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平樂坊。
高麗舉國北境,早春時節依舊凜冽依舊,太陽固然高懸,曬在人身上卻沒有半點暖意,街頭行人均是披著最厚的衣衫,過路的士人也不由得裹緊了大氅。
放眼整個漢陽城,唯有平樂坊內春意盎然,姑娘們的衣著與盛夏時節無異,舞榭歌台鱗次櫛比,唯有街角的戲台之上,不知被誰掛上了一副董仲舒的畫像,在畫像前還有若乾貢果以及香爐一座。
自那日刺王殺駕以來,平樂坊內便家家奉香,好似在過著什麽專屬於平樂坊的節日。
在平樂坊的一處閣樓之中,浴桶中早已被注滿熱水灑滿花瓣。
一個清麗姑娘在婢女的侍奉下羅裳輕解,露出如玉般的肌膚,徑自入得浴桶,任由熱水洗滌著身體的每一寸肌膚。
“那些義士們都送走了嗎?”
“走了,昨夜就全都出城了。”
聞聽此言,清麗女子這才好似放下心來雙手合十,輕頌了一聲,“祖師保佑,義士們諸事順遂。”
“可是娘子,咱們這樣做真的有用嗎?”丫鬟紅了眼睛,低下頭來。
那清麗女子臉上卻是閃過幾分常人都不曾有的狠厲,堅定道:“這麽做的人多了,自然就有用了!”
“你我哪個不是良家女,爺娘盡亡於倭人之手,這才淪落風塵,國仇家恨,豈可輕忘?”
提及家人,小閣內頃刻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天朝近番之中,有高麗、扶桑、安南、琉球四國,其中以琉球,最小最弱。
七十年前,大郕孝宗皇帝在位之時,厲行新法,大權統歸國子監,趁著大郕施行新法分身乏術之際,扶桑南掠琉球,強逼琉球王任用大量扶桑官吏,實質上控制了琉球。
在此期間,琉球數十次上表大郕,甚至最後連上七表,以求內附大郕。
均被留中不報。
原因也很簡單,誠然琉球世代恭順,但當時羅馬正在給大郕跟高麗瘋狂爆金幣,將大量白銀、黃金以及礦產賠給了大郕,而剛經過新法動蕩的大郕又亟需這筆錢來穩定內外人心。
扶桑侵佔琉球,在內閣的默許下,也逐漸成為了既成事實。
“時候不早了,知會前堂準備開門吧。”沐浴罷,清麗女子濕發披肩,輕裹薄紗徑自來到董仲舒畫像前,畢恭畢敬的上了三炷香,亡國破家之恨湧上心頭,兩行清淚簌簌落下。
這世間從沒什麽極端教派,只有極端的仇恨。
縱使溫和如儒家,在面臨生存空間的極限壓迫時,也會露出獠牙。
這是嵌入文明內核的自我保護機制。
何謂千年未有之變局?
南宋崖山之後,公羊不鳴。
清軍入關之後,公羊不興。
鴉片戰爭之後,公羊大顯。
何謂公羊?
百世之仇,猶可報也!
魏源、龔自珍、梁啟超、譚嗣同,皆公羊後學。
……
走在平樂坊大街上的張牧雲與徐紹庭眼睛四下打量著。
“你不是要回書院嗎?”
“焯!回書院能有幫我兄弟查重光會重要?不就是一頓打嗎?先生還能把我打死怎的!”徐紹庭毅然道。
重光會在哪,對於漢陽府的人來說,幾乎就是公開的秘密。
在高麗的琉球人,有一多半就住在漢陽平樂坊。
但是過來查,那就得另說了,本來重光會這幫瘋子是不針對普通官吏跟百姓的,但你若是來平樂坊查了,那你就不是普通官吏了,再者說,重光會雖然鬧得動靜挺大,但由於整體水平偏低,一直也沒乾成什麽大案,府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之所以張牧雲敢來查重光會也正是因為張牧雲認定了自己老爹的案子跟重光會應該沒什麽直接關系。
從重光會下手,沒準會有意外收獲。
還沒等兩人走多久,便見不遠處一座樂肆外立著一塊牌子。
“以琉球為題,如有佳作,即可免單?”張牧雲蹙眉道。
“正是。”站在門口的門房迎上前來補充道:“詩詞,對聯,均可。”
“琉球人各個都深仇大恨的,主要是想借詩詞傳唱,使世人關注琉球。”一旁的徐紹庭附耳解釋道。
但站在側旁的張牧雲卻只聽見了兩個字。
“免費!”
有便宜不佔,天誅地滅!
自己肚子裡裝了一肚子掛,呸,墨水。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更何況還是這種意圖明顯的,並不算是天上掉餡餅。
人家為什麽免費,都清清楚楚的告訴你了,自然也不擔心後面有坑。
徐紹庭見左右沒多少店家開門,旋即便朝著門口的門房招呼道:“一壺紅茶,再弄些早點,我二人先墊墊肚子。 ”
“得嘞!二位裡面……”
門房話音未落,便聽得張牧雲的聲音悄然響起。
“萬方奄有琉球地。”
徐紹庭聞言一怔。
“慎行?魔怔了?你在這嘟囔什麽呢?”
“我說,萬方奄有琉球地,何日重光朝漢唐!”張牧雲驟然高聲道:“望湖,你來寫,將此聯贈予店家。”語罷,張牧雲撿起一支毫筆丟給了徐紹庭。
話音剛落。
樂肆內已然雅雀無聲。
眼下時辰還早,並沒有幾個客人,大多是樂肆的雜役跑堂,也就是琉球人。
在聽到這副上下聯時,好幾人都紅了眼眶。
徐紹庭是郕人,這個世界的中原,沒有經歷過崖山海戰,更沒有清軍入關,所謂亡國之痛,對於徐紹庭來說,不過就是史書上幾句不起眼的文字。
但對於這些飽嘗亡國之痛的琉球人來說,就完全是另一個概念了。
那是他們正在親身經歷的事情。
這副對聯的每一個字都寫在了他們的痛處。
“天朝,天朝當真還有人記得琉球?”站在門口的門房小心翼翼的看向了張牧雲,生怕在張牧雲的口中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張牧雲徑自朝店內眾人拱手道:“不能忘,不敢忘。”
那門房面朝張牧雲畢恭畢敬的深作一揖,用盡了吃奶的力氣高喊道:“二位先生裡面請!”
只有拿毫筆蘸好墨的徐紹庭小心翼翼的湊到了張牧雲身邊,咽了口唾沫後有些尷尬的輕聲問道:“那個,慎行……哪個yan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