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沿著上坡路走了大概半個小時。
這個黑暗的空間裡沒有一絲風,雖然氣溫並不算高,卻有種仿佛令人置身地下室的煩悶感。
柳生擦了擦頭上的汗。
他看著地上,那圍繞在身體周圍的這一片熒光,恍惚間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這種感覺非常熟悉,就好像是小時候一邊看著掛鍾一邊等媽媽下班。那時候,他盯著掛鍾,就覺得鍾擺越擺越慢。再看那秒針,似乎也越走越慢,仿佛每一次的跳動都需要積攢極大的能量一般。掛鍾內部機械的轉動聲回蕩在他的腦海,逐漸演變成了內燃機般的轟鳴聲……
他在幹什麽?
生命的感覺與運動有何意義?
他是什麽?
一個虛無縹緲的思想又怎能驅動一具如此龐大而又複雜的軀體?
……
一陣劇烈的胃部痙攣打斷了柳生的失真狀態。
柳生突然伏倒在地,嘔吐起來。
他看到晚上吃的漢堡殘渣摻雜在嘔吐物之中,熟悉之物灑落在這片異乎尋常的黑暗土地上,顯得格外魔幻。
都是真的……過去的回憶是真的,這困住他的黑暗也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就一定會有辦法回去!
柳生咬緊牙關,憋回下一波強烈的惡心感,勉強站起身,用肮髒的手抹去嘴角的穢物。
又走了半個小時。
說是半小時,其實這時間只是柳生極其大概的估算。在這片黑暗混沌中,他已漸漸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他漸漸感覺到有些饑餓,不知道是剛才嘔吐過的緣故,還是吃過晚飯已有段時間了。若是第二種情況,那現在應該已是午夜時分……
而他的面前還是永無止盡的黑暗,除了黑暗什麽都沒有!
柳生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一個石柱從黑暗之中顯現,出現在他面前的熒光范圍內。
柳生還以為他會在這虛空般的黑暗中一直走下去,沒想到竟然會有異樣的事物。
這石柱看起來有點眼熟,似乎是在什麽地方見過……柳生湊上前仔細查看起來。
那石柱上原來應該是貼滿了白色瓷磚,只是現在已經斑駁凋落了好多,看起來像是年久失修的大門門柱……
柳生恍然大悟,轉身就朝右側走去。走了大約十米,果然看到了另一根差不多的石柱。
柳生幾乎可以確定,這兩根石柱就是醫院的大門柱!只是感覺比之前要老舊破敗很多,而且門柱之間的攔車杆也不見了。
或者醫院的大門本來就是這樣的,是自己記錯了?
可為什麽自己從方主任診療室的後門滾了出去,卻從醫院的大門口回來了?
這其中的疑團柳生是怎麽想也想不明白,不過不管怎樣,自己總算是回來了!這是最重要的!
柳生朝著門診樓的方向走去,心生希望,腳步也變快了。
方主任對我做了什麽,使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三米遠的距離?
這怎麽看都像是病情更重了吧?
要是不能把我治好,等會一定要投訴他!
柳生想著想著,就來到了門診樓的大門口。他推開玻璃門往裡望去,發現樓裡面跟外面一樣都是黢黑一片。
醫院這是下班了?
不對,就算是下班,也該有值班的在。更何況老爸還在裡面等著我呢……
是自己目前的特殊狀況,才導致眼前世界的異常變化。一定是這樣的。
這種狀況可能是心理上的,也可能是身體上的,總之是絕對不同尋常。
沒準現在醫院裡的工作人員都看著我呢,只是我單方面的看不到他們……如果是這樣,那一定不能表現得太過反常,不然一定會被當成精神病……
柳生回憶著門診樓的地圖,然後沿著門診大廳的牆壁往右側走去。
路過繳費窗口的時候,柳生往窗口上面看了一眼,他記得那裡有個臉盆大小的指針式掛鍾。
他想要看下現在的時間。
然而他卻只看到了一個空白的表盤。那表盤上既沒有數字,也沒有指針,就像一個大白盤子一樣掛在牆上。
柳生趕緊別過頭,不再看那詭異的掛鍾,表面上盡量保持著泰然自若。
“都是幻覺!”
“會好的!會好的!”
他想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卻情不自禁將想法念叨了出來。
“拐個彎就到走廊了,盡頭就是診療室……”柳生嘟囔著,拐進了那條筆直的長廊中——長廊只是他的想象,他現在的世界只有眼前這一片亮光。
他似乎在這條走廊裡又走了十分鍾?在他的印象中,這條走廊也確實是有些狹長,但怎麽可能會有一公裡這麽長……
一定是自己對時間的感知能力出現了問題!
於是他開始記步數。
一、二、三、四……六百七十八、六百七十九、六百八十……
不對勁……自己這是又走出了半公裡了!
隨著對這個世界的懷疑越來越深刻,柳生的腳步越來越慢。就在他彷徨之際,一雙皮鞋的鞋尖闖入了他前方的光亮之中。
地面上這雙黑色皮鞋的鞋尖整整齊齊對著他, 皮鞋的款式柳生熟悉得很。
“爸?”柳生輕輕喚了一聲,沒再繼續往前走。
亮光隻停在皮鞋系鞋帶的地方。
“爸,我覺得自己現在不太正常。”柳生對著那雙鞋說道,冷汗順著鼻尖滴落到了褲腿上,“等會我要是有什麽反常舉動,你不要怪我……”
那雙鞋尖沒有任何動靜,黑暗之中也沒有任何回音。
柳生深呼一口氣,然後咬牙往前邁了一步,打算看清這黑暗之中穿著這雙皮鞋的人。
然而隨著光亮范圍的推進,柳生卻看到這雙鞋裡空空如也。
沒有人?就只是一雙鞋?
柳生松了口氣,不再緊盯著那雙與父親同款的皮鞋。
隨著他的目光上移,他竟看到了一張人臉。
那張人臉就懸浮在那雙鞋的正上方,不知道被黑暗之中的什麽東西托著。
它的樣子像是父親,卻又不是父親。
它的兩個眼窩漆黑一片,如同四周的黑暗一般令人無法看透……
果然……
柳生心中一沉,暗中破口大罵。
這是幻覺還是現實?自己應該扭頭就跑,還是先靜觀其變?
或許我看到的都是假象……實際上我就是在面對父親,不能太大驚小怪!
見那人臉並沒有什麽動靜,柳生哆哆嗦嗦伸出左手,想要試探試探。
然而那張人臉上的右側眼窩突然變大,像是一隻野獸張開了巨口!
柳生還沒來得及反應,伸出的左臂就被那張臉的眼窩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