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許久都沒有說話。猛地,馮博昊把照片扔在桌上站了起來。蘇礪文也轉身抓起水杯大口地喝水。
“這,這到底是什麽?”
蘇礪文被水嗆到,連連咳嗽了幾聲。
馮博昊不理會蘇礪文的問題,他回身在成堆的書籍裡翻找,剛才還被他當做寶貝的資料此時被他毫不在意地推到了地上。
“你在找什麽?”
蘇礪文有些焦躁,大聲衝馮博昊喊。
馮博昊停下了手。他跪在各種書籍和資料之間,如同跪在一處被他自己扒開的墳堆之中。
“找什麽?我在找什麽……”
馮博昊兩眼失神,喃喃低語。
蘇礪文見馮博昊有些異樣,趕忙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強逼著他喝了點水。馮博昊才慢慢鎮定了下來。
他扶正了剛才倉皇之間碰歪的眼鏡,對蘇礪文慘然一笑,道:“我沒事了。”
說完,馮博昊竟十分難得地不顧及形象,一屁股坐在了書堆上。他粗暴地拉松了領帶,解開襯衣最上的扣子,長呼了一口氣,這才拿起面前的照片。
他指著照片對蘇礪文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麽……的形象。但顯然在這個墓葬存在的年代,這個墓葬屬於的文明裡,有人和我們一樣見過這生物。否則,我只能說古人的想象力實在太驚人了。”
他指了指照片裡石棺的壁畫,接著說:“你看,這個火壇居於畫面正中心,應該是代表著對光明的崇拜。崇拜光明之神是古代西亞很多民族共同的宗教信仰。波斯帝王居魯士曾經將攻陷巴比倫城的功績歸功於阿胡拉馬茲達的庇佑,波斯語裡稱之為“阿維斯塔”,也就是光明之神。‘貝希斯敦銘文’裡,大流士也曾說自己是阿胡拉馬茲達的信徒。而拜火正是崇拜光明之神最典型的儀式。”
蘇礪文點了點頭,程曦霖曾經在船上跟他講過“貝希斯敦銘文”,那是刻在一處懸崖上,用古波斯語等三種文字寫就的宣揚大流士功績的石刻銘文。
“那麽,這是古代西亞的墓葬?”
馮博昊看著蘇礪文,咬著嘴唇慢慢搖了搖頭。
“我對西亞的拜火教了解不多,但是我知道在拜火教的儀式中,祭司要帶口罩,這是怕凡人呼出的氣息玷汙了神聖的火焰,神像的造型也反映了這一點。但是,拜火教的祭司不可能有翅膀,他們是凡人!而且,這還不是最為詭異之處,你看……”
他把照片舉到蘇礪文面前,指著神像身上飄舞的衣帶,聲音顫抖。
“這種以飄舞的衣帶象征飛翔能力的表現手法,我只在中國的墓葬裡才見過!”
蘇礪文愣了一下。
“你是說,這是一個兼有波斯和中國文化因素的墓葬?”
“這有點超乎常理了。波斯和中國倒是頗有淵源,彼此交往也極早。五世紀前後就已經有波斯人定居在中原。《洛陽伽藍記》裡提到的‘崦嵫館’和‘慕義裡’就是波斯歸附人的居所。但是,在墓葬文物之中,卻很少見到波斯文化與中國文化融合的證據。這種融合一定會有,只是還沒被人發現。”
馮博昊滔滔不絕地講著,也不管蘇礪文是不是聽得明白。他似乎忘記了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墓葬石棺上繪著的生物居然是真實的。他已經把全副心思都放在研究棺槨照片上的圖案上了。
也許,對馮博昊來說,只有從學術研究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才能夠讓他忘記恐懼。
“可是這究竟是什麽怪物呢?”
蘇礪文的注意力也不在馮博昊的講解上,他腦海裡不斷閃過船上那對黑暗中凌空逼近的綠色眼睛。他打了個哆嗦,手臂上已經冒出了雞皮疙瘩。
馮博昊搖了搖頭,他的專業是考古學和歷史學,不是生物學。他根本沒法回答蘇礪文的問題。
“不管它究竟是什麽,它在船上襲擊了我們,現在又在拉爾森先生的照片中找到了它在某種文化中的映射。我敢肯定它也和拉爾森先生的秘密有關。而這個墓葬就是關於它的唯一線索了。找到這個墓葬,也許對我們解開這些謎團有幫助吧。”
蘇礪文點了點頭。
“好吧。可是,這墓葬在哪呢?難道在波斯?”
