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聯高高掛起的那一刹,原本清淨的樂肆內鼓樂大興,管弦齊作。
即便店裡本沒有多少客人,台前幕後的樂師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直衝雲霄的樂曲聲很快便吸引了過路賓客,鄰左商戶的目光,繼而擴散開來,在看到那副對聯之後,不少琉球人的店鋪都選擇了提前開張,原本靜謐的平樂坊被徹底喚醒,不到一刻鍾的功夫原本門庭冷清的平樂坊便已張滿華燈,宛若上元佳節一般。
不僅是對那副對聯的感觸,而是他們希望以這樣的方式能夠吸引到更多的注意力,讓更多人知曉這幅對聯。
這是他們目前唯一能為那個千裡之外的故國做的事情。
這家樂肆之內則更甚,店中歌姬梳洗過後便換上了胡姬衣衫,赤著腳在一樓的歌台上跳起了胡旋舞。
縱使眼下樂肆只有五六個客人而且大多還是用錢牌(一種商家發行的代金券),那歌姬也還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更是時不時還向兩人的方向拋來媚眼。
媚眼如絲,那眼神勾的徐紹庭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
“瘋子,早就說了,琉球人是一群旁人理解不了的瘋子,老子三個月的例錢一氣兒花在這平康坊也沒受過這待遇!”徐紹庭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徑自站在台下喝彩起來。
“良宵苦短,郎君可願與妾小酌一杯?”三兩個身罩薄紗的歌女徑自迎上前來。
徐紹庭大方的端起酒杯連聲道:“他這幾日有所不便,我替他喝!”
吃了一口店家送來的冰鎮瓜果,張牧雲卻是愈發同情起了這些琉球人。
他們確實是一群瘋子,將復國寄希望於刺殺高麗王,以期挑起高麗與扶桑的戰火,繼而高麗會將天朝拉下水。
一旦天朝下場,內閣的那些先生們便會重新審視琉球。
多麽縹緲且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竟還有那麽多琉球人,願意為這個計劃賭上性命,這又是何等的走投無路。
在另一個世界,百姓被逼到這個份兒上尚可揭竿而起,但在這個仙人與凡人共存的世界裡,一切都還沒到掀起波瀾的地步便被仙人消弭於無形了。
……
平樂坊的輕歌曼舞很快便響徹了漢陽全城。
不少原本只有在夜間活動的高麗恩客都被這歌聲吸引過來。
其實起初琉球人並不討喜,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喜歡跟苦大仇深的人做朋友。
曾經的高麗,作為天朝近番,自追隨天朝鯨吞寰宇以來,迎接高麗這個天朝孝子的,只有那些化外之邦的蠻夷敬若神明的眼神,仿佛這世間只剩下了榮光與受用不盡的財富。
他們是前世積德,方有今生之富貴。
直到不久前,那個一直被高麗鄙夷的東夷扶桑,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攻陷了高麗七道。
無疑是當頭一棒。
不少人已然清楚的意識到,高麗極有可能會成為下一個琉球。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一股莫名的恐懼催生出了高麗人對琉球人的改觀。
漢陽府就在平樂坊不遠處,而來漢陽府衙處理積案的崔權聽到這絲竹之聲後,早已是坐立難安。
“樸府尹,公務如若不急,老夫可就要去平樂坊走上一遭了。”
樸正載無奈的搖了搖頭。
“崔參議啊,這青天白日的去了平樂坊,果真就不怕做了旁人的棋子?”
崔權卻是絲毫不以為意的徑自起身摘下了烏紗帽。
“棋子?棋子有甚不好?你以為下棋的人就那般自在了嗎?”
樸正載眉頭一蹙,“此話怎講?”
“棋手,從落子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然被棋子裹挾了,看似他想落哪就落哪,實際上,他只能往贏裡落子,棋子棋手,有甚差?”
“所以,人就活這一輩子,你不去我可去了。”崔權徑自一拂袖,起身便向屏風後去脫起了官服。
原本正襟危坐的樸正載被崔權一席話懟的啞口無言。
沉吟片刻,這才對著正在提鞋的崔權道:“且等等我!”
“我有錢牌!”
……
徐紹庭已然喝的酩酊大醉,幾次想要上台與歌姬共舞。
張牧雲好說歹說才將徐紹庭從那酒肆裡拉了出來。
“二位先生果真不再吃杯酒了嗎?”二人出得樂肆,兩個琉球姑娘便追了出來。
張牧雲連連告辭。
這才得以從樂肆脫身。
雖說沒查到重光會,但多少也算是犒賞一下徐紹庭這小子最近幾日在外面奔走了。
“喝,我還能喝!”滿身酒氣的徐紹庭對著太陽連連敬酒。
剛將徐紹庭拖出平樂坊,張牧雲徹底沒了氣力,路邊隨便找了個茶攤,準備給徐紹庭灌幾碗茶醒醒酒再繼續走。
張牧雲剛走到桌前抽出條凳。
便有一雙腳踩在了條凳之上。
“兄弟!你來晚了,我們哥兒幾個先坐下了。”一個扶桑口音的聲音響起。
攙扶著死豬般徐紹庭的張牧雲抬頭瞥了一眼,卻見一梳著扶桑發辮的公子哥,正面色不悅的盯著自己。
衣著錦繡、腰挎短刃,最關鍵的是這個節骨眼,還能在漢陽招搖過市,十有八九跟兩國議和的使官有關系。
尋常的高麗紈絝怕是都不敢招惹。
張牧雲沒有做聲,徑自攙著徐紹庭朝著另一處桌案坐去。
只是屁股還沒等坐下。
凳子便又被這幾個倭人抽了個空。
“兄弟,不好意思,我們人多,那邊也佔了。”
張牧雲面色一沉,深吸了一口氣後,登時便拔腿欲走。
惹不起。
老子還躲不起嗎?!
見張牧雲想要離開,那倭人公子哥倒也不裝了。
徑自上前伸出倭扇攔住了張牧雲。
“兄弟,若是我沒認錯的話,那琉月閣門口的對聯是你提的吧?”
聞聽此言,張牧雲登時便猜到了大概。
今日平樂坊這麽大動靜,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那副對聯,郕人、高麗人,這平樂坊的姑娘們歡迎的緊,但今日若是有扶桑的客人過來,怕是少不了吃癟。
想來是先前那樂肆對自己太過熱情,這扶桑公子哥恰恰受了冷落,心中不平,過來找茬了。
“兄台,認錯人了。”
“不,認不錯,方才在門外,我看的真真切切,兄弟好才華啊!”扶桑公子哥的臉上露出些許陰鷙,殺機漸露。
差棚內氣氛緊張,顯然今日跟這扶桑公子哥的事情沒法善了了。
直到此時。
張牧雲不經意的一瞥,徑自便瞥見了兩個鬼鬼祟祟、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含羞帶臊的朝著平樂坊走來。
“誰踹老子?!”被張牧雲扔在地上的徐紹庭,含含糊糊的罵了一句。
而後便見張牧雲驟然暴起,拎起條凳便朝那扶桑公子哥臉上砸了過去。
“倭人尋釁,在漢陽城竟敢招惹府尹樸大人,街坊們,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