通過這老管家的描述,張牧雲已然大致猜出了自己老爹在研製什麽東西。

  能用到橡膠、鋁土、石炭、甚至是石油,而且這老管家在出過一次貨之後,竟然還大病了一場。

  那老爹試研的只有可能是苦味酸。

  在另一個世界裡,這玩意最初被當做黃色燃料,染坊操作失誤導致一次劇烈爆炸後,引起軍方注意,所以才成為了赫赫有名的“黃色炸藥”。

  但這種火藥陰損至極,不僅極易自燃,在爆炸後還會生成巨量毒煙,以至於當時的西洋各國一度不敢大規模應用,隻敢添加在陸軍炮彈之中。

  直到那群熱衷於“天下布武”的瘋子率先應用於海軍,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將此物用在了北洋水師身上。

  “在座的可有通山堂的世伯?”張牧雲徑自站起身來。

  院內雅雀無聲,顯然僅靠張家這點份量,還不值得通山堂過來憑吊。

  “慎行,我們知道,你爹不在了,心裡難受,但這是生意上的事,不是你能胡鬧的。”一商人寬慰道。

  言下之意是讓張牧雲乖乖配合他們。

  先將條子換掉,將張守禮欠下的銀錢,變成張牧雲欠的銀錢。

  “既然通山堂沒來人,那就只能煩請諸位,代我去通山堂傳個話,他們要的東西,我有,我需要他們出筆銀子,幫我張家渡過難關。”

  庭院之中鴉雀無聲,無人應聲。

  看著面前這幫方才還哭的撕心裂肺“摯愛親朋”們,張牧雲也坦然的耍起了光棍。

  “諸位想拿回自己的銀子,晚輩只有這一個辦法,若是諸位不願,那咱們就只能漢陽府衙見了。”言罷,張牧雲便一屁股坐在了自己跟老爹的靈前,吃起了貢果。

  院中眾人,面面相覷。

  ……

  通山堂。

  大掌櫃方子學靜坐堂上,望著面前剛出鍋的餃子面色凝重。

  “懷道,那張守禮不在了,咱們怕是要另起爐灶了。”說話的精壯漢子名叫周洪先,腳步匆匆的自飯廳外跑入。

  隨手便將頭戴的巾冠掛在了衣帽架上。

  方子學眉頭緊鎖:“怎的剛有點眉目,這人就死了?!莫不是咱們通山堂被人盯上了?”

  “但凡是那張守禮弄得貨稍微靠點譜,我便信了,可那貨你看見了,威力倒是夠了,能用嗎?”周洪先自婢女端著的銅盆中撿起一塊溫熱的濕毛巾擦了擦手後便坐到了桌前。

  “當日你是不在場,那煙塵一起,當場便撂倒了七八個昆侖奴,連那些送貨的都個個熏得頭暈目眩,咱們是要開山,用這玩意,光是昆侖奴就得用多少?”周洪先無奈道。

  聞聽此言,方子學卻是先急了,“朝廷用兵泰西,兵部三催四請的要咱們交貨,死幾個昆侖奴不礙事,若是前方打仗沒了軍需,誤了貴人們的大事,你我有幾個腦袋夠砍?”

  “那昆侖奴若是死完了呢?”

  “那便用泰西奴!”方子學破罐子破摔後又長歎了口氣,“可眼下即便是想用泰西奴也用不上了,張守禮這說沒就沒了,你我就等著交辭呈吧。”

  語罷,方子學面色一沉。

  恰逢此時,一個金發碧眼、青衣小帽的泰西仆快步跑進了飯廳,躬身流利道:“二位老爺,外面來了幾個商賈,說是張守禮之子張牧雲有我通山堂亟需之物。”

  飯堂兩人神色同時一凝。

  張牧雲……?那個整日溜貓逗狗沉溺勾欄的公子哥?

  方子學與周洪先對視片刻,而後斬釘截鐵道:“去請張家公子來!”

  不多時,便有一輛馬車駛離通山堂,直奔張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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