馮博昊苦笑了一下,說:“我一點頭緒都沒有。照片上的石棺,還有這幅壁畫我都看不出具體的文化歸屬,它包含的信息太複雜,可表現方式又太簡單。不過從壁畫上來看,拜火教的符號更豐富,而且整個聖火壇又佔據了畫面的中心位置,就我所知,波斯文化對於中國文化的影響,是要遠大於中國文化對於波斯文化的影響的……”
“可是這墓到底在哪呢?”
蘇礪文著急地追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也許,也許有個人能幫上忙。”馮博昊並不介意蘇礪文的打斷,他扶了扶眼鏡,接著說,“本來我這次回國,就是接到李三齊的邀請,我跟你說過的,我的學長。他們打算開展一次聯合考古。在西北。西北地區也是波斯文化在中國傳播最廣泛的地區之一。我猜他可能會對這種墓葬文化風格有些了解吧。”
“那我們……”
蘇礪文皺了皺眉頭,用詢問的眼神看著馮博昊。
“這樣,明天我們回廣州,我把這張照片先寄給他,看他怎麽說。”
馮博昊道。
蘇礪文也隻好點了點頭。他不是一個喜歡解謎的人。以他的性格,他恨不得一切對手就在眼前,然後大家憑著能耐好好較量一下。可這些神秘的事情卻偏偏纏上了他,而且至今都沒有展露出全貌的跡象。詭異的明王封經板之後,現在又多了一個繪著奇怪圖案不知在何處的石棺。一個秘密接著一個秘密湧向他,他覺得自己如同困在一團亂麻裡動彈不得。
馮博昊低頭繼續在照片中翻找著,想看看能不能從其他照片中再找到些線索。他把所有的照片都翻了一遍,除了這一張之外,再沒有任何收獲了。
兩個人都有些失望。看時間已經不早,不得已隻得睡下。可是這一晚,兩個人又怎麽能睡得著。
第二天一早兩人收拾停當上了火車,火車規律地搖晃不久便讓兩人沉沉睡去,睜開眼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可車卻還沒到站。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前面有軍隊和物資要運輸,他們的車無法進站,隻好停車等待。這一等就是幾個小時。等到二人終於從大沙頭車站出來,時間已經快半夜了。好不容易到了蘇家,還沒叫門,二人就聽見夜空中突然傳來一聲空靈哀怨的鳴聲。
那聲音悠長、優雅而又悲傷。雖然分辨不出是人聲還是什麽樂器,但是在這寧靜的黑夜裡,這聲音聽起來卻如同鬼哭,不禁讓人毛骨悚然。
馮博昊愣在那裡一時沒反應過來。蘇礪文已經飛身躍起。他在牆壁上抬腿一點,一個翻身便落在了院子裡。
他比馮博昊更能適應這種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應對危險的生活。
花園裡並無異狀,那聲音來自二樓。
蘇礪文循聲抬起頭向二樓望去。
一個女人背對著他站在二樓陽台上,她雙手張開,像是要擁抱面前的什麽東西。一頭烏黑的長發披散在她背後,就如同千萬條黑色的蛇。
夜裡並沒有風,可那女人的裙裾卻如迎風的荷葉,盈盈舞動。
蘇礪文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他稍一凝神立刻恍然大悟。
陽台是意大利式的。鐵製的欄杆上爬滿了藤蔓,遮住了大半個陽台。人站在陽台上,就如同站在一個碧綠的酒杯中。
而現在,他卻毫無遮擋地看見了那個女人飄蕩的裙擺。
那個女人不是站在陽台上,而是漂浮在陽台外。
懸空而立!
蘇礪文大駭。一股涼意從脊梁直躥而上。
詭異的事情難道還不夠多嗎?!
