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緊貼著桌子上的台燈,哆哆嗦嗦來到那個不斷散發著黑色霧氣的門口。
他看到了門裡面,那是比昏暗的診療室更加黑暗的空間,黑到看不到牆壁。
或者是根本就沒有牆壁?可能不是一個房間,而是戶外也不一定……
“沒事的,很安全。”方主任的聲音從黑暗之中傳出來。
柳生點點頭,狠下心來一咬牙走進了黑屋。不過他隻站在門口投射出的那一片亮光之下,不敢再往裡去了。
柳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在黑暗之中尋找著方主任的身影,剛要開口問方主任在哪,卻聽身後哢的一聲脆響——房門關上了。
伴隨著房門關嚴,柳生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之中。
黑暗密不透風,如同不停向他擠壓過來的牆。
他抱著頭蹲了下去,身體不住地顫抖。
“方……方主任,您在嗎?”柳生乾涸的喉嚨使他說話都走了音。
“我在。”方主任在黑暗中回道。
方主任的聲音仿佛是直接來自於柳生的腦海一般,令他無從分辨方位。
“你在哪?”
方主任沒有再回答柳生,反而問道:“你認為自己怕黑是因為什麽?”
“我……是因為我小時候被關進黑屋……”柳生回答道,他認為這仍是此次治療的一部分。
“不要騙自己了。”方主任發出一陣令人膽寒的冷笑,“你明明還記得吧,在你十一歲那年。”
“你在說什麽?”柳生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沒有意料到他會扯到自己十一歲的時候。
“十一歲那年,你誤打誤撞來到了一處詭夜之地。”方主任毫無情感地描述道,仿佛是一本小說的旁白。
“什麽詭夜之地?”
“詭夜之地的一切都沉浸在最深沉的黑暗之中,沒有陽光的溫暖,沒有月光的柔和,沒有星光的閃爍,只有無盡的虛無和混沌……”
聽著方主任的描述,柳生覺得頭痛欲裂。一段記憶浮現在了腦海之中,然而那記憶實在太過可怕太過離譜,以至於柳生一直都覺得那是自己小時候想象出來的。
正是十一歲那年,他迷失在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前因後果,他無論如何都已記不清。他隻記得那片混亂的黑暗中,充斥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想到這裡,柳生腦中嗡的一下,仿佛被一道強大的電流擊穿:關於迷失黑暗這件事,他跟誰都沒有提起過,就算是他的父親都不知道……
因為他害怕自己被說成是妄想。
時間過去那麽久,現在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段情節到底是記憶還是妄想了。
然而此時此地,這個方主任竟然將他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說了出來……
“你怎麽會知道?”柳生感覺到冷汗已經從額頭滴落了下來,他面對四周的黑暗質問道,“你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應,黑暗之中只剩下沉默。
突然,一張慘白的臉泛著幽藍的光芒,閃現到柳生的面前,嚇得柳生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張臉看似是方主任,卻又有幾分說不出來的別扭。
那個“方主任”距柳生只有一拳多點的距離。他緊閉著雙眼,輕輕喚道:“去吧。”
柳生還沒反應過來,就隻覺得有雙手在自己胸前猛推了一把。
柳生踉蹌著向身後的黑暗退去,他本以為身後就是平整的瓷磚地面,卻沒想到竟然會一腳踏空跌落下去。
伴隨著土石滑落的聲音,柳生順著一個陡峭的土坡飛速滾下。
這個坡實在是太陡了,與其說是坡,倒不如說是一面崖壁,以至於他完全沒辦法停下來。
或許借勢騰空一躍倒是可以脫離地面,擺脫地上尖銳的石塊給他帶來的痛苦……但鬼知道這麽跳出去會不會直接就跌進黑暗之中的深淵……
畢竟他已滾了足足一分鍾,照這個速度,他差不多快滾出一公裡了!
等等,一公裡?門診部裡有這麽大的空間嗎?難道這裡是室外?
又過了好一會兒,柳生感覺滾動的速度終於降低了,坡度也漸漸變緩了。他伸出右腿用力一撐,終於是停了下來。
難道這一切只是治療時帶來的幻覺?
柳生並沒有立刻起身。他伏在地上,喘著粗氣,心中不斷揣摩著各種可能的情況。
他感受著這一路的崎嶇給他渾身上下帶來的痛苦——這肉體的痛苦太過真實,他實在無法相信這都是幻覺。
那現在是什麽狀況?自己仍在治療當中嗎?
現在四周的環境還安全嗎?還在方主任的掌控下嗎?
話說回來,那個方主任真靠得住嗎?在診療室外等候的父親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
無數的問題湧進了柳生的腦海,令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方主任?”柳生用極小的聲音輕聲喚道。
對黑暗的恐懼使他不能發出更響的聲音,因為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正躲藏在這密不透風的黑暗之中。仿佛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注意著,只要稍有越界,那東西便會衝上前來,將自己撕成碎片……
柳生抬起左手,朝手腕看了看。
他戴著一塊國產墨綠色光能電子表,橡膠表帶上的花紋已磨損脫落。
這隻廉價手表看起來掉在馬路上都不會有人去撿,對他來說卻如寶物一般。
那是陳曉曦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來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那一年他十五歲,將它戴在手腕上就再也沒有摘下去過。
柳生按下按鈕,電子表表盤在黑暗之中發出刺眼的光芒, 時間顯示著“88:88”。
剛才滾下來的時候把表摔壞了?
還好燈還亮著……
柳生蹲在地上,不停按動著電子表的按鈕,讓表盤燈一直保持著明亮。
他就這樣守著這一點熒光,等待著方主任的出現,等待著治療結束,等待著父親來接自己。
直到電子表的亮光開始變暗。柳生盯著那逐漸熄滅的亮光,準備墜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準備墜入無法承受的絕望之中……
然而就在手表徹底熄滅的那一刻,他看見了。
在無任何亮光輔助的情況下,他竟然看清了周圍的事物!在以他為圓心的三米左右范圍內,路上的沙石泥土仿佛是被撒上了一層熒光粉,透出了淡淡的藍光。
可是超出了這個范圍後,這光芒便迅速減弱被黑暗吞噬。
柳生站起身,嘗試著四處走動。
他發現這個半徑三米的光亮范圍竟然會跟隨著自己移動,就好像自己是那個照亮四周的光源一樣!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渾身上下找了一圈,確定沒有任何物體在發光。
柳生思索片刻卻理不出什麽頭緒,只能直接接受這個事實。
反正來到這個鬼地方就已經夠離譜的了,再來點離譜的事情也不算什麽……
更何況能在黑暗中看清四周的環境實在不算是什麽壞事……
這莫名其妙籠罩他周身的光亮給了柳生些許底氣,柳生整理好心緒,回身朝著之前滾下來的坡上前進。
我要回去!
我要回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