蘇礪文來不及多想,他抽出手槍,盯著那個女人,疾步跑向陽台。
不過是一秒鍾的時間,他已經認出了那條藕荷色的裙子。
那女人是程曦霖。
還沒等蘇礪文跑到樓前,樓上又傳來了父親的呼喝聲,隨即又響起啪的一聲,也不知是瓷器還是玻璃碎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漂浮著的程曦霖似乎終於被地心引力捕捉到,她手臂一垂,人呼地一聲落了下去。
蘇礪文大驚失色,他一把扔掉手槍,躍出一步飛身在空中托住了程曦霖的身體。
蘇礪文整個人撲在陽台下的灌木叢裡,肩膀重重地撞在牆壁上。換作一般人,這一下肩膀肯定要脫臼了。可蘇礪文並不覺得疼,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的程曦霖身上。
程曦霖雙目緊閉,一頭黑發覆蓋在蒼白的臉上。
蘇礪文趕緊探手試了試她的呼吸。
程曦霖的呼吸極輕,但也平緩規律。
蘇礪文這才放下心。他抱著程曦霖起身躍出灌木叢。
腿上感覺有些粘粘的。蘇礪文伸手一摸,是血。他低頭一看,程曦霖的右腿上竟然插著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扭曲彎折,竟如一條蛇一般。
蘇礪文一見大驚,不知道匕首是不是刺破了程曦霖的股動脈。他趕緊放下程曦霖,也顧不得許多,嚓的一聲便從程曦霖的裙子上撕下一條布片,當做止血帶綁在程曦霖的大腿上。
就在他手忙腳亂地照顧程曦霖的時候,只聽樓門一聲轟響,隨即一個身影箭一般自樓內激射而出。
蘇卲碭也緊隨其後追了出來。
不待那身影落地,蘇卲碭已經雙腳連環,直奔對方要害而去。
那身影輕盈地向後一翻,退出兩米開外,避過蘇卲碭的追擊,落在院子的中心。
朗月中天。銀色的月光之下,一個身穿黑色緊身衣的女子站在蘇家的花園裡。她高鼻深目,一頭紅色的長發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蘇礪文有些搞不清狀況,這是從哪裡蹦出來一個外國女殺手?
“點子是個相家。我倒撚,你切撚!”
蘇卲碭緊盯著面前的女人,頭也不回地衝蘇礪文喊了兩句切口。
蘇礪文明白父親的意思,是說這個女人是個內行好手,父親要從東面進攻,讓他從西面夾擊。
蘇礪文看了看程曦霖腿上的傷,血似乎已經止住了。只要不現在拔出匕首,應該沒什麽大礙了。他放下程曦霖,站了起來。
滿腔怒火直撞頂門。蘇礪文根本沒去考慮父親的戰術,他隻想殺了面前這個傷了程曦霖的女人。
他兩眼通紅,像一頭出了欄的猛虎,嚎叫了一聲,猛撲過去。
蘇卲碭被蘇礪文的舉動嚇了一跳。事已至此卻也顧不得戰術了。他一跺腳,飛身而上。
蘇礪文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招招直奔那女人的要害,根本不管那女人衝自己揮來的拳頭。幸好有蘇卲碭在一旁看顧,替他連連化解了幾次攻擊。
女殺手身形輕巧,閃轉騰挪,間不容發之際也都避過了蘇礪文的拳腳。她也看出蘇礪文是來搏命了,而蘇卲碭卻只是全力替蘇礪文防禦。她並指如刀,猛然向蘇礪文的頭頸要害接連揮去。蘇卲碭大駭,連忙從旁伸手隔架。蘇礪文已經紅了眼,完全不顧章法,拚命揮出一拳卻與蘇卲碭的手臂攪在一起。那女殺手等的就是這一刻,她突然向後翻身,雙腳翻飛,同時直奔蘇氏父子的面門而去。蘇卲碭一看不好,情急之下隻得一把抱住兒子的雙臂向後一滾,躲開了女殺手的攻擊。
女殺手這一招並不求傷敵,隻為迫敵後退。見蘇氏父子狼狽倒地,她身形不停連著幾個空翻躍到牆邊,身形一晃上了牆,轉眼又消失不見。
還沒等蘇氏父子起身,牆外就傳來一聲痛呼。
“不好!”
蘇礪文這才想起,馮博昊還在外面。
他趕忙一躍而起,和父親一起打開大門。
門外哪裡還有女殺手的蹤跡。只有馮博昊一個人捂著小腹跌倒在地上。
蘇礪文趕忙上前。
“怎麽樣,傷在哪?”
蘇礪文焦急地詢問著。他慢慢冷靜下來,開始意識到自己衝動下犯了多麽大的錯誤。
豆大的汗珠順著馮博昊的臉頰流下來,半晌他才張開嘴。
“沒事。挨了一拳而已。”
“快扶他起來。”
蘇卲碭邊說邊彎腰叉手,和蘇礪文一起把馮博昊扶了起來。等馮博昊站定,蘇卲碭便撩開馮博昊的襯衣,觀察他的傷勢。
還好,只是上腹部有一塊烏青。那一拳猛擊在胃部,瞬間令人痙攣失去反抗的能力,但並不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害。
兩人趕緊扶著馮博昊進門。樓前,蘇母和鄭碧君已經帶著幾個傭人扶起了程曦霖。
程曦霖還是昏迷不醒。嘴唇鐵青,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眾人把傷者都抬進了屋,又忙不迭地去請大夫。恰好隔壁就有一家德國人開的診所。聽說蘇家有人遇襲,醫生連外套都沒顧得上穿,穿著睡衣便跑來了。
馮博昊傷勢不重,應對這種跌打傷,蘇卲碭也頗有心得。沒等醫生來,他就給馮博昊簡單做了些外敷,便減緩馮博昊的疼痛。程曦霖的腿傷卻凶險得多。她躺在鄭碧君房間的床上,鮮血把床單染紅了一大片。醫生一見趕忙替她拔刀止血,好在匕首並沒有傷到動脈,眾人這才放下心來。等醫生替程曦霖清理完傷口,天已經快亮了。
“醫生,程小姐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見程曦霖依然昏迷不醒,蘇礪文又開始焦躁起來。
“這個……”醫生用手帕擦了擦滿頭的汗水,“傷者的昏迷並不是失血過多引起的。我替她做了些檢查,也都沒什麽問題。她可能是受驚過度,過於緊張,睡眠比較沉。應該沒什麽大事。晚些應該就能醒過來。只是要小心不要讓她的傷口感染。”
聽醫生如此說,蘇礪文這才放下心來。
送走醫生,蘇母和鄭碧君看護著程曦霖,讓蘇礪文父子和馮博昊先去休息。
走出房間,蘇卲碭面色陰沉,他對蘇礪文和馮博昊一揮手,道:“你們跟我來。”
三個人走進程曦霖住的房間。
房間的大門依然敞開著,不知什麽時候起了風,窗簾在風中呼呼作響,幾把椅子翻倒在房間中央,玻璃碎片和斷裂的木片散落各處。
“你們看那兒。”
蘇卲碭抬起手指了指房間的角落,一條死蛇盤曲在燈光下,身上的鱗片反射著詭異的紅光。蛇的首尾都縮在身體下,看不出究竟是什麽蛇。
“哪來的蛇啊?”
蘇礪文和馮博昊大感奇怪,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想起船上舞池裡幾條蛇纏繞在一起的死狀。
但是這條蛇和船上的蛇完全不同。船上的蛇只是南亞雨林裡常見的無毒蛇。而眼前這條蛇,那一身奇怪的紫紅色鱗片讓人一望便心生恐懼。
“別動!”
蘇礪文剛要提起那條蛇,蘇卲碭就出聲喝止。蘇礪文聽得出父親聲音中的不滿,他知道今晚自己的衝動不但令好友遇險,更讓殺手逃脫,失掉了解開這一連串秘密最直接的線索。
蘇礪文心中不由一窘。臉頓時紅了。
蘇卲碭沒理會兒子。他回身從地上拿起一根木製衣架,挑住蛇身,將死蛇提了起來。
那條死蛇長一米有余,通體覆蓋著紫紅的鱗片,只有腹部是灰白色的。蛇身上散發出一種極為古怪的氣味,蛇腹上還插著一把匕首。
匕首沒有護手,手柄是一隻蛇頭,鋒刃則蜿蜒扭轉呈波浪狀,一半已經刺入蛇腹,露在外面的一半鋒刃上有雪花狀的刃紋。
那把匕首與傷了程曦霖的匕首竟然是一模一樣的。
“我的……天!”
馮博昊瞠目結舌,滿眼都是驚懼之色。他回頭看了看蘇礪文,蘇礪文也是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是一把波形劍。波形短劍常見於阿拉伯地區,在廣州見到波形劍,這不能不說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而且一出現就是同樣的兩把,一把殺了眼前這條蛇,另一把卻又傷了程曦霖。
但是,這並不是讓兩個已經見慣詭異事情的年輕人感到無比驚訝的原因。
讓他們感到驚訝的,是那條蛇。
那是條雙頭蛇。
死蛇的身體軟軟地從蘇卲碭手中的衣架上垂下來,大概在蛇身的四分之一處,蛇勁一分為二,兩個頸上各有一個三角形的蛇頭,再無一絲生機的晃蕩著。蛇頭上布滿了角質的硬瘤,靠近後腦處,還隆起著一塊赤紅色硬骨。
蘇卲碭臉色陰沉地看著死蛇,許久,他才沉聲道:“紫衣朱冠……紫衣朱冠……這是條‘委蛇’啊。見雙頭蛇者死,饗雙頭蛇者伯。哎。”
他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怎麽可能!”
蘇礪文整個人快要蹦起來了。他從小也看過《莊子》和《山海經》,知道父親說的“委蛇”是什麽。只是那種穿鑿附會的神話傳說,打死他,他也不相信是真的。
馮博昊畢竟是外人,他不好意思像蘇礪文樣直接質疑蘇卲碭的說法,他轉過話題,問道:“伯父,是它攻擊了曦霖嗎?”
“不”蘇卲碭搖了搖頭,“我上來的時候,看見它撲向那個女人。蛇腹上那把短劍,就是那個女人刺的。”
蘇礪文和馮博昊面面相覷,有些搞不清狀況。
“我……我也看見了。”
說話之間,鄭碧君也走了過來。她怯生生地看了看那條死蛇,又抬頭望了望眾人。目光裡即驚懼又疑惑。
“我們去書房裡說吧。”
蘇卲碭扔下死蛇,喊過傭人將死蛇裝好。幾個人這才走進書房。
一落坐,蘇卲碭便道:“這事有些古怪。我聽見聲音上來的時候,只看見蛇撲向那個女人。她身手還真是利落,一劍就把蛇刺落在地,見我上來便想奪路而逃。後來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
蘇卲碭說著,抬頭又看了一眼蘇礪文,蘇礪文一望父親的目光,知道父親責備自己做事衝動,不由得也在心中懊惱,臉又紅了。
蘇卲碭見兒子面有愧色,也就不再說什麽了。他接著道:“至於之前的事,你們聽鄭小姐說吧。”
鄭碧君從坐下開始就一個勁在手中絞著衣角,聽見蘇卲碭的話,她這才抬起頭來。稍稍定了定神,慢慢說出晚上的事情。
晚上吃過晚飯,鄭碧君也沒什麽消遣,便到程曦霖這裡來聊天。誰知到她剛剛敲門,就被人從背後擊倒了。等她醒過來,就看見自己倒在程曦霖房間的角落裡,程曦霖也昏倒在陽台上,而那個女殺手正在一旁把一條紫色的蛇收進身邊的木匣裡。
“那曦霖是怎麽傷的?”
蘇礪文打斷了鄭碧君的敘述,焦急地問。
“後來,”鄭碧君接著說:“後來我就見那個女人跪在曦霖姐姐身邊,跪了很久,突然抽出一把匕首來,一下子就扎在曦霖姐姐的右腿上了!”
鄭碧君的聲音因為要描述恐怖的事情而不由得有些顫抖。
馮博昊見鄭碧君還在緊張,連忙倒了杯水,遞到她手裡。
鄭碧君接過水,喝了一口,才慢慢平靜下來。
“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刺傷曦霖姐姐,她這一刺,嚇得我大叫起來,她聽見了就轉身衝我而來。我嚇得閉上了眼。然後我就聽見一聲……”
鄭碧君停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個聲音。
“總之是好奇怪的聲音,我再睜開眼的時候就看見那條蛇一下子從木匣裡竄了出來,我那時候才看清,那蛇……那蛇居然有兩個頭,吐著信子,直直地立在地面上,要向那個女人撲過去。那個女人好像怕得很,也不管我,只是盯著那條蛇。再後來,蘇伯伯就來了。”
“那她是什麽時候把曦霖推出陽台的?”
馮博昊問。
鄭碧君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等蘇伯伯追著那個女人出門,我才站起來,沒看見曦霖姐姐,又聽見陽台下砰的一聲,我跑過去一看,看見礪文接住了曦霖姐姐,我才知道那個女人把曦霖姐姐推下去了。”
蘇卲碭與馮博昊聽完鄭碧君的話,心裡都對那個女人的舉動深感奇怪,若是她要取曦霖性命,又何必只是刺傷她?若她不為曦霖性命而來,又為什麽要把她推下樓去?
蘇礪文坐在一旁冷汗直冒。他知道,鄭碧君沒有看見事實的全貌。
而他看見了。
無論程曦霖是不是被推出陽台的,無論蘇礪文是不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那短暫的數秒鍾,蘇礪文確確實實看到,程曦霖凌虛蹈空,翩然若飛。
一直以來發生的事情早已超出蘇礪文能夠理解的范圍,即便是馮博昊與程曦霖也時常把“不合常理”這個詞掛在嘴邊。
而剛剛發生在程曦霖身上的事情,已經不是不符合常理了,而是根本違背了自然法則。
蘇礪文心想,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他決定把那數秒鍾看見的一切當做幻覺不向任何人提起。
蘇卲碭一直沉默著聽鄭碧君說完,才道:“居然有人攜委蛇現身,而後委蛇竟然反噬。此事殊不可解……”
“糟了!封經板!”
蘇礪文不由得一聲驚呼,馮博昊也“呼”地一聲站了起來。兩個人去香港之前,為了安全起見,又把封經板交給了程曦霖保管。
蘇卲碭對馮博昊擺了擺手,又瞪了兒子一眼這才說道:“封經板還在。我已經收好了。這是最奇怪的地方,對方似乎不是衝著封經板而來的。”
聽見蘇卲碭的話,馮博昊和蘇礪文這才放下心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疑惑又同時湧上兩人的心頭。
如果來人不是為了搶奪封經板,那麽又是為了什麽?
幾個人商量了一會,也理不出頭緒,隻得作罷各自去休息。
蘇礪文回到屋裡輾轉難眠。怪事太多,他越想越難心安,又擔心程曦霖的傷勢,更是無法入睡。見天色已亮,蘇礪文便起身穿衣,想去看看程曦霖。
他來到程曦霖的房前輕輕敲門,卻無人應答。蘇母帶著傭人一晚都在看護程曦霖,這時應該也去休息了。
蘇礪文輕輕推門。門沒鎖。他便走了進去。
程曦霖臉色已經好多了,呼吸緩慢而悠長。她側臥著,被子隻蓋住身體,腿上的傷處纏著紗布。
醫生處理的很好。紗布細密整潔,沒有血滲出。
只是在靠近腳踝的地方有一道細微的血跡。可能是剛才受傷時留下未曾擦去的。
旁邊還放著毛巾和水,蘇礪文輕輕走過去,打算替程曦霖擦去那塊血跡。
他想想又覺不妥,覺得還是找家裡的女人來做比較合適。他剛要轉身出門,突然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他回身上前一步。
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米黃色的窗簾,溫暖地照在程曦霖身上。
那不是一處未擦去的血跡。
那是一個赭紅色的胎記。
細而長,略成波浪狀。
像一條蛇。
蘇礪文剛想上前細看,就聽見樓梯咚咚的聲音。蘇礪文突然感到有些尷尬,自己一個人在程曦霖的房間裡,程曦霖傷後未醒, 又衣冠不整。這實在不好解釋。他趕忙閃身出門,回了自己的房間。
不一會,就聽見傭人敲他的房門。
“少爺,程小姐醒了。夫人喊您快去呢。”
蘇礪文趕忙答應了一聲,開門跑了過去。
一推門,就看見蘇母扶著程曦霖坐了起來,手裡端著一小碗熱騰騰的湯,在喂程曦霖喝。
程曦霖見是蘇礪文進來,抬頭衝他微微一笑。
蘇礪文覺得整個世界瞬間明亮了起來。
“我沒事了。”
程曦霖柔聲對站得遠遠的蘇礪文道。
蘇礪文哦哦了兩聲,搓手叉腳,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蘇母放下手裡的碗。微笑望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了。”
蘇卲碭和馮博昊一起走了進來,見程曦霖已經坐了起來,眼神中也滿是欣慰。
“給大家添麻煩了,”程曦霖感激地望了望眾人,“碧君怎麽樣了?我昨天看見她被人挾持進來,之後我就被打暈,不知道後面的事了。”
“我沒事,我沒事。”
隨著聲音,鄭碧君也走了進來,她跑到程曦霖的床頭,緊抱住程曦霖的手,眼淚又快掉下來了。
“曦霖,你還記得昨天你是怎麽傷的嗎?”
蘇礪文努力隱藏著自己心裡的疑懼,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平常一樣。
他昨夜裡見到究竟是不是“幻覺”,也只有當事人能夠給出答案了。
程曦霖皺眉想了一想,搖了搖頭。
“我一點都不記得了。”